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實在對不住，今年春節項目趕得急，甲方盯著要初稿，我…我怕是回不去了…”

電話那頭，大女兒張英的聲音透著疲憊和歉意。張建國握著聽筒的手微微發白，目光飄向墻上泛黃的全家福。照片里三個孩子的笑臉，此刻卻像針一樣扎在心上。他強壓下翻涌的失落，努力讓聲音平穩：

“沒事，工作要緊…我和你媽都好，甭惦記。專心弄，注意身體。”

“哎，爸…等忙完這陣子，我肯定回去…”張英的聲音帶著哽咽。

“嗯，掛了啊。”沉悶的“咔噠”聲落下，客廳陷入寂靜。

張建國看向沙發角落織毛衣的老伴王秀芬。兩人目光相觸，無聲的嘆息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1、

春節臨近，小兩居室窗明幾凈，廚房里鹵肉、炸丸子的香氣交織。王秀芬切著姜絲，小心翼翼地問：“老頭子，你說…仨孩子今年能都回來不？”

張建國擦拭著新買的水果，動作頓了一下：“應該…能吧？大過年的，天大的事兒也得回家團圓…”

話雖如此，心底卻沉甸甸的。去年除夕，只有小女兒張翠翠匆匆露了面，滿桌菜肴最后大半進了冰箱。

電話鈴聲刺破寧靜。

大女兒張英：“媽…對不起啊，國際競賽項目卡在節骨眼，除夕前必須交終案…實在抽不開身…” 王秀芬臉上的期待瞬間黯淡：“年三十…還加班？” 得到的只是無奈的保證。掛了電話，她無力地坐下。

二女兒張雯：“爸！科里收了危重病人，我是主管醫生，走不開！正好輪到大年初一初二值班…年貨我寄回去了！”

張建國聽著女兒連珠炮似的“工作重要”、“病人要緊”，心一點點沉下去。

小女兒張翠翠：“媽…婆婆摔骨折了，躺床上動不了…我得留下搭把手…” 張建國接過電話，喉嚨發緊，卻強作豁達：“應該的，照顧老人是大事…別惦記我們。”

放下電話，長長的嘆息在客廳回蕩。

王秀芬默默回到廚房，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緩慢而沉重，夾雜著壓抑的抽泣。

大年三十的夜晚，豐盛的菜肴擺滿飯桌。電視里春晚熱熱鬧鬧，襯得沙發上的兩個身影格外孤單。

“來，老伴兒，喝點暖暖。”張建國倒上黃酒。

王秀芬搖頭：“喝不下。”

張建國一飲而盡：“孩子們都大了，有自己的日子…咱們得習慣。”

王秀芬的眼淚滾落：“我就是想不通…辛苦一輩子，就圖個團圓熱鬧…現在出息了，為啥連過年回來看看都這么難？”

張建國沉默良久，窗外煙花炸亮他的皺紋：“或許…是我們給得太多太滿，讓他們覺得…天經地義。”

新年鐘聲敲響時，兩人默默在家庭群發出祝福。

孩子們回復迅速，祝福熱情，紅包不小，卻無人問及歸期。

2、

日子恢復平靜。早起遛彎，買菜做飯，看電視，下棋。表面還和以前一樣，但老兩口的心里終究還是有什么不一樣了。

王秀芬翻著舊相冊：“老張，孩子們多久沒一起回來了？”

張建國回想：大女兒去年端午待了一天半；二女兒去年國慶回來拿東西；小女兒去年春節只待了幾小時。王秀芬眼圈紅了：“拉扯他們成人，想見一面咋就這么難？”

張建國握緊她的手：“各有各的世界…這就是人生吧。”他曾以為勞碌一生換得兒孫繞膝，現實卻寂寥如斯。

王秀芬生日，張建國買蛋糕，備禮物，提前通知。結果：大女兒項目沖刺；二女兒病情危急，可視頻；小女兒答應回來，卻因孩子高燒臨時取消。燭光下，老兩口默默切蛋糕，甜膩的奶油品不出喜悅。

“孩子們都忙…有難處，咱們不能總想著拖累。”王秀芬輕嘆。

“是啊，老了，不能做累贅。”張建國咽下苦澀。

3、

秋日清晨，小區花園。偶遇紅光滿面的老鄰居陳教授，興致勃勃展示周游全國的照片：“老張啊，辛苦一輩子，退了休就該為自己活一回！再不走走，就真走不動嘍！”

壯麗山河與陳老夫婦燦爛的笑容，像道光劈開張建國心頭的沉郁。

回家后，他激動地對王秀芬說：“老伴兒，咱倆這輩子，心里裝的除了工作就是孩子！如今孩子們飛走了，咱們這把老骨頭，難道就守著空屋天天盼電話？咱們也出去看看大好河山，成不？”

王秀芬猶豫著年紀、安全、空房。

張建國眼神異常堅定：“怕啥！才六十出頭，身體都好！家里鎖好，安個攝像頭！辛苦一輩子，就不能也看看外面的世界？” 看著他眼中久違的亮光，王秀芬終于點頭。

生活有了奔頭。查攻略，買車票，買裝備，學訂民宿。出發前，家庭群留言簡練：“出去轉轉，散心。各自照顧好小家，勿念，勿回。”

孩子們很快回復：

張英：“注意安全，隨時聯系。”

張雯：“支持！多拍照片！帶好藥。”

張翠翠最快：“爸媽要去哪兒？我安排陪你們！”

張建國回復：“不用。我們能行。忙你們的，勿操心。”

秋日晴晨，鎖上家門，背著行囊，帶著忐忑與興奮，他們踏上了遲來的旅程。

目的地？只道“想看看祖國的模樣”。

4、

車輪滾動，世界豁然開朗。

漓江竹筏，奇峰倒映水中，王秀芬撩撥江水，笑容純粹。

西安古城墻，兵馬俑軍陣，張建國認真為老伴拍照。

鼓浪嶼小巷，陽光穿過榕樹，海風送著琴聲。王秀芬買了遮陽帽，張建國笑她年輕十歲。

青海湖邊，寒風中守候日出。朝陽染金碧波，兩人緊握雙手，激動無言。

布達拉宮前，高原陽光下合影，臉上的高原紅格外精神。

旅途結識同齡旅伴，分享美食故事。他們發現，離開“父母”身份，生活竟如此多彩豐盈。

“老頭子，”青海湖邊的夜晚，王秀芬輕聲說，“現在才覺著，咱大半輩子活得太窄了。眼里心里，除了孩子和工作，沒別的了。”

張建國握緊她的手：“是啊，光想著照亮他們，把自己這點光快熬干了。往后，咱們也得為自己亮著。”

旅途繼續，兩人狀態煥發。王秀芬愁云散盡，腳步輕快；張建國背脊挺直，眼神矍鑠。

他們很少聯系孩子，只在群里偶爾發照片，附言“平安，勿念”。

孩子們的回應卻前所未有地熱切：

張英：“雪山壯觀！爸媽氣色真好！注意保暖！”

張雯：“青海湖太美了！媽穿紅衣服真精神！玩得開心！記得吃藥！”

張翠翠：“路線太棒了！下一站去哪？真想一起！啥時候回家？想你們做的飯了！”

看著屏幕上的文字，老兩口相視一笑，不再急切回復。他們學會了享受當下。

5、

四季流轉，旅程近一年。足跡踏過大半中國，相冊裝滿山河與笑臉。又近年關，兩人默契決定：回家。

“這次回去，”張建國收拾行李，“咱們自己過，清清靜靜，挺好。”

王秀芬笑著點頭：“他們有他們的熱鬧，咱們有咱們的清靜。都好。”

歸途漫長。除夕前一天黃昏，拖著風塵仆仆卻精神飽滿的身軀，兩人站在熟悉單元樓下。近鄉情怯。

張建國掏出鑰匙，準備開門，動作卻猛地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