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拼命撕扯著盛夏午后最后一絲慵懶。老舊的吊扇在天花板下“吱呀”旋轉，吹散的不是暑氣，反倒更像是心頭的煩悶。王建軍半躺在藤椅上，手里拿著一份昨天的晚報，鏡片后的眼睛卻有些失焦，不知在想些什么。

“爸，喝點綠豆湯吧，解解暑。”女兒王婷端著一碗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綠豆湯，輕輕放在他手邊的茶幾上。瓷碗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散發著絲絲涼意。

王建軍“嗯”了一聲，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報紙，但拿報紙的手卻微微有些顫抖。王婷看在眼里，心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父親最近似乎總是有些心不在焉，食欲也差了不少。前幾天還說胸口有點悶，以為是天氣太熱的緣故，貼了膏藥也不見好。

“爸，要不下午我陪您去社區醫院看看吧？您這胸悶也好幾天了。”王婷試探著說。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歇歇就好。”王建金擺擺手，語氣有些不耐煩，又像是想掩飾什么，“人老了，機器總會有點小毛病。”

王婷還想再說些什么，王建軍卻突然“哎喲”一聲，手中的報紙滑落在地。他捂著胸口，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額頭上瞬間滲出了豆大的汗珠。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爸！您怎么了？！”王婷大驚失色，一個箭步沖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父親。

王建軍張著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嗬嗬聲，呼吸也變得急促而困難。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神也漸漸渙散。

“爸！爸！您醒醒！”王婷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她慌忙掏出手機，顫抖著撥打了120急救電話。電話那頭傳來調度員冷靜而專業的聲音，但在王婷聽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催命的鼓點，敲得她心慌意亂。她一邊焦急地向調度員描述父親的癥狀和家庭住址，一邊徒勞地拍打著父親的臉頰，試圖喚醒他。

僅僅幾分鐘的時間，對王婷來說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她眼睜睜看著父親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臉色從蒼白轉為青紫，心中被巨大的恐懼和無助感所吞噬。她從未想過，平日里那個雖然有些固執但依舊是家中頂梁柱的父親，會如此突然地倒在自己面前，生命垂危。

02

救護車的笛聲由遠及近，尖銳而刺耳，劃破了小區的寧靜。王婷幾乎是哭喊著將醫護人員引進了家門。經過初步檢查和急救，王建軍被迅速抬上了救護車，王婷也手忙腳亂地鎖好門，跟著跳上了車。母親劉芳在外地探親，此刻家里只有她一個人。

救護車一路風馳電掣，車廂內彌漫著濃濃的消毒水味和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王婷緊緊握著父親冰涼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停地呼喚著“爸”，希望他能給自己一點回應，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但王建軍雙目緊閉，臉色青灰，對外界的呼喚毫無反應。隨車的醫生一邊監測著他的生命體征，一邊進行著必要的急救措施，表情嚴肅。

“病人什么情況？”醫生問道。

“我爸……他剛才突然就說胸口疼得厲害，然后就……就這樣了……”王婷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描述著事發時的情景。

“有心臟病史嗎？”

王婷茫然地搖了搖頭：“應該沒有……平時身體還算硬朗，就是前幾天說有點胸悶，沒太在意。”

醫生不再多問，只是專注地進行著搶救。王婷看著父親胸口隨著電擊而猛烈起伏，心也跟著揪成了一團。她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地祈禱，祈禱父親能夠挺過這一關。

終于，救護車在一陣急剎后停在了市中心醫院的急診大樓前。王建軍立刻被送進了搶救室。王婷被護士攔在了門外，只能焦急地在走廊里來回踱步。搶救室門上那盞刺眼的紅燈，像一把利劍懸在她的心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充滿了煎熬。王婷不知道給母親打了多少個電話，但那邊始終是忙音。她只能獨自承受這份突如其來的打擊。她一會兒貼在搶救室的門上，試圖聽清里面的動靜；一會兒又癱坐在冰冷的座椅上，雙手合十，喃喃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于開了。一位戴著口罩的醫生走了出來，神情略顯疲憊。

“醫生！我爸怎么樣了？”王婷猛地沖了過去，聲音沙啞地問道。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醫生的話讓王婷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初步診斷是急性心臟驟停。我們給他做了心肺復蘇和緊急溶栓，心跳和呼吸已經恢復了。但具體是什么原因引起的，還需要進一步的詳細檢查。”

“謝謝您！謝謝您醫生！”王婷連聲道謝，眼淚再次奪眶而出，這一次，是夾雜著些許慶幸的淚水。

“先別急著謝，病人雖然暫時穩定了，但情況還不容樂觀。我們會盡快安排他做全面的檢查，查明病因是關鍵。”醫生頓了頓，繼續說道，“家屬先去辦一下住院手續吧，病人需要立刻轉到心內科重癥監護室。”

王婷胡亂地擦了擦眼淚，用力點了點頭，接過醫生遞來的單據，跌跌撞撞地跑向繳費窗口。她知道，這僅僅只是開始，一場艱難的戰斗還在后面。

03

王建軍被轉入了心內科的重癥監護室（CCU）。透過厚重的玻璃窗，王婷能看到父親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各種各樣的管子，連接著旁邊發出規律“滴滴”聲的監護儀器。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似乎平穩了許多。

劉芳在接到王婷的電話后，也心急火燎地買了最近的一班車票趕了回來。母女倆守在CCU外，日夜不分，唯一的期盼就是醫生能帶來好消息。

然而，事情的進展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入院后的第二天，醫院就為王建軍安排了第一次全面檢查。從心電圖、心臟彩超、心肌酶譜，到更為復雜的冠狀動脈造影，幾乎所有能想到的與心臟相關的檢查都做了一遍。王婷和劉芳緊張地等待著結果，期望能從中找到導致父親病危的罪魁禍首。

負責王建軍的主治醫生姓李，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心內科專家。拿到第一批檢查報告后，李醫生的眉頭卻鎖得更緊了。

“從目前的檢查結果來看，王先生的冠狀動脈并沒有發現明顯的狹窄或堵塞，心肌酶譜的指標雖然在急性期有所升高，但后續的動態變化并不完全符合典型心肌梗死的特征。心臟彩超也顯示心臟結構和功能基本正常，沒有發現明顯的器質性病變。”李醫生對著王婷和劉芳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困惑。

“那……那是什么原因呢？我爸怎么會突然心臟驟停？”王婷急切地追問。

李醫生搖了搖頭：“這正是我們目前也想搞清楚的問題。有時候，一些非典型的心臟問題，或者心臟以外的因素，也可能誘發心臟驟停。我們會診后，決定進行第二輪更細致的排查。”

接下來的幾天，王建軍又接受了包括動態心電圖監測、腦部CT、電解質平衡分析、毒理學篩查在內的第二輪檢查。每一次檢查，都牽動著王婷和劉芳的心。她們期盼著能有一個明確的診斷，這樣才能對癥下藥。然而，希望一次次落空。

第二輪檢查結果出來了，依舊是“查無實據”。李醫生臉上的困惑之色更濃了，他行醫多年，遇到過各種疑難雜癥，但像王建軍這樣，突發嚴重心臟事件，卻找不到明確病因的情況，實屬罕見。

“我們已經排除了大部分常見的心源性猝死原因，也排除了急性腦血管意外和嚴重電解質紊亂。毒理學篩查也是陰性。”李醫生在向家屬解釋病情時，也感到有些棘手，“我們不能排除一些非常罕見的遺傳性心律失常疾病，或者是一些隱匿的自身免疫系統問題。接下來，我們準備進行第三次，也是更深入的檢查，可能包括一些基因層面的檢測，但這需要更長的時間。”

時間一天天過去，王建軍的病情算是穩定了下來，意識也逐漸恢復清醒，但身體依然虛弱，無法進行過多的交流。他似乎也對自己這次突如其來的重病感到茫然。而找不到病因，就像一顆定時炸彈，讓所有人都寢食難安。高昂的醫療費用也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了這個普通的家庭身上。

04

第三輪檢查的結果依然不盡如人意。一些初步的基因篩查并沒有指向明確的遺傳性心臟病，更復雜的檢測則需要送到外地，等待時間漫長。醫生們多次組織了院內甚至邀請了院外的專家進行會診，討論了各種可能性，從罕見的病毒性心肌炎到藥物不良反應，再到一些神經系統介導的心臟問題，但每一種猜測都缺乏足夠的證據支持。

王建軍的主治醫生李醫生也顯得有些無奈。他坦誠地告訴王婷和劉芳：“目前我們能做的常規和前沿檢查，大部分都已經做了。病人的生命體征是平穩的，心臟功能也在藥物的維持下基本穩定，但病因不明，始終是一個巨大的隱患。我們不能排除他再次發病的可能性。”

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讓王婷和劉芳備受煎熬。母親劉芳私下里偷偷抹了好幾次眼淚，甚至開始求神拜佛，希望能有奇跡發生。王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比母親更理性一些，但也同樣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每天都會在探視時間進入CCU，陪父親說說話，盡管父親大部分時間只是虛弱地看著她，偶爾點點頭。王婷會仔細觀察父親的每一個細微的反應，希望能從中發現一些被忽略的線索。她一遍遍地回憶父親病發前幾天的生活細節：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接觸過什么人，有沒有什么異常的言行舉止。

“爸，您再仔細想想，發病前有沒有感覺哪里特別不舒服？或者吃了什么不常吃的東西？”王婷輕聲問道，生怕打擾到父親的休息。

王建軍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就是……胸口悶……別的……想不起來了……”

醫生也多次詢問過類似的問題，但都沒有得到有價值的信息。王建軍的生活一向規律，沒什么特別的嗜好，也不抽煙不喝酒。

“會不會是……我們家里的什么東西有問題？”王婷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雖然這個想法聽起來有些不著邊際，但在眼下這種山窮水盡的情況下，任何一絲可能性都值得去嘗試。

“家里的東西？”劉芳不解地看著女兒。

“是啊，比如新買的什么東西，或者……爸平時接觸比較多的東西。”王婷也說不清楚，只是一種直覺。

李醫生沉吟了一下，說道：“環境因素也是需要考慮的，但通常來說，除非是明確的有毒物質暴露，否則很難直接導致如此嚴重的心臟驟停。不過，你們可以回家仔細看看，回憶一下最近家里有沒有什么特殊的變化。”

醫院方面，由于病因遲遲未能明確，而王建軍的生命體征又相對穩定，繼續待在CCU的意義已經不大，醫療費用也是一筆巨大的開銷。醫生建議，如果短期內仍然找不到明確病因，可以考慮先轉到普通病房觀察一段時間，甚至在病情允許的情況下，回家休養，定期復查，同時等待更深層次檢查的結果。

這個建議讓王婷更加堅定了要回家仔細查找線索的決心。她總覺得，父親這場突如其來的重病，背后一定隱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這個秘密，或許就藏在他們朝夕相處的家里。

05

和母親商量后，王婷決定先回家一趟，一方面是取一些父親換洗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她想仔細檢查一下家里的角角落落，特別是父親的房間。

推開家門，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但往日溫馨的家，此刻卻顯得有些空蕩和壓抑。父親不在家，整個屋子都仿佛失去了主心骨。王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先是仔細查看了廚房，檢查了所有的食材、調料，甚至父親常用的碗筷和水杯，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然后是客廳，父親常坐的藤椅，常看的報紙，茶幾上的茶杯，一切都和事發那天一模一樣。她甚至趴在地板上，嗅了嗅空氣中是否有異常的氣味。

最后，王婷走進了父母的臥室。父親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個房間里度過。房間的陳設很簡單，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柜，一個床頭柜，還有一張父親看書寫字用的小書桌。

王婷的目光在房間里一寸寸地搜尋。她打開衣柜，翻看了父親的衣物，又檢查了書桌的抽屜，里面大多是一些舊報紙、信件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正常到令人絕望。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父親的病，就真的只是一場找不到原因的意外？

王婷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走到床邊，準備幫父親收拾幾件換洗的內衣。床鋪因為事發匆忙，還保持著凌亂的樣子。被子被掀開了一半，枕頭也歪在一邊。

她伸手去整理床鋪，先把被子疊好。然后，她習慣性地拿起父親睡的那個枕頭，想把它拍松，擺放整齊。就在她掀開枕頭的剎那，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了原地。

枕頭下面，赫然壓著一樣東西。

王婷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也瞬間變得急促起來。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她拿起那樣東西，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這……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