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稠如墨。

蘇若琳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婚房臥室里，空氣中還殘留著新家具淡淡的氣味和喜慶的紅色。她四十二歲，這場婚姻，是她獨自拉扯女兒十年后，對未來的全部寄托。

鏡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細紋，但眼神依舊清亮。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

浴室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程志遠，她名義上的丈夫，一個比她大十四歲的退休干部，此刻只裹著一條浴巾走了出來。燈光下，蘇若琳臉上的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的胸膛、手臂，甚至延伸到腹部，布滿了猙獰的、與他儒雅外表和干部身份格格不入的舊傷疤，還有幾處已經(jīng)褪色但依舊能辨認出形狀的紋身。

那不是普通意外會留下的痕跡。

“你……”蘇若琳的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指尖冰涼。

程志遠似乎沒察覺她的異樣，或者說，他不在意。他擦著濕漉漉的頭發(fā)，語氣平常：“怎么了？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回門?！?/p>

蘇若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躥上頭頂。這個人，是她調查了背景，以為可靠的伴侶。此刻，卻像一個完全的陌生人，帶著一身無法言說的秘密。

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驚悚的陰影。

那個夜晚具體發(fā)生了什么，蘇若琳不愿再回憶。只知道，天亮時，她帶著一身疲憊和破碎的希望，離開了那間所謂的“婚房”。

01.

一年后。

四十三歲的蘇若琳，依舊是青陽市育才中學的語文教師。粉筆染白了她的指尖，歲月也試圖在她眼角刻下更深的痕跡，但講臺上的她，依舊神采奕奕。

這天，學校禮堂格外熱鬧。青年作家陸川，她的昔日學生，重返母校舉辦文學講座。

二十四歲的陸川，褪去了當年的青澀，一身合體的休閑西裝，眉宇間帶著幾分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與銳氣。他是文壇近年的新星，作品以深刻的哲思和細膩的筆觸見長。

“蘇老師?！标懘ㄔ诤笈_找到蘇若琳，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陸川啊，越來越出息了?！碧K若琳笑著，眼底是真誠的欣慰。

陸川遞上自己的新書《晨曦里的河流》：“蘇老師，這是我的新書，希望能得到您的指點。”

“其實，我已經(jīng)讀過了，”蘇若琳莞爾，“不僅讀過，我還向我的學生們推薦了。寫得很好，有深度。”

陸川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像是被老師表揚的孩子：“真的嗎？太榮幸了。”

講座結束后，陸川特意找到蘇若琳。校園里，幾株高大的銀杏樹葉片金黃，陽光透過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蘇老師，關于書里的一些細節(jié)，我還有些困惑，想請您再具體指點一下?！标懘ǖ淖藨B(tài)很謙遜。

蘇若琳點了點頭：“好啊，正好我下午沒課。去學校旁邊的‘茗香茶館’吧，那里安靜?！?/p>

“太好了！”

茶館里古色古香，茶香氤氳。

兩人相對而坐，從《晨曦里的河流》聊起，漸漸延伸到文學與人生。

“你的作品，對生命意義的探討有些過于宏大和形而上了?！碧K若琳輕啜一口茶，溫和地說，“有時候，文學的力量恰恰在于對平凡生活本身的深情凝視。”

陸川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他忽然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蘇若琳：“蘇老師，您一個人生活，會感到孤獨嗎？”

蘇若琳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她多年來小心翼翼維持的平靜。自從那段短暫而失敗的婚姻后，她幾乎將自己封閉起來，全身心投入到女兒和教學中。“獨居多年”，這個詞準確地概括了她的生活狀態(tài)。

她避開了他的目光，淡淡一笑：“習慣了。談談你的創(chuàng)作吧?！?/p>

那次交流后，陸川像是找到了知音。每周，他都會找各種理由邀請?zhí)K若琳討論創(chuàng)作，有時是新寫的章節(jié)，有時是一些靈感片段。

一次，蘇若琳整理帶給陸川的書稿時，不小心將一本教學筆記夾了進去。

陸川在翻閱時，偶然發(fā)現(xiàn)了那本筆記。里面不僅有她對教學的思考，還有幾頁，潦草地記錄著她當年如何默默幫助一個有文學天賦但家境貧寒的學生——也就是他陸川自己——爭取市里的寫作機會，如何私下聯(lián)系相熟的編輯推薦他的習作。

那些細碎的、早已被他遺忘的往事，此刻清晰地展現(xiàn)在眼前。陸川握著那本筆記，內心翻江倒海。

02.

陸川的新書《光年之外的你》出版了。這本書的字里行間，似乎都帶著某種隱秘而深沉的情愫。

他們的接觸，也因為新書的宣傳和討論，愈發(fā)頻繁起來。

陸川開始經(jīng)常開車送蘇若琳回家。學校到她家的路不遠，但那段路程，卻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個下著小雨的傍晚，陸川撐著傘，護著蘇若琳走向她的單元樓。雨點敲打在傘面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為了不讓她淋濕，陸川的身體不自覺地向她靠近。他身上清爽的男性氣息，混合著雨水的微涼，輕輕拂過蘇若琳的鼻尖。

蘇若琳的心，像被投入一顆石子的小湖，泛起層層漣漪。她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的微熱，卻又在心底告誡自己：他只是你的學生，這只是師生間的情誼。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發(fā)生，就無法完全控制。

學校里，開始有了一些關于他們的流言蜚語。起初只是捕風捉影，漸漸地，版本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難聽。

“蘇老師，最近和陸大作家走得很近啊？”同事張敏在辦公室里，半開玩笑半試探地問。

蘇若琳只是淡淡一笑：“他是我以前的學生，現(xiàn)在有些文學上的問題需要交流?！?/p>

但流言并沒有因此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甚至有人惡意揣測，說蘇若琳是看中了陸川的名氣和年輕。

一天，副校長把蘇若琳叫到辦公室，語氣委婉卻不失嚴肅地提醒她：“蘇老師，您是老教師了，要注意影響。和年輕學生，尤其是異性學生，還是保持適當距離比較好?！?/p>

蘇若琳走出副校長辦公室，心里五味雜陳。她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了。

為了避嫌，她開始刻意減少與陸川的接觸，婉拒了他幾次見面的邀請。電話里，她能感覺到陸川語氣中的失落。

陸川新書《光年之外的你》的發(fā)布會，邀請函送到了蘇若琳手中。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去了。

發(fā)布會上，陸川站在聚光燈下，侃侃而談。在致謝環(huán)節(jié)，他忽然說：“今天，我最想感謝的，是我高中的語文老師，蘇若琳老師。沒有她當年的啟蒙和鼓勵，就沒有今天的我?！?/p>

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準確地找到了蘇若琳：“蘇老師，您能上臺來分享幾句嗎？”

所有的燈光和鏡頭，瞬間聚焦在蘇若琳身上。她有些錯愕，但還是在一片掌聲中走上了臺。

陸川將話筒遞給她，兩人并肩而立。在耀眼的燈光下，這種師生間的“親密”互動，無疑又為那些流言增添了新的佐證。

發(fā)布會結束后，陸川叫住了準備悄悄離開的蘇若琳。

“蘇老師，這個給您?！彼麖陌锬贸鲆粋€精致的信封，遞給她。

蘇若琳打開，里面是一封信，字跡略顯稚嫩，卻充滿了力量。那是十年前，她寫給當時在寫作上遇到瓶頸的陸川的一封鼓勵信。沒想到，他一直珍藏著。

“這封信，我一直帶在身邊?！标懘ǖ难凵褡茻岫嬲\，“蘇老師，我想邀請您，和我一起合作一個青少年文學工作坊，幫助更多有文學夢想的孩子。您在教學上有經(jīng)驗，我有一些資源，我們一起，好嗎？”

面對他如此懇切的請求，以及那份被小心珍藏的十年信件，蘇若琳無法拒絕。

“好?！彼p聲說。

03.

文學工作坊進行得很順利，蘇若琳豐富的教學經(jīng)驗和陸川的專業(yè)指導相得益彰，很快就做出了成績，也得到了學生和家長的一致好評。

陸川順勢提議：“蘇老師，我們不如合著一本關于青少年文學教育的書吧？把我們的理念和經(jīng)驗總結一下?！?/p>

這個提議合情合理，蘇若琳沒有理由拒絕。

為了寫書，他們討論的時間更多了。有時在學校的辦公室，有時在茶館，更多的時候，是在蘇若琳那個簡單卻溫馨的家里。女兒住校，家里常常只有她一個人。

陸川會帶著筆記本電腦和厚厚的資料過來，兩人常常為一個小標題、一個案例爭論到深夜。在思想的碰撞中，彼此的了解也日益加深。

一個初夏的夜晚，窗外下起了瓢潑大雨，電閃雷鳴。

討論告一段落時，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雨太大了，你今晚……就在客房將就一晚吧。”蘇若琳看著窗外，有些遲疑地說。

陸川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麻煩您了，蘇老師?！?/p>

那個夜晚，兩人各處一室，卻都有些心緒不寧。

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蘇若琳準備了簡單的早餐。小米粥，煎蛋，還有幾樣爽口小菜。

陸川坐在餐桌旁，看著蘇若琳在廚房忙碌的背影，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蘇老師，”他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嗯？”蘇若琳端著粥走出來。

陸川站起身，目光緊緊鎖住她：“我喜歡你。不，是愛。從高中時代起，我就愛上您了。”

“啪！”蘇若琳手中的碗險些滑落，粥灑了幾滴在手背上，微微的燙。

她震驚地看著陸川，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很不可思議?！标懘ǖ恼Z氣卻異常堅定，“這些年，我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優(yōu)秀，就是希望能有一天，能有資格站在您身邊?！?/p>

蘇若琳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陸川，你冷靜一點！我是你的老師，我們之間……年齡差距太大了，社會也不會接受的。”

她的心，亂了。徹徹底底地亂了。

“年齡不是問題，別人的看法更不重要。”陸川上前一步，眼神炙熱，“蘇老師，給我一個機會，我會用行動證明我的真心?！?/p>

04.

陸川沒有因為蘇若琳的拒絕而退縮，反而展開了更熱烈的追求。

他會算好她下課的時間，帶著她喜歡的梔子花等在校門口；他會記得她的口味，為她訂好她常去的那家餐廳；他會細心地發(fā)現(xiàn)她電腦運行慢了，然后悄悄幫她升級了內存。

蘇若琳的心，在這一點一滴的溫暖中，慢慢融化。她不得不承認，陸川的成熟、穩(wěn)重以及那份深情，讓她悸動。

蘇若琳生日那天，陸川捧著一大束潔白的百合，帶著一份包裝精致的禮物，出現(xiàn)在她家樓下。

“蘇老師，生日快樂。”他微笑著，眼底滿是溫柔。

那份禮物，是一支派克鋼筆，筆身刻著她的名字縮寫。是她多年前提過一句很喜歡的牌子。

蘇若琳的心防，在這一刻幾乎要徹底崩塌。

“陸川，我……”

“蘇老師，今天是我母親的壽宴，我想邀請您一起參加。”陸川打斷了她，語氣帶著一絲期待和緊張，“我想……讓我母親見見您。”

去見他的母親？這意味著什么，蘇若琳很清楚。

壽宴設在一家高檔酒店。陸川的母親李桂芳，保養(yǎng)得宜，氣質雍容，但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易親近的疏離。

當陸川介紹蘇若琳時，李桂芳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便移開了。

席間，當李桂芳無意中得知蘇若琳比陸川大了整整十九歲，并且離過婚（盡管蘇若琳隱瞞了那段噩夢般短暫的婚史，只說是單身多年），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

“陸川，你跟我來一下?！崩罟鸱挤畔驴曜?，語氣不容置喙。

片刻后，陸川臉色難看地回來，蘇若琳已經(jīng)猜到了大概。

宴席結束后，李桂芳單獨找到了蘇若琳。

“蘇老師是吧？”李桂芳的語氣客氣卻冰冷，“我知道您是陸川的老師，也感謝您對他的幫助。但是，我希望您能明白，您和陸川之間，是不可能的。我們陸家，接受不了一個比兒子大這么多的兒媳婦。”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蘇若琳心上。她維持著最后的體面，微微頷首：“伯母，我明白您的意思?！?/p>

她狼狽地離開了酒店。

那晚之后，陸川的新書《愛在光年之外》出版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書中的女主角，幾乎就是蘇若琳的影子。那份深沉而執(zhí)著的愛戀，躍然紙上。

蘇若琳讀著那本書，淚流滿面。她被打動了，也徹底看清了自己的內心。可是，陸母那冰冷的話語，還有外界那些無形的壓力，像一座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05.

幾天后，還是在“茗香茶館”。

蘇若琳看著對面的陸川，他清瘦了不少，眼底帶著血絲，卻依舊執(zhí)著地望著她。

“陸川，”蘇若琳深吸一口氣，終于開口，“我承認，我對你，并非沒有感覺?！?/p>

陸川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但是，”她話鋒一轉，“你母親的顧慮，社會的眼光，還有我們之間巨大的年齡差，這些都是現(xiàn)實問題。我不能因為一時的沖動，就毀了你的前程，也讓自己再次陷入難堪?！?/p>

“我不怕！這些都不是問題！”陸川急切地說。

“你聽我說完。”蘇若琳按住他的手，那只手微微顫抖，“我需要時間，你也需要時間。我們需要用時間來考驗這份感情，看它究竟是鏡花水月，還是一生所愛。”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建議你，在接下來的一年里，多去接觸和你同齡的優(yōu)秀女孩。用心去感受，去比較。如果一年之后，你仍然覺得，非我不可，那么……”

蘇若琳的聲音有些哽咽：“那么，我就答應你的求婚?！?/p>

陸川愣住了，他沒想到蘇若琳會提出這樣的“約定”。

“一年？”

“對，一年?！碧K若琳點頭，“這一年里，我們盡量減少聯(lián)系，給彼此一個冷靜和獨立思考的空間。”

陸川沉默了很久，最終，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答應您。一年為期?！?/p>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真的像約定那樣，刻意疏遠了。蘇若琳依舊教書育人，陸川則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創(chuàng)作和社會活動中。

他出版了新的小說《等待愛的季節(jié)》，書中講述了一個跨越世俗偏見、堅守愛情的故事。細膩的文筆和真摯的情感，打動了無數(shù)讀者，也包括……李桂芳。

據(jù)說，李桂芳在讀完那本書后，沉默了許久。她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過于武斷和刻薄。

有一天，陸川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有空的話，帶蘇老師……回家吃頓飯吧?！崩罟鸱嫉恼Z氣，第一次有了軟化的跡象。

那頓飯，沒有了之前的劍拔弩張。李桂芳詳細問了蘇若琳的工作和生活，雖然依舊沒有太多熱情，但至少，不再是全然的排斥。

最大的障礙，似乎在慢慢消融。

一年之期，悄然而至。

這天，是他們約定的日子。蘇若琳的心，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七上八下。

傍晚，門鈴響了。

陸川站在門外，手里捧著一大束盛開的紅玫瑰，眼中是蘇若琳熟悉又陌生的堅定與深情。

他單膝跪地，舉起一枚早已準備好的戒指。

“若琳，”他第一次這樣稱呼她，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一年了，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但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我愛的人，只有你。嫁給我，好嗎？”

蘇若琳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涌而出。她用力地點頭，伸出了自己的手。

戒指戴上的那一刻，仿佛所有的等待和考驗，都有了最圓滿的結局。

但新婚之夜，這種安排似乎有些不合時宜。

“我該怎么面對他？”沈婉蘭看著鏡中的自己。

四十七歲的容顏，雖然保養(yǎng)得當，但歲月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從鎖骨再到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