• 聲明：本文為虛構故事，圖片僅用于敘事。旨在傳遞正能量，共建和諧社會。
• 晨曦微露，錦城市的火車站已經人聲鼎沸。
  

66歲的錢建國，穿了件半舊的藍色夾克，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略顯局促地站在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下，瞇著眼辨認著車次信息。

他的頭發花白稀疏，歲月在他額頭和眼角刻下了深深的溝壑，唯獨那雙眼睛，在望向“豐川縣”三個字時，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執拗光芒。

候車大廳的廣播循環播放著乘車提醒，空氣中混雜著泡面、消毒水和旅途的特殊氣味。

錢建國從帆布包側袋里摸出一個磨得油光發亮的胡桃木小盒子，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盒蓋，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打開盒子，里面靜靜躺著一枚邊緣已有些發黑的木質書簽。

書簽是普通的楊木片做的，但上面用稚嫩的刀法刻著兩個小小的字母——“J”和“Z”，旁邊還刻著一株迎春花，花瓣的線條簡單卻充滿生機。

這是他當年親手刻給蘇婉珍的，那年他二十歲，她十八。

迎春花是她最喜歡的花，她說它在料峭春寒里第一個帶來暖意，就像希望。

四十多年了，這枚書簽他一直帶在身邊，從青禾生產隊的集體宿舍，到返城后的工廠車間，再到如今窗明幾凈的退休公寓。

錦城的家很大，兒子錢明遠事業有成，孫子活潑可愛，物質上什么都不缺，可他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最重要的拼圖。

那塊拼圖，叫蘇婉珍。

“爸，真不用我送您？豐川那地方挺偏的，您一個人……”錢明遠不放心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

兒子無法理解，為何父親會在這個年紀，突然固執地要去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去尋一個失聯了幾十年的故人。

錢建國只是擺擺手，說想一個人走走。

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有些心結，也只能自己去解。

他攥緊了那枚書簽，仿佛握住了穿越時光的鑰匙。

汽笛長鳴，開往豐川方向的綠皮火車緩緩進站，錢建國深吸一口氣，夾在涌動的人流中，踏上了站臺。

車窗外的景物開始緩慢倒退，他知道，這是一趟沒有回頭路的旅程，無論結局如何，他都必須走下去。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找到蘇婉珍，再見她一面，哪怕只是問一句：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他將臉頰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窗外的世界飛速掠過，熟悉又陌生。

幾十年的歲月如同一部快放的電影，最終定格在豐川縣青禾生產隊那片貧瘠卻承載了他整個青春的土地上。

那里的黃泥路，那里的茅草屋，還有田埂上，那個梳著兩條烏黑辮子，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兒的姑娘。

火車哐當哐當，有節奏地敲打著鐵軌，也敲打著錢建國的心。

他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搪瓷茶缸，擰開蓋子，里面是泡好的濃茶。

茶水有些涼了，他卻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大口，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安定了些。

退休后的生活，在旁人看來是清閑自在的。

每天公園里打打太極，回家侍弄一下陽臺上的花草，兒子錢明遠每周都會帶著妻兒回來看他，噓寒問暖。

可錢建國總覺得，日子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每當夜深人靜，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時，蘇婉珍的影子便會悄悄浮現在眼前。

那是1975年的春天，他作為錦城市的知識青年，響應號召，來到了偏遠的豐川縣青禾生產隊。

彼時的他，懷揣著改造世界的豪情壯志，卻在貧瘠的土地和繁重的體力勞動面前，第一次感受到了現實的骨感。

蘇婉珍是當地村支書的女兒，高中畢業后也回鄉參加勞動。

她不像其他農村姑娘那樣羞澀內向，反而大方開朗，干活也是一把好手，插秧、割麥，樣樣不輸男勞力。

錢建國記得第一次見她，是在生產隊的掃盲學習班上。

他被安排當小老師，教大家識字。

蘇婉珍就坐在第一排，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認真地聽著。

她的頭發梳成兩條整齊的麻花辮，垂在胸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的確良襯衫，顯得格外精神。

休息的時候，她會主動幫錢建國分發課本，還會給他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紅薯粥。

一來二去，兩人便熟悉了。

他們一起在田埂上唱《我們年輕人有顆火熱的心》，一起在煤油燈下討論《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起在皎潔的月光下暢想未來的生活。

錢建國會給她講城里的新鮮事，講高樓大廈，講電影畫報；蘇婉珍則會教他分辨五谷，辨認野菜，告訴他哪座山上的野果最甜。

那段日子雖然清苦，卻因為有了彼此的陪伴，充滿了陽光和色彩。

他送她那枚木書簽，是在一個初秋的傍晚。

兩人坐在打谷場的麥秸垛上，看著遠山如黛，夕陽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色。

蘇婉珍捧著那枚小小的書簽，臉頰泛起了紅暈，輕聲說：“建國哥，這迎春花真好看，像你一樣，給我帶來了希望。”

他當時多想握住她的手，告訴她，她才是他的希望。

可那個年代，情感的表達是含蓄而克制的。

他只是憨憨地笑著，心里卻早已將她視作未來的妻子。

他們偷偷約定，等政策松動，他能返城的時候，一定想辦法把她也帶出去。

然而，命運的齒輪并非總是按照人們的期望轉動。

1978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傳來，像一聲驚雷打破了鄉村的寧靜。

錢建國欣喜若狂，他知道這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蘇婉珍全力支持他復習，每天晚上都陪著他在煤油燈下苦讀，為他縫補衣裳，將自己省下來的糧票塞給他。

他順利考上了錦城的大學，臨走前，他拉著蘇婉珍的手，鄭重地許下承諾：“婉珍，等我，我一畢業就回來接你！”

蘇婉珍含著淚點頭，將一個小小的布包塞進他手里，里面是她連夜為他納的千層底布鞋，還有幾枚煮熟的雞蛋。

分別后的頭兩年，他們書信不斷。

他在信里描述著大學生活的豐富多彩，她則在信里訴說著對他的思念和村里的日常。

他計劃著畢業后如何將她接到城里，暢想著兩人未來的美好生活。

可漸漸地，她的信越來越少，內容也越來越簡短。

到后來，他寄去的信如同石沉大海，再無回音。

他焦急萬分，假期匆匆趕回豐川縣，卻被告知，蘇婉珍一家早在半年前就搬走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里。

村里人說法不一，有的說她父親因為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受到了審查，舉家遷徙避禍；有的說她被父母許配給了鄰村一個條件好的人家，已經嫁人了。

錢建國不相信，他四處打聽，卻始終沒有蘇婉珍的確切消息。

畢業后，他被分配到一家國營工廠，也曾利用出差的機會去豐川縣周邊打聽過幾次，都無功而返。

日子久了，生活的重擔和現實的無奈漸漸磨平了他的棱角。

后來，在同事的介紹下，他認識了現在的妻子，一個溫柔賢惠的女人。

他們結婚生子，過著平凡而安穩的生活。

他對妻子有敬重，有親情，但內心深處，那個梳著麻花辮、笑眼盈盈的蘇婉珍，始終占據著一個無人能及的角落。

妻子去世后，這份深埋心底的思念愈發強烈。

他總覺得，當年蘇婉珍的失聯，一定有什么隱情。

他虧欠她一個解釋，也虧欠自己一個答案。

所以，在拿到第一筆退休金后，他便毅然決然地踏上了這次尋訪之路。

他不知道蘇婉珍如今身在何方，過得怎樣，甚至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自己。

但他必須去，為了那段純真的青春，為了那個未能兌現的承諾。

火車在豐川縣火車站停靠時，已是下午。

錢建國背著帆布包，隨著稀疏的人流走出站臺。

時隔多年，這個小縣城的變化讓他有些認不出來了。

記憶中低矮的平房被一棟棟嶄新的樓房取代，泥濘的土路也變成了寬闊的柏油馬路。

他憑著依稀的記憶，在街邊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小旅館住下。

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錢建國便迫不及待地出門了。

他此行的第一個目標，是尋找當年的老隊長，也是他在青禾生產隊時關系最好的朋友之一——張衛民。

當年他們一起下鄉，一起勞動，一起憧憬未來，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返城后，兩人也曾有過一段時間的聯系，但后來隨著各自成家立業，生活軌跡不同，漸漸就斷了音訊。

他只記得張衛民后來好像回了豐川縣城工作。

他向旅館老板打聽了一下縣政府的位置，準備去那里碰碰運氣，看能否查到張衛民的聯系方式或住址。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聽錢建國說起幾十年前的老知青，眼神里多了幾分熱情，指了路，還提醒他現在很多老單位都合并或者搬遷了。

錢建國按著指引，七拐八繞，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棟略顯陳舊的辦公樓，門口掛著幾個不同單位的牌子。

他走進傳達室，向一位正在看報紙的大爺打聽張衛民。

那大爺抬起老花鏡，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地說：“張衛民？我們這兒可沒這個人。你找哪個單位的？”

錢建國有些失望，他只記得張衛民當年好像是在縣里的某個供銷系統工作。

他又試著說了幾個可能的單位名稱，大爺都搖頭說不知道。

就在錢建國準備放棄的時候，旁邊一個正在擦窗戶的年輕人插了句嘴：“大爺，您說的那個張衛民，是不是以前在老農機站工作過的那個？我聽我爸提起過，說他后來調到縣志辦去了，前幾年好像退休了?！?/p>

錢建國精神一振，連忙向年輕人道謝。

他又打聽了縣志辦的位置，原來就在不遠處的一條老街上。

他快步趕去，那是一排很有年代感的青磚瓦房，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豐川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的牌子。

推開虛掩的木門，里面光線有些昏暗。

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頭發花白的老人正伏案整理著一堆發黃的資料。

錢建國試探著喊了一聲：“請問，張衛民在嗎？”

老人聞聲抬起頭，扶了扶眼鏡，仔細端詳著錢建國，眼神里充滿了疑惑。

“我就是張衛民，您是……”

當錢建國報出自己名字的時候，張衛民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差點把桌上的茶杯碰倒。

“錢……錢建國？哎呀，真是你?。±匣镉嫞　睆埿l民激動地走過來，緊緊握住錢建國的手，聲音都有些顫抖。

故友相逢，分外激動。

兩人在辦公室里聊了許久，從當年的知青歲月，到各自返城后的經歷，再到如今的退休生活，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張衛民比錢建國早幾年退休，如今被返聘回縣志辦幫忙整理資料。

他的老伴前兩年過世了，兒女都在外地工作，一個人生活也頗為清凈。

當錢建國說明來意，提到蘇婉珍時，張衛民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他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說：“婉珍啊……那可是個好姑娘，可惜了?！?/p>

錢建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衛民，你知道她的下落？她……她怎么了？”

張衛民搖搖頭：“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當年她家突然搬走，確實很蹊蹺。后來我隱約聽說，她父親好像是因為一些歷史問題受到了沖擊，不得不遠走他鄉。再后來，就徹底沒消息了?！?/p>

他頓了頓，努力回憶著，“不過，我記得有一年，大概是八十年代初吧，我回過一次青禾，聽村里老人閑聊時提起過一句，說蘇家好像在柳橋鎮那邊有遠房親戚，不知道是不是去投靠他們了。柳橋鎮離縣城不遠，也就幾十里地?！?/p>

“柳橋鎮？”錢建國重復著這個地名，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這是一個具體的方向，一個可能的線索。

張衛民見他神情激動，又補充道：“建國，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人海茫茫，不好找啊。而且，就算找到了，時過境遷，很多事情可能也跟你想的不一樣了?！?/p>

他拍了拍錢建國的肩膀，眼神里充滿了關切。

“我知道，衛民。但我必須去試試?！卞X建國堅定地說，“哪怕只見一面，知道她平安，我也就安心了?！?/p>

傍晚，張衛民堅持要請錢建國吃飯，兩人找了家街邊的小飯館，點了幾個當地的家常菜，要了兩瓶啤酒。

酒過三巡，話也更多了。

他們回憶起在青禾生產隊一起偷挖過地瓜被隊長追著罵，一起在曬谷場上看過露天電影《英雄兒女》，一起在冰冷的河水里搶收過被洪水淹沒的莊稼。

那些艱苦卻也充滿激情的歲月，仿佛就在昨天。

飯后，張衛民將錢建國送回旅館。

臨別時，他再次叮囑：“建國，柳橋鎮那邊，我沒什么熟人。你去了之后，多問問年紀大點的人，或許能打聽到一些消息。萬事小心，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他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寫在一張紙條上，塞給錢建國。

錢建國緊緊握著那張紙條，心里充滿了感激。

故友的重逢和關懷，讓他在這陌生的縣城里感受到了一絲溫暖，也為他接下來的尋訪增添了幾分信心。

柳橋鎮，蘇婉珍，我來了。

第二天一早，錢建國便在縣城的汽車站坐上了前往柳橋鎮的班車。

那是一種老式的中巴車，車廂里彌漫著柴油和汗味混合的氣息，車身隨著坑洼不平的鄉間公路顛簸起伏。

錢建國的心也像這車一樣，七上八下。

他既期待著能盡快找到蘇婉珍，又害怕找到后，面對的是自己無法承受的現實。

柳橋鎮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旁是些兩三層的樓房，夾雜著一些老式的瓦房。

街上人來人往，有騎著摩托車載著貨物的年輕人，也有背著竹簍趕集的老人，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

錢建國按照張衛民的建議，專門找那些看起來上了年紀的本地人打聽。

他先走進一家路邊的雜貨鋪，老板娘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正在嗑著瓜子看電視。

錢建國客氣地問：“大嫂，跟您打聽個人。您知道這鎮上有沒有一家姓蘇的，大概四十多年前從豐川縣城或者青禾生產隊那邊搬過來的？”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搖搖頭：“姓蘇的？鎮上姓蘇的是有幾家，可你說四十多年前搬來的，那可就不好說了。那時候我還是個小丫頭呢。你找他們有事？”

錢建國簡單解釋了一下是尋訪故人。

他又去了鎮上的茶館，那里聚集了不少賦閑在家的老人。

他挨個詢問，遞上香煙，希望能得到一些線索。

老人們都很熱情，七嘴八舌地回憶著，但大多提供的信息都模糊不清，或者與蘇婉珍的情況對不上號。

有的說鎮東頭有家姓蘇的木匠，有的說鎮西邊有個蘇瘸子，還有的說以前供銷社有個蘇會計，但早就調走了。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錢建國一無所獲，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他坐在鎮口的一棵大槐樹下，從包里拿出干糧和水，默默地啃著。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身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他開始懷疑，張衛民提供的線索是否準確，或者，蘇婉珍一家根本就沒來過柳橋鎮。

就在他準備起身換個地方再碰碰運氣時，一個挑著菜擔路過的老婦人停了下來，好奇地看著他。

那老婦人約莫七十歲光景，頭發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但眼神還算清亮。

她放下菜擔，用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聲音問：“后生家，你在這兒坐半天了，是找人還是怎的？”

錢建國連忙站起身，恭敬地說：“大娘，我是來找人的。想跟您打聽一下，您知道鎮上有沒有一個叫蘇婉珍的女人？大概六十多歲，她父親叫蘇……蘇什么來著，我記不太清了，以前好像在青禾生產隊當過干部。”

老婦人歪著頭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蘇婉珍？你說的是不是那個眼睛大大的，以前頭發可黑可亮的那個？”

錢建國的心猛地一跳，急切地問：“對對對！大娘，您認識她？”

老婦人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幾分同情：“認識倒是認識，以前還是鄰居呢。不過，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她爹叫蘇長茂，以前確實在青禾當過干部，后來不知道為啥，一家人突然就搬到我們柳橋來了，就在我家隔壁搭了個茅草屋住下。”

錢建國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那……那她現在在哪里？過得怎么樣？”

老婦人聞言，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她欲言又止，只是搖著頭，又是一聲長嘆：“唉，那可是個苦命的女人啊……”

錢建國的心沉了下去，他追問道：“大娘，到底怎么了？您跟我說說?！?/p>

老婦人這才緩緩開口：“她爹娘來柳橋沒幾年就相繼過世了。婉珍那閨女，模樣俊，人也勤快，后來嫁給了鎮上的一個小學老師，姓王的。本以為能過上好日子，誰知道那王老師身子骨不行，結婚沒幾年也病沒了，留下一兒一女。婉珍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吃了多少苦頭哦……”

她頓了頓，用衣角擦了擦眼角，“后來孩子們大了，都出去打工了，好像也沒怎么管她。她自己身體也不大好，聽說前些年得了場大病，差點就沒挺過來。這些年，就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鎮東頭那片老瓦房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們這些老鄰居，偶爾會接濟她一點，但又能幫上多少呢？”

老婦人名叫李桂香，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子，一刀一刀割在錢建國的心上。

他預想過很多種重逢的可能，卻從沒想過蘇婉珍會過得如此艱難。

他記憶中的那個蘇婉珍，總是神采奕奕，充滿活力，像一株向陽的迎春花。

現實的殘酷，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疼痛。

“她……她具體住在哪里？您能帶我過去看看嗎？”錢建國懇求道。

李桂香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好吧，看你也是個有心人。我帶你去。不過，她那人心氣高，輕易不愿意見生人，你說話可得當心點?！?/p>

跟著李桂香，錢建國穿過柳橋鎮幾條縱橫交錯的小巷。

越往里走，房屋越發顯得低矮破舊，路面也從水泥路變成了坑坑洼洼的石板路。

空氣中飄散著潮濕的霉味和家禽糞便的氣味。

錢建國的心情愈發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他腦海里不斷浮現出當年蘇婉珍的樣子。

她愛笑，一笑起來嘴角邊就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她愛干凈，哪怕是打著補丁的衣服也總是洗得干干凈凈；她還很有才情，偷偷寫過一些小詩，只給他一個人看過。

他記得她曾對他說：“建國哥，以后我們返城了，要住在一個有大窗戶的房子里，窗臺上要擺滿鮮花，每天都能聞到花香。”

可如今，李桂香口中的蘇婉珍，卻是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疾病纏身，孤苦無依的老婦人。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錢建國感到一陣陣的心酸和自責。

如果當年他沒有離開，如果他能早點找到她，她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番景象？

李桂香在一排搖搖欲墜的土坯瓦房前停下了腳步，指著其中一間說：“喏，就是那間了。門口堆著柴火的那家?！?/p>

那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屋子，土墻已經斑駁脫落，露出里面參差不齊的石塊。

屋頂的瓦片也有些殘缺，用幾塊石棉瓦胡亂搭著。

窗戶很小，糊著發黃的塑料布，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院子倒是用稀疏的竹籬笆圍著，但籬笆也東倒西歪，院角堆放著一些撿來的柴禾和廢品。

整個院落顯得蕭瑟而沒有生氣。

錢建國的心揪緊了。

這就是他魂牽夢縈了幾十年的初戀如今的居所嗎？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桂香看出他的遲疑，輕聲說：“婉珍這幾年身體不好，很少出門。有時候幾天都見不到人影。你……要不我先進去幫你問問？”

錢建國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騰的情緒，點點頭：“大娘，麻煩您了?！?/p>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些錢，想要塞給李桂香作為感謝，李桂香卻擺擺手拒絕了：“不用不用，都是街坊鄰居，應該的。你在這兒等等吧?！?/p>

李桂香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輕輕叩了叩那扇破舊的木板房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從里面拉開一條縫。

錢建國看不清開門人的樣子，只能隱約聽到李桂香和里面的人低聲交談著什么。

他的心跳得厲害，手心里全是汗。

他既渴望那扇門能完全打開，讓他看到蘇婉珍，又害怕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被歲月和苦難徹底改變的她。

他甚至開始有些退縮，是不是不應該來打擾她平靜的生活？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李桂香從院子里走了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

“建國兄弟，婉珍她……她說她不認識什么從錦城來的人，也不想見客。你看……”

錢建國的心涼了半截。

不認識？

不想見客？

是因為真的不記得了，還是因為生活的窘迫讓她不愿意見到當年的故人？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千里迢迢而來，難道就要這樣無功而返嗎？

他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急忙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個胡桃木小盒子，取出那枚珍藏了幾十年的木書簽，遞給李桂香：“大娘，麻煩您再跑一趟，把這個東西交給她。就說，是一個姓錢的故人，從錦城來看她。”

李桂香接過書簽，仔細看了看，雖然不明白其中的含義，但還是點點頭，轉身又走進了院子。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似乎更加漫長。

錢建國站在院外，手足無措，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的劇烈跳動聲。

他不知道這枚小小的書簽，能否喚醒蘇婉珍塵封的記憶。

許久，院門再次打開，李桂香走了出來，她的身后，并沒有出現錢建國期待的身影。

李桂香的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她走到錢建國面前，將那枚木書簽還給他，聲音低沉地說：“建國兄弟，婉珍她……她看了這書簽，情緒好像很激動，但還是不肯見你。她說，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讓大家都別再提了。她還說……讓你趕緊走，以后也不要再來找她了。”

錢建國接過那枚冰涼的書簽，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情緒很激動？

卻還是不肯見？

讓他走？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難道當年的分別，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隱情？

蘇婉珍對他就沒有一絲的念想嗎？

還是說，她恨他？

他望著那緊閉的房門，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不甘涌上心頭。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蘇婉珍會如此絕情。

李桂香看著錢建國失魂落魄的樣子，于心不忍，勸道：“建國兄弟，你也別太難過了。婉珍她性子犟，又受了那么多苦，可能一時想不開。要不，你先回去，等過些日子，我再慢慢勸勸她？”

錢建國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那扇門，仿佛想把它看穿。

陽光斜照下來，將他花白的頭發映照得更加蒼涼。

他緊緊攥著那枚木書簽，書簽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不甘心，就這樣放棄嗎？

千里迢迢，歷經周折，難道連一面都見不到？

一股莫名的執拗涌上心頭，他不能就這么走了！

他必須親口問問她，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必須知道，她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

他向李桂香道了聲謝，聲音沙啞：“大娘，謝謝您。我想……我想再等一會兒?；蛟S，她會改變主意的?！?/p>

李桂香嘆了口氣，也不好再說什么，便挑起菜擔先離開了。

錢建國獨自一人站在那破舊的院門外，像一尊望夫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院子里始終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動靜。

他的腿站得有些麻木了，心里也從最初的焦灼不甘，漸漸變得有些絕望。

也許，蘇婉珍真的不想再見到他。

也許，他這次來，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只會揭開彼此早已結痂的傷疤，徒增痛苦。

就在他心灰意冷，準備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那扇緊閉的房門，突然“吱呀”一聲，從里面緩緩地拉開了一條縫。

錢建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道越來越寬的門縫。

一個瘦小的身影，慢慢地從門后顯露出來。

因為背著光，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看到一頭花白的頭發，和佝僂的背影。

那身影動作遲緩，仿佛每動一下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是她嗎？

是蘇婉珍嗎？

錢建國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想開口喊她的名字，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無法挪動分毫。

那個身影終于完全走出了門，慢慢地轉過身來。

當錢建國看清她的那一剎那，他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他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整個人如同被雷電擊中一般，僵立在原地，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出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怎么……會是這樣……”

下一秒，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竟直直地跪倒在那片冰冷的泥地上，積壓了幾十年的所有情感，在這一刻徹底崩潰，化作洶涌的淚水，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