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云頂閣的經理陳姐踩著高跟鞋，步履匆匆地來到我辦公室，臉上帶著一絲職業性的為難。

“林總，帝王廳的客人……動靜有點大，還點名要見您。”

我放下手中的季度財報，抬眼問：“什么來頭？”

“說是您的老同學，帶頭的叫張昊。”

張昊。

這個名字像一根埋在皮肉里的刺，隔了十年，猛然被提起，依舊帶起一陣隱秘的刺痛。

我面色不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知道了，我過去看看。”

云頂閣是我三年前一手創立的頂級私房菜館，坐落在城市最繁華的CBD頂樓，一頓飯人均消費五位數起步，來往的無一不是名流顯貴。

我推開厚重的包廂門時，一股混雜著酒氣和劣質香水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包廂里，五個男人正喝得面紅耳赤，為首的正是張昊。他比高中時胖了不少，一身名牌堆砌在身上，卻掩不住那股小人得志的流氣。

“喲！說曹操曹操到！我們的林大老板來了！”張昊一見到我，立刻夸張地喊了起來。

其他四個人，李偉、王鵬、劉凱、陳峰，也都是當年跟在他身后，對我極盡霸凌之能事的“老同學”。

他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驚奇、審視，以及一絲掩飾不住的嫉妒。

張昊大咧咧地走過來，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不小：“林軒，行啊你！悶聲發大財，開了這么個金窩窩，也不跟老同學們說一聲？”

他的語氣，和他當年把我堵在廁所里，搶走我午飯錢時一模一樣，充滿了理所當然的熟稔和高高在上。

我沒躲，臉上甚至擠出一個商業化的微笑：“開了個小店，混口飯吃。倒是昊哥你們，今天怎么有空大駕光光臨？”

“那必須來給你捧場啊！”張昊摟著我的肩膀，把我往酒桌上拉，指著滿桌狼藉的頂級食材，“看到沒？你這最貴的澳洲龍蝦、藍鰭金槍魚、82年的拉菲，我們都點了！專門給你沖業績！”

李偉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附和：“是啊林軒，咱們昊哥現在可是項目經理，手底下管著幾千萬的工程呢，不差錢！”

我笑了笑，沒說話。

眼神掃過桌上那些幾乎沒怎么動，純粹是為了炫耀而點的菜品，心中一片冰冷。

我知道，這頓“捧場”，沒那么簡單。

02.

張昊把我按在座位上，親自給我倒了一杯價值不菲的白酒，酒液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來，林軒，當年上學的時候，你小子悶得很，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他嘴上說著“不醉不歸”，眼睛里卻全是戲謔和不懷好意。

我記得很清楚，高二那年，就是他們五個人，把我騙到KTV，灌了我一整瓶的假洋酒，害我急性酒精中毒，在醫院躺了一周。

而他們，只是把這當成一個笑話，在學校里四處宣揚。

我端起酒杯，手指微微收緊。

“昊哥，我開車了，不能喝酒。”我用最平淡的語氣拒絕。

張昊的臉立刻沉了下來：“怎么？當了老板，看不起我們這些老同學了？我張昊親自給你倒的酒，你敢不喝？”

氣氛瞬間凝固。

另外幾個人也跟著起哄。

“就是啊林軒，不給昊哥面子？”

“發達了就忘了本了？忘了當年是誰‘罩著’你的？”

他們口中的“罩著”，就是每天搶走我的零花錢，把我當奴隸一樣使喚，稍有不從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我看著他們丑惡的嘴臉，心中那根名為“過去”的刺，又深了幾分。

但我沒有發作。

我只是淡淡一笑，將酒杯推了回去：“各位誤會了。云頂閣有規定，員工工作期間不能飲酒，我作為老板，更要以身作則。”

“再說了，怠慢了各位貴客，我擔待不起。”

我把“貴客”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他們自己的身份。

張昊被我綿里藏針地頂了回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大概沒想到，當年那個任他欺負的悶葫蘆，現在敢當面駁他的面子。

但他今天似乎鐵了心要在我面前找回場子。

他眼珠一轉，忽然大聲對服務員喊道：“服務員！把你們這最貴的‘佛跳墻’，給我們每人來一盅！記住了，要用最好的料！”

一盅頂配的佛跳墻，售價五位數。

他這是在用我的錢，來彰顯他的威風。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瘋狂點單，仿佛要把菜單上最貴的菜名都報一遍。他們在微信群里瘋狂直播，配文是：“在老同學林軒的頂級飯店，隨便吃！”

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滾動的賬單數字，我嘴角的笑意，愈發深邃。

03.

這頓飯，從晚上七點，一直吃到了十點。

他們不僅點了天文數字的菜品，還開了好幾瓶頂級的洋酒和紅酒，大部分都只是嘗了一口就扔在一邊。

整個帝王廳，被他們弄得烏煙瘴氣。

期間，張昊還試圖叫來幾個女服務員陪酒，被我叫陳姐以“我們是正規餐廳”為由擋了回去，他因此又摔了一個價值不菲的杯子。

我全程都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冷眼旁觀。

看著他們酒后的丑態，聽著他們吹噓著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成就，以及對我現在擁有一切的嫉妒和不甘。

“林軒，你這店……一年能掙多少啊？”王鵬醉醺醺地問，眼睛里閃著貪婪的光。

“沒多少，就掙個辛苦錢。”我輕描淡寫地回答。

“裝什么！”李偉在一旁嗤笑，“這地段，這裝修，沒個幾千萬下不來吧？你小子，肯定是走了什么狗屎運！”

張昊打了個酒嗝，一錘定音：“不管他走了什么運，今天這頓飯，必須他請！咱們是給他面子才來的，他還能收我們錢不成？”

“對！必須讓他請！”

“吃了我們昊哥這么多頓，也該他表示表示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已經把“讓我請客”這件事，定性成了天經地義。

仿佛我今天能擁有這一切，都是拜他們當年的“照顧”所賜。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十點半，他們終于折騰夠了，一個個挺著酒肚，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

張昊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拍了拍我的臉，動作充滿了侮辱性。

“行了，林軒，今天就到這兒。菜不錯，就是酒一般。以后我們哥幾個會常來的，你可得準備好招待啊。”

說完，他帶著他那群狐朋狗友，搖搖晃晃地就準備往外走，沒有一個人提結賬的事。

他們走出包廂門的那一刻，我終于動了。

我對著門口的對講機，用不大但足夠清晰的聲音說道：

“陳姐，關門，結賬。”

04.

厚重的實木門“咔噠”一聲，在他們身后緩緩合上。

張昊等人一愣，轉過身來，看到我和陳姐，以及兩名身材高大的保安，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陳姐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

“各位先生，你們好。本次消費一共是三十萬零八千八百八十八元，請問是哪位買單？我們支持刷卡、支付寶和微信支付。”

三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幾個醉醺醺的男人頭頂炸響。

所有人的酒，瞬間醒了一半。

“多……多少？”最沉不住氣的李偉結結巴巴地問。

“三十萬零八千八百八十八。”陳姐微笑著重復了一遍，甚至貼心地把小數點后面的零頭都說得清清楚楚。

張昊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指著我，怒道：“林軒！你他媽什么意思？！”

我從保安身后走出來，站到他面前，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斂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片冷漠。

“沒什么意思。云頂閣開門做生意，吃飯給錢，天經地義。”

“你！”張昊氣得渾身發抖，“我們是老同學！你居然跟我要錢？我來你這吃飯是給你面子！”

“面子？”

我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一步步逼近他，目光如刀。

“張昊，我問你，你上學時把我堵在墻角，搶我飯錢的時候，給過我面子嗎？”

“你把我推進冰冷的河里，看著我發抖取樂的時候，給過我面子嗎？”

“你造謠我偷東西，害我被全校師生指指點點的時候，你給過我面子嗎？”

我每問一句，張昊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身后的那幾個人，也都不自覺地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我眼前，那些被刻意壓抑的屈辱和憤怒，此刻像火山一樣噴涌而出。

我盯著張昊的眼睛，一字一頓，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練了無數次的話。

“給你面子？不好意思……”

我笑了，笑得無比燦爛，也無比冰冷。

“你誰啊？”

05.

整個空間死一般寂靜。

張昊的臉，從紅到白，再從白到紫，像是開了個染坊，精彩至極。

他大概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奇恥大辱。

“好……好！林軒，你夠種！”他怒極反笑，指著我的鼻子，“你以為開了個破飯店就了不起了？你信不信我讓你這店明天就開不下去！”

“我等著。”我做了個“請”的手勢，“不過在讓我開不下去之前，先把今天的飯錢結了。”

“結你媽！”張昊徹底撕破了臉皮，露出了地痞無賴的本性，“老子今天就不給了，你能怎么著？有種你報警啊！我看到時候警察來了，是你丟人還是我丟人！”

他篤定我不敢把事情鬧大。畢竟，為了區區三十萬，和“老同學”鬧上警察局，傳出去對云頂閣的名聲不好。

這就是他的底氣。

可惜，他算錯了。

我從來就沒打算報警。

對付垃圾，用不著驚動警察。

我看著他那副有恃無恐的嘴臉，緩緩掏出手機，沒有撥號，只是悠閑地調出了一個聯系人的聊天界面。

我當著他的面，慢條斯理地打下了一行字，然后按下了發送鍵。

我的動作很慢，慢到足以讓張昊看清我發給了誰。

備注是——“張昊老婆”。

張昊的瞳孔猛地一縮：“你干什么？！”

我沒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一秒。

兩秒。

三秒。

“嗡——”

張昊口袋里的手機，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那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當他看清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時，他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他身邊的李偉眼尖，湊過去看了一眼，驚恐地叫了出來。

“昊……昊哥……是、是嫂子打來的！”

張昊的手開始發抖，他沒有立刻接電話，而是抬起頭，用一種見了鬼的眼神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電話鈴聲固執地響著，像一曲催命的樂章。

我看著他，微微一笑，用口型對他說了三個字。

“接啊，喂。”

張昊喉結滾動，終于，他顫抖著手指，劃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他老婆歇斯底里的質問聲，瞬間透過聽筒炸開，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張昊！你跟照片里那個狐貍精在凱悅酒店開房是什么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