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歲的劉建國坐在床邊,手里緊握著老式翻蓋手機(jī),耳邊還回蕩著剛才兒子說的話:"爸,我和小雯商量一下房子的事,一會兒給您回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以為兒子已經(jīng)掛斷了。
正準(zhǔn)備放下手機(jī)時,突然聽見兒媳婦雯雯的聲音從聽筒里清晰地傳出……
劉建國的手僵在半空中,心跳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01
劉建國是在三十年前搬到這個小區(qū)的。
那時候兒子劉磊剛剛工作,這套七十平米的兩居室還是他和老伴兒省吃儉用攢錢買下的。如今老伴兒走了五年,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個人,除了每月按時到賬的退休金,就只有墻上那些泛黃的全家福在陪伴著他。
每天早上六點,劉建國準(zhǔn)時起床。
洗漱完畢后,他會在廚房里為自己煮一碗白粥,配上咸菜,這就是他的早餐。吃完后,他會坐在陽臺上的老式藤椅上,看著樓下漸漸熱鬧起來的小區(qū)。
孩子們背著書包匆匆走過,年輕的夫妻拖著行李箱趕早班飛機(jī),老人們則開始了晨練。這些生活的細(xì)節(jié)讓他感到一絲慰藉,仿佛自己還與這個世界保持著某種聯(lián)系。
上個月,劉磊打來電話,語氣里帶著久違的興奮:"爸,我和雯雯看中了一套新房子,地段特別好,就是首付差一點。您看......"
劉建國當(dāng)時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yīng)了。
這些年來,兒子雖然工作穩(wěn)定,但在這個房價飛漲的城市里,一個月八千多的工資實在捉襟見肘。加上雯雯懷孕后辭了職,家里的經(jīng)濟(jì)壓力更是雪上加霜。
"兒子啊,爸的退休金一個月一萬塊,反正我一個人也花不了多少,都給你們用吧。"劉建國記得自己當(dāng)時是這樣說的,兒子在電話那頭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從那以后,每個月十號,劉建國都會準(zhǔn)時將退休金轉(zhuǎn)給兒子。
這個習(xí)慣持續(xù)了六個月,他以為這是一個父親應(yīng)該做的事情,直到今天這個意外的電話。
坐在床邊的劉建國努力回想著剛才的對話,兒子的語氣依然那么熟悉,那么親切:"爸,這個月的錢我收到了,謝謝您。房子的事情我們再商量商量,您先休息吧。"
可是現(xiàn)在,從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卻讓他開始重新審視這六個月來發(fā)生的一切。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緊緊握住手機(jī),生怕錯過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02
"你說什么應(yīng)該的?"劉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聽起來有些不悅,"雯雯,爸是心疼我們才這樣做的。"
雯雯輕哼一聲:"心疼?劉磊,你就是太老實了。你爸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退休金又高,憑什么不幫我們?我們現(xiàn)在要買房,要準(zhǔn)備孩子的教育資金,哪里不需要錢?"
劉建國聽到這里,感覺胸口有些發(fā)悶。
他想象著兒媳婦說話時的表情,大概是那種理所當(dāng)然的神態(tài)。雯雯是五年前和劉磊結(jié)婚的,當(dāng)時他和老伴兒對這個姑娘印象不錯——長得漂亮,工作也體面,還很會說話。
"可是......"劉磊的聲音顯得有些遲疑。
"可是什么?"雯雯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劉磊,我懷著孕辭了工作,現(xiàn)在全靠你一個人賺錢養(yǎng)家,你爸不幫我們,誰幫我們?再說了,他的錢將來不還是給我們的嗎?現(xiàn)在給和以后給有什么區(qū)別?"
劉建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窗外的夕陽斜照進(jìn)房間,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想起老伴兒生前常說的話:"建國啊,咱們省一點,多給磊磊留一些。"那時候他們總是這樣,把最好的留給孩子,把最樸素的留給自己。
"雯雯,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爸畢竟年紀(jì)大了,萬一他有什么需要花錢的地方......"劉磊的聲音很輕,似乎在試探著什么。
"需要花錢?"雯雯冷笑一聲,"他一個老頭子能有什么花錢的地方?吃飯、看病,這些我們不是都會負(fù)責(zé)嗎?再說了,他現(xiàn)在身體不是挺好的嘛。"
聽到這里,劉建國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上個月體檢的時候,醫(yī)生說他有輕微的心臟問題,建議定期復(fù)查。但他沒有告訴兒子,不想讓他們擔(dān)心,也不想增加他們的負(fù)擔(dān)。
"而且,"雯雯繼續(xù)說道,"你想想看,咱們買了新房子后,是不是得考慮讓你爸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那套老房子也可以租出去,又是一筆收入。"
劉建國的手開始發(fā)抖。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這個住了三十年的家,這里有他和老伴兒的回憶,有他熟悉的鄰居,有他習(xí)慣的生活節(jié)奏。最重要的是,這里還有老伴兒留下的氣息。
03
"搬過來?"劉磊的聲音聽起來很意外,"雯雯,這個我們之前沒有商量過。"
"現(xiàn)在不正在商量嗎?"雯雯的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劉磊,你想想,讓你爸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是不是太浪費了?而且他年紀(jì)也大了,住在我們身邊不是更安全嗎?"
劉建國聽出了雯雯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她在意的不是他的安全,而是那套房子。這套七十平米的兩居室,雖然樓層不高,但地段好,現(xiàn)在的市值至少也有三百萬。如果租出去,每個月也能有幾千塊的收入。
"可是爸他住習(xí)慣了......"劉磊的聲音很小,顯然在猶豫。
"住習(xí)慣了又怎么樣?"雯雯打斷了他的話,"人都要學(xué)會適應(yīng)的。再說了,我們買的新房子不是更大更舒適嗎?三室兩廳,爸有自己的房間,我們有我們的空間,孩子以后也有地方玩。這樣不是皆大歡喜嗎?"
劉建國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的小花園里,幾個老人正在下棋,偶爾傳來幾聲爽朗的笑聲。這些都是他的老鄰居,他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聊聊天氣,談?wù)勆眢w,分享一些生活的小樂趣。
如果搬走了,他還能找到這樣的快樂嗎?
"而且,"雯雯的聲音再次傳來,"你爸現(xiàn)在把退休金都給我們了,說明他也希望我們過得好一點。我們用他的錢買了房子,讓他住進(jìn)來,這不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嗎?"
劉建國感到一陣眩暈。
在雯雯的邏輯里,他的付出變成了一種投資,而回報就是失去自己的家。他想起老伴兒經(jīng)常說的一句話:"孩子長大了就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們不能管太多。"
可是現(xiàn)在,他覺得自己不是管太多,而是被管得太多了。
"劉磊,你還在聽嗎?"雯雯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起來,"我知道你心疼你爸,但是你也要為我們的將來考慮啊。孩子快要出生了,我們需要一個更好的環(huán)境。你爸如果真的愛我們,應(yīng)該會理解的。"
劉磊沉默了很久,最后輕輕地說:"我再想想吧。"
"想什么?"雯雯的語氣又變得尖銳起來,"這有什么好想的?你是不是覺得我說得不對?"
"沒有,沒有。"劉磊趕緊解釋,"我只是覺得這件事要慎重一點,畢竟要和爸商量。"
"商量?"雯雯冷笑一聲,"你是他兒子,不是他的什么外人。這種事情需要商量嗎?"
04
劉建國感覺自己的腿有些發(fā)軟,他慢慢地坐回床邊。
手機(jī)里的對話還在繼續(xù),但他的思緒已經(jīng)飄到了很遠(yuǎn)的地方。他想起劉磊小時候的樣子,那個總是粘著他和老伴兒的小男孩,那個會因為一顆糖果而開心一整天的孩子。
什么時候開始,那個單純的孩子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
"劉磊,我懷孕這么辛苦,你不會連這點要求都不答應(yīng)我吧?"雯雯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哭腔,"我們現(xiàn)在真的很需要你爸的幫助,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還有住房的問題。你想想,如果我們住得遠(yuǎn)一點,以后上班多不方便?"
劉磊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雯雯,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
"但是什么?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過分?"雯雯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劉磊,我為了這個家放棄了工作,放棄了自己的事業(yè),現(xiàn)在要求改善一下居住條件都不行嗎?"
劉建國聽得出來,雯雯的哭聲是真的。
但不知道為什么,他并沒有感到心疼,反而覺得有些厭煩。這種厭煩感讓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畢竟雯雯肚子里懷著他的孫子。
"不是的,雯雯,你別哭。"劉磊的聲音充滿了無奈,"我只是覺得這件事不能操之過急。爸住在那里這么多年了,突然要他搬家,他可能需要一些時間適應(yīng)。"
"時間?"雯雯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劉磊,你知道房租有多貴嗎?我們現(xiàn)在住的這個小破房子,一個月就要三千塊,一年就是三萬六!如果你爸把房子租出去,我們至少可以節(jié)省這筆開支!"
劉建國這才知道,原來兒子和兒媳婦現(xiàn)在是租房住的。
他一直以為他們住在雯雯婚前買的房子里,沒想到連住的地方都這么困難。但是,這種困難應(yīng)該成為他失去自己家的理由嗎?
"而且,"雯雯繼續(xù)說道,"如果你爸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我們也能更好地照顧他。萬一他有個什么意外,我們也能及時發(fā)現(xiàn)。這樣不是對大家都好嗎?"
劉建國苦笑了一下。
在雯雯的話里,照顧他似乎是一種施舍,而不是親情的體現(xiàn)。他想起老伴兒生病的那些年,他們從來沒有把照顧對方當(dāng)作負(fù)擔(dān),而是當(dāng)作生活的一部分。
"雯雯,我理解你的想法。"劉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妥協(xié),"但是我們得循序漸進(jìn),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循序漸進(jìn)?"雯雯的語氣充滿了諷刺,"劉磊,你就是太優(yōu)柔寡斷了。你爸每個月給我們一萬塊錢,這已經(jīng)說明他支持我們的決定。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讓這種支持更加具體化。"
劉建國感到心中一陣刺痛。
原來在雯雯眼中,他的退休金不是父親對兒子的關(guān)愛,而是一種支持的表態(tài)。
05
"具體化是什么意思?"劉磊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警惕。
雯雯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緩緩說道:"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先提出讓你爸搬過來的想法,看看他的反應(yīng)。如果他同意了,那最好;如果他不同意,我們再慢慢勸說。"
劉建國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意識到這不是一個突然的想法,而是雯雯早就計劃好的。她一步一步地在推進(jìn)自己的計劃,先是讓劉磊接受她的邏輯,然后再實施具體的行動。
"可是萬一爸真的不愿意呢?"劉磊的聲音很小,似乎在擔(dān)心什么。
"不愿意?"雯雯冷笑一聲,"劉磊,你爸現(xiàn)在每個月把退休金都給我們,說明他已經(jīng)把我們當(dāng)作最重要的人了。一個真正愛兒子的父親,怎么會拒絕和兒子住在一起呢?"
劉建國感到一陣反胃。
在雯雯的邏輯里,如果他拒絕搬家,就說明他不愛兒子。這種道德綁架讓他感到憤怒,同時也感到無力。
"而且,"雯雯的聲音變得更加堅定,"就算他一開始不愿意,我們也有辦法讓他改變主意。比如說,我們可以經(jīng)常帶孩子去看他,讓他感受到家庭的溫暖。時間久了,他自然就會想要和我們在一起了。"
劉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劉建國聽出了兒子聲音中的無奈,但同時也聽出了妥協(xié)。他知道,在這場關(guān)于他未來的討論中,他本人卻沒有發(fā)言權(quán)。
"劉磊,你是不是還在猶豫?"雯雯的語氣變得有些咄咄逼人,"我告訴你,機(jī)會是不等人的。那套新房子現(xiàn)在還有優(yōu)惠,如果我們再猶豫下去,價格又要漲了。"
"我知道,我知道。"劉磊趕緊說道,"我不是在猶豫房子的事,我是在想怎么和爸開口。"
"這有什么難的?"雯雯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得意,"你就說我們看中了一套房子,想讓他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這樣既能照顧他,又能讓孩子有個更好的成長環(huán)境。任何一個明事理的老人都會同意的。"
劉建國感覺自己被人從頭到腳看了個透。
在雯雯的計劃里,他的每一個反應(yīng)都被預(yù)料到了,每一個可能的拒絕都有對應(yīng)的說辭。他就像一個棋子,被人擺在棋盤上,等待著被移動到指定的位置。
"那如果爸問起房子的首付怎么辦?"劉磊突然問道。
雯雯愣了一下,然后說:"這有什么問題嗎?我們用他給的錢付首付,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劉建國這才明白,原來他這六個月來給出的退休金,已經(jīng)被兒子和兒媳婦攢起來作為買房的首付了。
而他,還以為這些錢是用來補(bǔ)貼他們的日常生活。
06
"雯雯,我覺得我們應(yīng)該實話實說。"劉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畢竟是爸的錢,他有權(quán)知道我們用來做什么了。"
"實話實說?"雯雯的語氣變得尖銳起來,"劉磊,你是不是傻?如果你告訴你爸我們用他的錢買房子,他會怎么想?他會不會覺得我們在占他便宜?"
劉建國聽到這里,心中涌起一陣苦澀。
原來在雯雯心中,他是一個可能會"小心眼"的老人,而不是一個關(guān)愛子女的父親。她從一開始就把他當(dāng)作需要提防的對象,而不是家人。
"可是......"劉磊的聲音很猶豫。
"可是什么?"雯雯打斷了他的話,"劉磊,你要明白,我們現(xiàn)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的未來。你爸的錢用來幫我們買房子,這比他一個人存在銀行里強(qiáng)多了。至少這樣,錢還在家里,沒有流到外面去。"
在雯雯的邏輯里,他的錢本來就應(yīng)該屬于這個"家",而他只是一個臨時的保管者。現(xiàn)在錢物歸原主,他應(yīng)該感到高興才對。
"而且,"雯雯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劉磊,你想想,等孩子出生后,你爸不是也想要一個好的環(huán)境來帶孫子嗎?我們買的這套房子,有兒童房,有老人房,還有一個大客廳。比現(xiàn)在的情況不知道好多少倍。"
劉建國想象著雯雯描述的場景。
新房子、新環(huán)境、新生活。聽起來很美好,但這一切的代價是他要放棄自己的家,放棄自己的生活方式,放棄自己的獨立。
"你說得對。"劉磊的聲音聽起來松了一口氣,"這樣對大家都好。"
"當(dāng)然對大家都好。"雯雯的語氣變得興奮起來,"劉磊,你終于想明白了。我們明天就去看房子,如果合適的話,后天就可以簽合同。"
"這么急?"劉磊有些吃驚。
"當(dāng)然急!"雯雯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好房子不等人,而且開發(fā)商說了,這個月簽合同有額外的優(yōu)惠。我們不能錯過這個機(jī)會。"
劉建國感到心中一陣寒意。
原來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雯雯早就看中了房子,早就計算好了首付,早就安排好了時間表。而他,只是這個計劃中的一個變量,需要被妥善處理。
"那爸那邊......"劉磊的聲音有些擔(dān)心。
"你爸那邊我來處理。"雯雯的語氣充滿了自信,"明天我們?nèi)タ捶孔樱筇旌灪贤缓笪液湍阋黄鹑フ夷惆终劇N蚁嘈潘麜斫獾摹?
"畢竟,花的是他的錢,住的也是他的家,他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呢?"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敲在劉建國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