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城里那位周先生，走了……”

消息像一陣瑟瑟的秋風，吹過江南水鄉的每一個角落，也吹進了閏土那顆早已被生活磨礪得粗糙的心。

時值一九三六年深秋，文壇巨匠魯迅先生在上海病逝。

噩耗傳回故鄉紹興，傳到鄉間那個名叫閏土的莊稼漢耳中時，他正吧嗒著旱煙，望著自家那幾分薄田出神。

他與迅哥兒，一位是名滿天下的大文豪，一位是面朝黃土的莊稼人，身份懸殊，命運迥異。

然而，在閏土心中，迅哥兒始終是少年時那個可以一同捕鳥、看瓜、分享秘密的伙伴。

這份深埋心底的情誼，在此刻，泛起了難以言說的波瀾，也悄然埋下了一場風波的伏筆。

01
江南的秋末，總是帶著幾分蕭瑟。

烏篷船在灰蒙蒙的河道上緩緩劃過，水面蕩開的漣漪，像是老人額上的皺紋，一圈圈漾開，又悄無聲息地隱去。

閏土坐在自家破舊的土屋門檻上，手里捏著一桿旱煙，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田里的稻子已經收割完畢，顆粒并不算飽滿，今年的年景，依舊算不得好。

寒風從敞開的門吹進來，讓他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單衣。

“阿爹，喝口熱水吧。” 兒子水生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水生已經是個半大小子了，眉眼間依稀能看到閏土年輕時的影子，只是常年的營養不良讓他顯得有些瘦弱。

閏土接過碗，粗糙的手指被熱度燙了一下，但他沒有立刻喝，只是怔怔地看著碗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張蒼老而布滿溝壑的臉。

這張臉，和三十多年前在魯鎮大宅院里見到的那位迅哥兒記憶中的“小英雄”，早已判若兩人了。

“爹，您今兒個怎么了？從鎮上回來就一直不說話。”水生蹲在旁邊，有些擔憂地問道。

閏土吸了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水生啊，迅哥兒……走了。”

“迅哥兒？哪個迅哥兒？”水生一時沒反應過來。

在他模糊的記憶里，“迅哥兒”這個稱呼，似乎是父親年輕時對一位遠方故人的稱呼。

“就是豫才阿叔，寫文章的那個周樹人先生。”閏土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他今天去鎮上糶谷，回來時順道去了趟本家的小叔那里，想問問有沒有城里來的消息。

小叔識字，偶爾會看看報紙。

就是從小叔那里，他聽到了那個令他如遭雷擊的消息——周樹人先生，在上海病逝了。

起初，閏土是不信的。

迅哥兒那樣有學問，那樣有本事的人，怎么會說走就走呢？

他印象里的迅哥兒，還是那個會和他一起在雪地里捕鳥，在月夜下看瓜刺猹的少年。

雖然多年未見，世事變遷，迅哥兒成了名滿天下的大文豪，而他依舊是那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但那份少年時的情誼，卻深深地埋在閏土的心底。

小叔把一張泛黃的報紙遞給他，指著上面黑框框的名字和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字一句地念給他聽。

閏土不識字，但他聽懂了。

迅哥兒，真的走了。

回來的路上，閏土的腳步異常沉重。

他想起最后一次見到迅哥兒，那是在二十多年前，他帶著水生去拜訪。

那時的迅哥兒，雖然客氣，但眉宇間已經有了他看不懂的疏離和疲憊。

他喊他“老爺”，迅哥兒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是啊，身份不同了，地位懸殊了。

他閏土，依舊是那個閏土，而迅哥兒，卻早已不是那個迅哥兒了。

但無論如何，迅哥兒在他心里，始終是特別的。

那是他少年時唯一的朋友，是那個會認真聽他講海邊新鮮事，會和他分享各種奇思妙想的伙伴。

“爹，周先生……真的不在了？”水生也有些愣住了。

他雖然沒怎么見過魯迅，但父親時常念叨，他也知道那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閏土點了點頭，將碗里的熱水一飲而盡，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水生，我們……得給迅哥兒擺個靈堂。”

02
“擺靈堂？”水生吃了一驚，“爹，這……這合適嗎？周先生是什么身份？我們又算什么……”

閏土明白兒子的顧慮。

周家是紹興城里有名望的讀書人家，雖然到了迅哥兒父親那一輩有些中落，但底蘊仍在。

迅哥兒后來更是名揚四海的大人物。

而他們家，不過是鄉下最普通的佃農，連自己的土地都沒有幾分。

給這樣的人物設靈堂，在旁人看來，恐怕有些不自量力，甚至會被人說是攀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閏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迅哥兒和我雖然身份不同，但少年時，他是真心把我當朋友的。這份情，我閏土不能忘。他走了，我不能去上海送他，就在家里給他設個小小的靈堂，燒幾炷香，磕幾個頭，也算是盡了我的一點心意。”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眼神中透著一股莊稼人特有的執拗。

水生看著父親堅定的神情，知道多說無益，便低下頭，輕聲道：“爹，我聽您的。”

閏土的老伴，水生的娘，在里屋也聽到了父子倆的對話。

她撩開門簾走出來，臉上帶著憂色：“當家的，這事兒……怕是不妥吧？周家大太太那邊……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怪罪下來？”

閏土的老伴口中的“周家大太太”，指的是魯迅先生的原配夫人朱安。

這位夫人，閏土是見過的。

當年迅哥兒從日本回來，遵從母命娶了這位朱家小姐。

閏土還曾跟著父親去周家送過賀禮。

印象中，那是一位沉默寡言、循規蹈矩的舊式女子。

這些年，迅哥兒長年在外，聽說和這位太太并無多少感情，甚至在外面另有伴侶。

但無論如何，名義上，她還是周家的正房太太。

“她……”閏土遲疑了一下。

他和朱安并無交集，也說不上什么話。

但他覺得，自己只是在鄉下，用最樸素的方式祭奠一下故友，應該不至于引來什么麻煩吧？

“迅哥兒走了，她心里肯定也難過。我這也是一片心意，想來她不會計較這些。”

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并非全然沒有顧慮。

畢竟，世道人心復雜，尊卑有別，這是刻在骨子里的觀念。

但他念及迅哥兒的好，念及那段短暫卻純真的少年時光，這份顧慮便被壓了下去。

“就這么定了。”閏土一擺手，“水生，你去找幾根干凈的竹竿來，再尋些白布。我去祠堂那邊看看，能不能借張舊案桌。”

家徒四壁，要設一個像樣的靈堂，對閏土家來說并非易事。

但他決心已下，便開始著手準備。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塊壓在箱底的、稍微體面些的藍布，雖然顏色不對，但也顧不得那么多了，總比沒有強。

他又去了村里的老秀才那里，磨了半天嘴皮子，用幾斤剛收的稻谷，換來老秀才用毛筆恭恭敬敬寫下的“先友周樹人先生之靈位”幾個字。

沒有遺像，這是最大的遺憾。

迅哥兒后來的樣子，他只在報紙上見過模糊的圖片，哪里能弄到清晰的畫像呢。

忙活了大半天，一個極其簡陋的靈堂，總算是在他家堂屋的角落里搭起來了。

一張舊案桌，鋪上藍布，正中貼著白紙黑字的靈位。

案桌上，放著一個土陶香爐，里面插著幾炷廉價的線香，青煙裊裊。

旁邊，是兩根用完了的紅燭，也是他家辦紅事時剩下的。

供品，更是簡單得可憐，只有幾塊自家做的米糕，和一碗清水。

03
靈堂雖簡陋，但在閏土心中，卻重如千鈞。

他領著水生，恭恭敬敬地在靈位前上了香，然后雙膝跪倒，磕了三個響頭。

“迅哥兒……你安心走吧。這輩子，能和你做過一場朋友，我閏土……知足了。”他喃喃自語，眼眶有些濕潤。

那些遙遠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月夜下的西瓜地，銀項圈，小氈帽，鋼叉，活潑的猹……還有那個會專注聽他講捕鳥、拾貝、看潮汛的聰慧少年。

那時的迅哥兒，眼神里沒有后來的憂郁和沉重，只有對世界的好奇和對伙伴的真誠。

他還記得，迅哥兒的母親，那位慈祥的魯老太太，對他也是極好的。

每次他去周家，老太太總會拿出各種點心給他吃。

那時的周家，雖然不比從前鼎盛，但在他眼中，依然是高不可攀的大戶人家。

而迅哥兒，是唯一不因他出身貧寒而輕視他的人。

后來，生活像一把無情的刻刀，將他們雕琢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樣。

他成了“木偶人”，為了生計而奔波勞碌，被苛捐雜稅和生活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早早地磨去了少年時的靈氣與活力。

而迅哥兒，行了萬里路，讀了萬卷書，用筆桿子作武器，成了無數人心中的導師和旗手。

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遠到似乎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但此刻，跪在這簡陋的靈堂前，閏土覺得，他和迅哥兒的心，又近了一些。

無關身份，無關地位，只是一份純粹的、源自少年時代的緬懷與敬意。

消息很快在小小的村子里傳開了。

閏土居然在家里給周樹人先生設了靈堂！

村民們議論紛紛。

有的人說，閏土這是念舊情，有情有義。

畢竟，當年周家對他不薄，迅哥兒更是把他當朋友看待。

有的人則撇撇嘴，覺得閏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自量力。

周樹人是什么人？

那是驚動了整個中國的大文豪，他的喪事，自有達官貴人、文人墨客去操辦，哪里輪得到他一個鄉下泥腿子來多此一舉？

說不定，還會惹禍上身。

“閏土啊，你這事兒做得有些欠考慮了。”村里的幾個長輩找到閏土，好言相勸，“周家那邊是什么態度，你清楚嗎？萬一人家怪罪下來，說你僭越了規矩，你擔當得起嗎？”

“叔伯們的好意我心領了。”閏土給他們遞上煙，“迅哥兒是我故友，我盡一點心意，不求別的。若真有什么不是，我一人承擔。”

他的固執，讓長輩們也無可奈何，只能搖著頭嘆息著離開。

閏土的婆娘更是急得團團轉，生怕這事會給家里招來麻煩。

“當家的，要不……還是撤了吧？咱們小門小戶的，經不起折騰啊。”

“婦道人家，懂什么！”閏土難得地發了脾氣，“迅哥兒在天有靈看著呢！我閏土再窮再賤，這點情義還是有的！”

見丈夫發了火，閏土婆娘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暗地里唉聲嘆氣，祈禱不要出什么亂子。

04
一連幾天，閏土都默默地守在靈堂前。

香不敢斷，每日早晚他都會虔誠地上一炷。

水生也學著父親的樣子，恭敬地行禮。

來他家串門的人少了，大約是怕沾上什么是非。

平日里還算熱鬧的院子，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只有幾個和閏土家關系近的鄰居，偶爾會過來看看，嘴上說著安慰的話，眼神里卻也藏著幾分擔憂。

閏土不在乎這些。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他會想起迅哥兒文章里寫的那些人和事，雖然他大多是聽旁人轉述的，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覺到，迅哥兒的筆下，有對他們這些苦苦掙扎的底層人的同情和悲憫。

或許，迅哥兒從未忘記過他這個卑微的鄉下朋友。

這一日，天色陰沉得厲害，像是要塌下來一般。

北風呼嘯，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飛舞。

閏土坐在靈堂邊的矮凳上，添了一把柴火在腳邊的火盆里。

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正在想著，等過了頭七，就把靈位送到廟里去燒化，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突然，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喧嘩聲，中間還夾雜著女人的尖利哭喊。

閏土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連忙起身，快步走到院門口。

只見幾條大漢簇擁著一個身穿素服、頭戴白花的婦人，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那婦人約莫五十上下年紀，面色憔悴，雙眼紅腫，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和深深的怨氣。

閏土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周家大太太，朱安。

二十多年未見，她也老了許多，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卻和當年沒什么兩樣。

朱安身后跟著的，似乎是她娘家的兄弟或族人，一個個都面帶怒容，來意不善。

閏土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朱安一進院子，目光就掃到了堂屋角落里那個簡陋的靈堂。

當她看清靈位上“先友周樹人先生”幾個字時，身體猛地一震，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和刺激。

她快步沖到靈堂前，指著那靈位，又猛地轉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閏土，積壓了許久的悲憤、委屈、以及作為正房太太的尊嚴被踐踏的怒火，在這一刻全然爆發出來。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帶著哭腔，卻又尖利無比，劃破了這小院的寧靜，也刺痛了閏土的心。

“閏土！你好大的膽子！”

朱安指著他的鼻子，厲聲喝道：“我們周家的事，什么時候輪到你一個下人來插手了？樹人是我周家的兒子，是我的丈夫！

他的靈堂，自有我們周家人來設，自有他的親朋故舊來吊唁！你算個什么東西？！”

她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剜在閏土身上。

“你不過是我周家以前的一個長工的兒子，說到底，你就是個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