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你放心，這錢我明天就轉你卡上。"張磊搓著手，眼神有些躲閃。我捏著那張一萬八的賬單，看著滿桌子穿著新衣服的張家人，他們正笑盈盈地等著我去買單。

包廂里彌漫著酒菜的香味，張磊父親舉著酒杯，紅光滿面地說著感謝的話。

我走向主桌，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開了口。

話音剛落，張磊全家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01

入職第三年，我已經習慣了被張磊使喚。

每天上午十點半，張磊會準時出現在我工位旁邊，手里拿著保溫杯，笑瞇瞇地說："小林，下樓幫忙帶杯咖啡唄，我這血糖低，不喝咖啡沒精神。"起初我還會問他要什么口味，后來就直接買美式加糖，因為他每次都要這個。

張磊比我大五歲，進公司也比我早兩年，總是以"前輩"的身份對我指指點點。部門開會時，他喜歡坐在我旁邊，會議進行到一半就開始小聲跟我說話："小林，這個方案你覺得怎么樣？回頭你幫我整理一下會議紀要。"說完還拍拍我的肩膀，一副很器重我的樣子。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去年的那次項目慶功宴。張磊主動提議組局，選了一家在CBD的日式料理店，說是要好好犒勞一下大家。那天晚上，部門十幾個人坐了兩桌，張磊坐在主桌的正中央，不停地給大家敬酒，說著各種感謝的話。

酒過三巡，大家都有些醉意了。張磊突然站起來說要去洗手間，讓大家先聊著。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服務員過來說要結賬了，我環顧四周，發現張磊還沒回來。部門經理看了看表，說他還有事要先走，其他同事也陸續告辭。最后只剩下我和幾個剛入職的新人，面面相覷。

賬單是一千九百六十八元。我用手機給張磊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最后只能自己刷卡結賬，那幾個新人每人給了我兩百塊現金，剩下的一千多我只能自己承擔。

第二天上班，張磊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十點半來找我帶咖啡。我提起昨晚的賬單，他拍著腦門說："哎呀，昨天喝多了，忘了這茬。改天我請你吃飯，好好補償你。"然后就再也沒有下文了。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好幾次。有時候是部門聚餐，有時候是客戶應酬，張磊總是能找到各種理由讓別人買單。久而久之，大家都學會了提前溜，只有我這個老實人，每次都被留到最后。

張磊的辦公桌就在我對面，我經常能聽到他打電話。他跟妻子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大，總是在抱怨："公司這點工資夠干什么的，房貸車貸，孩子的學費，哪樣不要錢？"有時候妻子在電話里說什么，他就會提高音量："我知道錢緊張，但總不能讓人家看不起咱們吧？"

部門里的同事對張磊的評價兩極分化。年紀大一些的覺得他為人圓滑，善于處理人際關系；年輕的則普遍認為他太精明，總是占小便宜。我屬于后者，但又說不出什么來，畢竟他從來沒有明著強迫任何人。

02

三月的一個周四下午，張磊突然在辦公室里大聲宣布："各位同事，我父親下周六要過八十大壽，希望大家都能來參加！"

他的聲音很洪亮，整個開放式辦公區的人都聽到了。部門經理抬起頭問："在哪里辦？"張磊說："在江景大酒店，包了一個大包廂，一定要讓老爺子過個隆重的生日。"

同事們紛紛表示祝賀，張磊一一道謝，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他走到各個工位前，親自邀請每一個人，說話時總是用手拍拍對方的肩膀，顯得格外熱情。

輪到我的時候，張磊的表情更加真誠："小林你必須來，我爸常聽我提起你，說你這小伙子特別靠譜。老人家特意交代，說一定要見見你。"他的眼神里有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暖，讓我有些意外。

我答應了，張磊立刻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印著酒店的地址和包廂號："時間是下午五點開始，你可別遲到了。"

那天下班后，張磊主動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小林，能單獨聊幾句嗎？"我們走到辦公樓下的咖啡廳，張磊點了兩杯咖啡，神情有些為難。

"其實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張磊搓著手，"壽宴的場地訂大了一些，超出預算不少。你看你能不能……先幫我墊一下？回頭立馬還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些躲閃，手指在桌面上敲著不規律的節拍。我問需要多少錢，他伸出一根手指："一萬左右吧，可能還要多一點。具體的到時候看賬單。"

我有些猶豫，畢竟一萬多不是小數目。張磊似乎看出了我的顧慮，連忙補充："我知道這個數目有點大，但是老爺子八十大壽，這輩子就這一次，不能寒酸了。而且我已經跟銀行預約了，明天就能取到錢，最遲后天就還你。"

最終我還是答應了。張磊握著我的手，連聲道謝："小林，你真是我的貴人。等老爺子生日過了，我一定好好感謝你。"

03

答應幫張磊墊錢之后，我開始留意他的一舉一動，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總有種不安的感覺。

周五上午，我去茶水間接水的時候，無意中聽到張磊在打電話。他背對著門口，聲音壓得很低："這次請了不少能幫上忙的人，場地檔次不能低，要讓大家看到我們家的誠意。"電話那頭應該是他妻子，張磊繼續說："錢的事你別擔心，我自有辦法。"

這通電話讓我感到有些奇怪。既然錢的問題已經解決了，為什么還要找我墊付呢？

周五下午，部門的實習生小王悄悄走到我身邊，神情有些古怪："林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說。"她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注意后，壓低聲音："昨天我在手機賣場看到張哥了，他買了一部新的iPhone，還是最高配的那種。"

我有些不解，小王繼續說："而且我看他朋友圈，前天還和朋友去釣魚了，發了好多照片，配文說'提前給老爺子備壽禮，先犒勞下自己'。"她停頓了一下，"就是感覺有點奇怪，他不是說資金緊張嗎？"

這些信息讓我更加困惑。我翻開張磊的朋友圈，果然看到了小王說的那些照片。張磊穿著嶄新的釣魚服，手里拿著昂貴的釣竿，笑得很開心。照片的背景是一個高檔的釣魚場所，消費應該不便宜。

我想起一個月前的事情。那時張磊母親突然生病住院，他在辦公室里哭喪著臉，逢人就說："醫藥費實在湊不齊，老太太這病拖不得。"當時好幾個同事都主動借錢給他，我也給了他三千塊。

但是沒過幾天，我就聽說張磊給兒子報了私立幼兒園，一年的學費要兩萬多。有同事開玩笑說："張哥出手真大方，這幼兒園的費用夠普通人一年工資了。"張磊當時笑著說："孩子的教育不能省，砸鍋賣鐵也要給孩子最好的。"

現在回想起來，這些事情之間似乎有某種聯系，但我又說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周六上午，我去銀行取了一萬五千塊現金，以防萬一。雖然心里有些不安，但想到這是老人家的八十大壽，而且張磊承諾很快就會還錢，我覺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江景大酒店位于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三十二層的高度讓它在周圍的建筑中格外顯眼。酒店大堂鋪著米色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垂下來，整個空間顯得富麗堂皇。

我按照張磊給的地址，乘電梯來到十八層。包廂叫"金桂廳"，門口擺著一個花籃，上面寫著"祝張老先生八十大壽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推開包廂門，里面已經坐滿了人。圓桌擺了三桌，主桌坐著張磊的父母，穿著嶄新的壽衣，紅色的綢緞面料在燈光下閃著光澤。張磊父親戴著一頂黑色小帽，精神矍鑠，不停地和客人們說話。

張磊妻子穿著一件棗紅色的連衣裙，在各桌之間穿梭，給親戚們遞煙倒酒，臉上始終保持著笑容。他們六歲的兒子穿著小西裝，在席間跑來跑去，時不時被大人們叫過去合影。

張磊看到我進來，立刻起身迎接："小林來了！快來快來，我給你介紹一下。"他拉著我走到主桌，對父親說："爸，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小林，公司里特別懂事的年輕人。"

張磊父親站起來和我握手，他的手很溫暖，有些粗糙，應該是年輕時做體力活留下的痕跡。老人家笑瞇瞇地說："小伙子一表人才，阿磊在公司里多虧你照顧了。"

我客氣地說了幾句，張磊安排我坐在主桌的側面，位置很顯眼。包廂里大概有四十多人，除了我們部門的同事，其他都是張磊的親戚朋友。

宴席正式開始后，張磊父親頻頻舉杯，每次敬酒都要說一段感謝的話："今天這么多人來給我祝壽，我這個老頭子真是太高興了。特別是阿磊的同事們，平時在單位里多照顧我們家阿磊，我這個當爸爸的心里過意不去。"

張磊妻子也笑著對我說："小林還單身吧？以后常來家里吃飯，阿姨給你包餃子。我們家阿磊就是嘴笨，不會說話，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包廂里的氣氛很熱烈，大家觥籌交錯，不斷地給老人家敬酒祝壽。張磊坐在我身邊，不停地給我夾菜，說著各種客套話："小林，這個菜你嘗嘗，是酒店的招牌菜。""來來來，咱倆喝一個，今天高興。"

我發現張磊今天的表現和平時有些不同，他顯得格外殷勤，幾乎每隔幾分鐘就要跟我說幾句話，眼神中有種我從未見過的熱切。而且他喝酒的時候，手總是有些發抖，杯子碰到嘴唇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04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張磊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微微變了一下，然后起身到包廂外面接電話。

我透過包廂的玻璃門，看到張磊在走廊里踱步，一邊打電話一邊用手比劃著什么。他的表情很嚴肅，偶爾皺眉，看起來不像是在說高興的事情。大概五分鐘后，他掛斷電話回到包廂，臉上重新掛起笑容，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笑容有些勉強。

"小林，你陪我出去透透氣。"張磊拍拍我的肩膀，"包廂里太悶了。"

我們走到酒店的走廊里，這里比包廂里安靜很多，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輕音樂。張磊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緩緩吐出煙霧。

"小林，剛才酒店財務給我打電話，賬單出來了。"張磊的聲音有些沙啞，"總共一萬八千六百八十元。"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我，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菜品的名稱和價格。紅酒一千二一瓶，白酒八百一瓶，還有各種海鮮和燕窩湯，每樣都不便宜。

"你看你能不能先刷一下？"張磊搓著手，眼神有些躲閃，"我這錢包忘帶了，明天就轉給你。"

我接過賬單，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張磊站在我身邊，不停地搓手，這個動作我以前很少見他做過。走廊里的燈光有些昏暗，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額頭上滲出的汗珠。

就在這時，張磊的手機響了，是微信消息的聲音。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后快速地打了幾個字發了出去。我無意中瞥到他的屏幕，看到他剛剛發了一條朋友圈："祝老爸福壽安康，兒子永遠孝順您！"配圖是剛才全家在壽桃前的合影，所有人都笑得很開心。

這條朋友圈讓我感到有些錯愕。現在還沒買單，宴席還沒結束，他就急著發朋友圈炫耀，這種行為讓我覺得很奇怪。

我們回到包廂后，張磊妻子立刻迎上來，笑容滿面地說："小林是不是要去買單啦？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讓你破費了。"她的聲音很甜膩，但我聽出了一種急切的感覺。

張磊父親也站起來，舉著酒杯對我說："年輕人有出息，會辦事！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們家幫忙的，盡管開口。"

包廂里的其他客人也都看向我，有人說："現在的年輕人真懂事，比我們那時候強多了。"有人說："張磊真是培養了一個好同事，這樣的人品可不多見。"

張磊站在我身邊，聲音有些顫抖："小林你放心，這錢我明天就轉你卡上。我們這么多年的交情，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包廂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我捏著那張賬單，感覺手心有些出汗。

05

我拿著賬單站起來，包廂里的嘈雜聲突然安靜了幾分。所有人都在看著我，等待我走向收銀臺。張磊妻子已經從包里掏出濕巾，準備幫我擦手；張磊父親舉著酒杯，準備再次表示感謝；張磊本人則站在我身后，不停地搓著手。

我走向主桌，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放下了賬單。然后我看著張磊父親，聲音很平靜地說了一句話，全場驟然死寂，眾人面面相覷，眼里全是難以置信的驚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