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深秋，湖北當陽玉泉山關帝廟內，一盞油燈映著兩個身影。

身著舊軍裝的湘軍團長彭德懷，指著神像說：“關公是統治者的工具！”

身旁的共產黨員段德昌追問：“怎樣才有意思？”

彭德懷脫口而出：“為工農服務！”段德昌搖頭：“不止于此——要變私有為公有，實現共產主義！”

這場徹夜長談，讓苦尋救國路三十年的彭德懷，在蔣介石屠刀高舉的至暗時刻，作出了人生最重要的抉擇。

一、烏石烙印：苦難淬煉的階級覺醒

湘潭烏石峰的貧瘠丘陵間，1898年出生的彭德懷，對饑餓有著刻骨記憶。除夕夜與祖母討飯暈厥在雪地；目睹餓殍遍野時地主囤糧居奇；四歲幼弟活活餓死時攥著的半塊薯干——這些畫面成為他終生鞭策：“勿忘貧苦人！”

十四歲給地主劉六十家放牛，每日割草兩簍卻常遭斷食鞭打；轉至煤窯背煤時，目睹監工將礦工打得顱骨開裂。少年彭德懷掄起扁擔反抗：“為何干活的反被吸血的欺？”十六歲大旱，他帶頭“鬧糶”沖擊地主糧倉，遭通緝逃亡洞庭湖。

在湘陰堤工棚，他徹悟剝削本質：民工泡在冰水中挑土，吃摻砂霉米，工錢卻被層層克扣；地主坐擁良田卻抽著水煙監工。1916年暴雨沖垮堤壩時，彭德懷扔掉籮筐怒吼：“賣命替人作嫁衣，不如扛槍爭公道！”當夜投奔湘軍，自號“石穿”——取滴水穿石為窮人造反之志。

二、迷霧求索：從三民主義到共產主義

湘軍十年，彭德懷從二等兵升至團長，月薪240銀元，卻把錢財全數投入“救貧會”。他帶兵搗毀惡霸歐盛欽宅院，在布告上書：“財主黑心，強占民田，殺其一人，救活百家！”這種草莽反抗屢遭挫敗：辛亥革命后軍閥混戰更甚，農民依舊賣兒鬻女。

1926年北伐烽火中，他結識了改變一生的人。武昌城下，共產黨員段德昌將《共產黨宣言》塞進他手中：“救中國不能靠個人俠義，要有科學綱領！”彭德懷秉燭夜讀，書中“消滅私有制”如驚雷炸響。他猛然醒悟：孫中山“耕者有其田”仍屬私有，而共產黨要徹底鏟除剝削土壤。

在當陽關帝廟，段德昌的追問剝開他思想迷霧：“革命豈止為幾畝田？要建沒有壓迫的公有制社會！”彭德懷當場申請入黨。但因國共合作敏感期，黨組織婉拒：“暫不在第八軍發展。”他攥緊書卷立誓：“我彭石穿跟定共產黨，不死不休！”

三、血火抉擇：白色恐怖中的逆行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的屠刀砍向共產黨人。長沙街頭掛滿共產黨人頭顱，毛澤東感嘆：“紅旗卷起農奴戟，黑手高懸霸主鞭。”彭德懷卻在此時秘密約見南華安特委：“請速派人來，我把全團交給黨！”

段德昌重傷轉移前，贈他《通俗資本論》并警示：“革命低潮時入黨，要準備犧牲受委屈！”彭德懷拍案而起：“我親眼見工農血流成河！共產黨為百姓死都不怕，我彭德懷怕掉腦袋？”他變賣田產籌集3800銀元，靜候起義時機。

1928年4月，南縣團部密室。彭德懷面對黨旗舉起血肉模糊的右手——為向士兵證明無“金戒指引誘”，他徒手掏盡炸膛的炮管熱炭。宣誓詞隨血滴落地：“犧牲一切，必要時獻出生命！”此刻，距蔣介石發動清黨整整一年，國民黨正以高官厚祿拉攏將領，而彭德懷選擇了一條荊棘之路。

四、畢生踐諾：從平江到朝鮮的鐵血征程

入黨四個月后，平江起義槍聲震動三湘。彭德懷將積蓄全充軍費，給士兵發欠餉時宣布：“從今往后，我們為工農打仗！”當叛徒雷振輝舉槍威逼取消起義，他挺胸迎上槍口：“剩我一人也要干！”

這份信仰貫穿了他三十載戎馬：井岡山突圍帶八百戰士斷后，胃出血仍拄棍指揮；朝鮮戰場零下40度潛伏，凍掉腳趾也不挪陣地。最令人動容的是1952年，志愿軍司令部收到鴨綠江邊寄來的蘋果，他下令全部分給傷員，自己啃著凍土豆說：“黨員就該吃苦在前”。

1959年廬山會議上，他因直言浮夸風遭批判，卻在自述中寫道：“入黨誓詞沒忘！人民吃糠咽菜，我們卻吹畝產萬斤，這是犯罪！”晚年囚室中，他用發霉的紙寫滿“共產黨人要說真話”，至死踐行著關帝廟那夜的誓言。

【參考資料】：
《彭德懷自述》（人民出版社）《段德昌傳》（解放軍出版社）彭德懷紀念館館藏史料《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一卷》（中共黨史出版社）《苦難輝煌》（金一南著）《湘潭縣志·人物卷》《中國工農紅軍發展史簡編》（軍事科學出版社）《彭德懷年譜》（中央文獻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