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的時候，21歲的我從高中畢業后一直做小生意，不但還清了父母意外去世時欠的賬，手里還有了兩三千塊存款，總算是揚眉吐氣了。

回首走過的這幾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過來的，只有經歷過那種辛酸的人，才真正明白“恍如隔世”這個詞。

我之前也算是父母膝下的嬌兒，自從包產到戶后，父母就買下了大隊的那臺貨車，家里的條件比別人好一大截，我和妹妹自然就成了蜜罐里的孩子。

可天有不測風云，85年我上高二那年，父親的貨車在外地出了事故，跟車的母親也一起沒了。

村上的領導帶著我們兄妹去外地處理父母的后事，一切塵埃落定后，家里所有能變賣的東西都賣掉了，還欠了村上三百塊現金。

那一年，我16歲，妹妹12歲，從此成了沒有父母的孩子。

我當然上不成學了，卻嚴厲警告妹妹，一定要好好留在學校繼續上學，一切都有我這個當哥的盯頂著。

剛剛包產到戶沒兩年，農村成年人的腦子里還是那種慣性思維，反倒給我這個愣頭青更多機會。所有人都替我們兄妹擔憂生存問題時，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投機倒把”做轉手生意。

也是天可憐見，雖然是小本生意，但只要不怕吃苦，掙的錢還真不少，至少比守在地里刨食的人要好太多。

就這樣穩打穩扎，幾年下來，我一個十六七歲的愣頭青，不知不覺竟然還清了欠賬，手里還有了兩三千存款，腰桿子也挺起來了。

21歲的我，也開始考慮為自己的未來做點打算了，擺在面前的就是成家。可想要成家最好有幾間像樣的房子。

90年，妹妹也到了高三，我心里決定，等他考試完了，看結果再走下一步。如果她考上了大學，那就只能把錢給她當學費，家里建房子的事暫時延后。

還別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妹妹的成績一直不怎么拔尖，可高考卻能超常發揮，考上了一所省里的師專。學費什么的都不用操心，只需要給她安排一些行李物品和零花錢就夠了。

兄妹倆呵呵傻笑了大半天，去父母墳前上了香放了爆竹后，我們對未來的生活更加充滿信心了。

高興之余，吃飯的時候，妹妹突然對我說：不知道清蓮考得怎么樣，她的成績一直比我好，還經常幫我講解復習呢？

清蓮這個名字我聽過無數遍，她是妹妹的同班同學，兩人關系非常好，給過我妹妹很多學習上的幫助。

我趕緊安慰妹妹：你的成績差一些都能考上，那還用你擔心人家？你要是不放心，明天去她家問問不就知道了？

妹妹高高興興地答應下來，我給了她一些錢當車費，還交代她要買點小禮品才能進屋。

清蓮的家在仙塘鎮，離我們家有五六十公里，她家還在大山里，下了班車還要走十來里的山路，一來一去至少得兩天才行。

我留在家里忙著給妹妹準備要上學的東西，自認為手里不怎么差錢，穿的用的肯定得弄一套全新。

一天忙下倆來，看著家里滿滿當當都是給妹妹買回來的東西，我心里美滋滋的，就想看著妹妹回家時那個高興勁。

第二天中午，妹妹回來了，還帶回來了一個女孩，不用問我就知道，這個女孩就是清蓮。

見面不如聞名，清蓮黑黑瘦瘦的個子，臉上全是菜色。盡管我聽妹妹說過，清蓮家在山里條件不好，卻怎么也沒想到她會如此窘迫。

她倆的神情都不舒展，尤其是清蓮，滿臉的失落。

一進門，妹妹就拉著我嘰嘰喳喳地說了一長篇：清蓮考上了南方的大學，可家里連十塊錢都拿不出來，她父母讓她別讀書了，在家里做兩年農活就好嫁人。

我聽得滿頭霧水：都九十年代，馬上就要到“四個現代化”的新世紀了，怎么還有考上大學不去讀的想法？

清蓮很乖巧地跟著叫了聲哥，雖然第一次見面，那怯生生的樣子卻看得我心疼不已。

這幾年來，我自己也吃過不少白眼，趕緊安慰她先別急，坐下來慢慢說。

我一邊給她們準備飯菜，清則簡單而謹慎地說了一些自己的事，幸好妹妹還在一旁補充，要不然我還真理不大清楚。

原來，清蓮的親生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母親帶著她改了嫁。

繼父一直不怎么喜歡她這個拖油瓶，以前上學時，放學回家還得打豬草做家務。現在讓他一下子拿出幾百塊錢供拖油瓶上學，繼父肯定是不干了。

吃飯的時候，清蓮竟然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還開始笑著恭喜我妹妹了，讓她好好讀書，畢業了就能回來當老師，有個疼你的哥哥，完全可以心無旁騖。

都是窮人的孩子，我明白此時的清蓮，肯定是在強顏歡笑故作鎮定，不愿把自己最柔弱處展現在別人眼前。

我主動問起她上學的事，得知是廣州的一所重點大學，雖然不用交學費，可去那么遠的地方總要置辦點東西吧，繼父連車費都不給，一切從何談起？

清蓮不無憂傷地說：自己會再去和父母說的，只要繼父能讓自己去報到，生活費之類的全部不用他操心，自己一定想辦法打工養活自己。

妹妹看著我，好幾次欲言又止，從她的眼神里我看得懂她想說什么。又看著家里擺滿了給她準備的行李，再看看清蓮，我的心一軟，脫口對她說：

清蓮，你別擔心上不了學的事。考上這么好的大學怎么能放棄？多的我也力所不逮，如果只是需要去學校報到的費用，哥幫你出。

清蓮不可置信地瞪著我，隨即又黯然地說：哥，我和小佳是最好的同學，高中三年來無話不說，也知道你們家也不容易。自從叔叔阿姨走后，全靠你拉扯小佳呢，我們無親無故的，我可不能要你的錢。

越是窮的孩子，越懂得替別人著想，我攔住她繼續多說：清蓮，一直聽小佳說你在學校幫她復習，她能考上大專有你很大功勞。總不能她那個學生都能上大學，你這個老師卻沒學上吧？多的我也幫不了你，但你剛才說的那樣子還是能做到。

說完，我起身進屋，從柜子里數了五百塊錢出來，想了想，又添了五百剛好湊成一千整，出來交給了清蓮。

清蓮畢竟還是個十八歲的學生，看到自己的苦惱得到解決，恨不得給我下跪道謝，嚇得我趕緊攔住她：

我們都是窮人，但人窮志不短，不能隨意給人下跪。這錢你拿著，也不用有什么負擔，我也不說白送給你，等你將來畢業有錢了給小佳就行。

這件事總算圓滿解決，最高興的反倒是我妹妹，摟著我的胳膊拍了一大通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