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5月的一天，長沙南門外老屋】“岸英，你爸爸這回真的走不開嗎？”向振熙捻著老花鏡，小聲問外孫。房里光線昏黃，墻上掛著一張新送來的毛主席照片，老人眼里閃著光。

那張照片后來成了她每天必看的“報紙”。楊瑛說，奶奶吃過早飯就搬個竹凳，先翻今日湖南日報，再盯照片幾分鐘，像是與遠方的女婿打招呼。這一幕，讓一家人記了幾十年。

向振熙出生于1871年，湘潭一個讀書人家庭。她幼時隨父識字，《詩經》背得滾瓜爛熟。那會兒女學未興，她卻能和男孩同桌寫大字，鄉里人覺得稀奇。也正因這點見識，她后來支持丈夫楊昌濟提倡新學，不怕被指“放羊女教子”。

1914年春，毛澤東第一次踏進楊家。向振熙站在灶口，聽丈夫介紹這個“長得黑又壯的學生”。青年毛澤東飯量驚人，一頓能吃三碗米飯，向振熙笑著多添了一碗，說：“讀書人，肚子也要有墨水嘛。”一句玩笑，兩人之間的拘謹散了。

北大歲月里，毛澤東成了楊家半個兒子。1918年，楊昌濟病榻前還惦記學生的學會經費。臨終前，他握著妻子的手說：“我走后，多幫澤東。”這句話，向振熙記了一輩子。老人將家里僅剩的幾百銀元悉數交給毛澤東做文化書社啟動資金，還扛下了丈夫葬禮的重擔。

1927年后，長沙城風聲鶴唳。軍閥抓不到毛澤東，就盯上楊開慧。向振熙帶著三個外孫不斷換住處，夜里提心吊膽。鄰居很清楚：這位瘦小的老太太，敢半夜打著手電送孩子穿巷子，只求別落在探兵手里。那股子剛勁，讓許多年青人佩服。

1930年末，噩耗傳來：楊開慧被捕。向振熙托人四處奔走，甚至賣掉最后一件首飾，換得探監機會。她隔著高墻喊：“好好活著，孩子們等你！”楊開慧紅著眼，搖頭苦笑。幾星期后，刑場槍聲定格了這一段母女之痛。

毛岸英被救出獄，奶奶決定親自護送外孫遠走上海。那趟船，江風凜冽，老人坐在甲板，一夜沒合眼；手心里緊握著女兒留下的布荷包，生怕再失去誰。到上海交接完，向振熙偷偷抹淚：人散了，家卻得繼續守。

進入抗戰，通訊幾乎中斷。直到1949年秋，楊開智給北平寫去一封信，毛澤東才得知岳母尚在。忙得腳不沾地的主席，硬是抽空回了長信，細細交代岸英、岸青近況，還附上一張全家合影。信尾一句“望岳母保重”寫得不見官腔，倒像長沙方言的囑咐。

不久，朱仲麗南下探親。毛澤東托她捎去一件軍綠皮大衣——北平的冬天比長沙冷，他怕老人不會穿厚衣服。同行的還有給楊開智夫妻的一對鋼筆。當年窮困時收下的是銀元，如今寄去的是共和國最緊俏的文具，情誼沒變。

1950年5月，毛岸英回韶山前，專程折向長沙。見到外婆時，這個在蘇聯待過的青年軍官眼眶瞬間紅了。他握住老人粗糙的手：“外婆，爸讓我給您拜壽，他說欠您一頓長桌酒。”向振熙忙不迭摸口袋，掏出幾粒糖遞過去，仿佛孩子還沒長大。

楊瑛回憶，當天夜里奶奶睡不著，撫摸著岸英帶來的參條說：“這孩子懂事，澤東更掛心。”她沒想到，一年多后，岸英犧牲在異國戰場。家人遲遲不敢說破，只偷偷把報紙鎖進抽屜。老人依舊在客廳翻舊照，誰都開不了口。

消息終究隱瞞不了太久。那天，向振熙聽懂了孫輩的哽咽，臉色猛地發白，隨即放緩聲音：“他是軍人。”僅此一句，再無眼淚。晚飯時，她照常盛粥，只是碗邊微微顫抖。家里人心疼，卻說不出安慰的話。

1955年工資制施行，毛澤東按月寄生活費給岳母。數額不算高，卻比湖南省干部的津貼還要多一點。老人舍不得多花，收據摞了厚厚一疊；倒是每逢鄉里來客，她總要拿出其中一半，交給貧困鄰戶。她說：“這是主席孝敬我的，我也該替他照看鄉親。”

1960年，老人九十大壽。楊家擺了三桌客，屋檐上掛著用舊棉線扎的紅燈籠。毛澤東派專人送來壽面、壽桃，還有一封親筆信：“岳母大人福如東海。”行楷略顯匆忙，卻不失溫度。老人拄著拐杖說：“這字我認得，比二十年前更沉穩。”

進入耄耋，向振熙依舊每天讀報。她對新詞匯很感興趣，“人民代表大會”“計劃生育”一句句念給孫女聽。可翻完報紙，一定轉回那張照片，端詳半晌，嘴角漾起笑。楊瑛記得，奶奶常念叨：“他忙，能寄張相片就好。”

1962年春，老人突然胃部劇痛，醫師判斷腫瘤。住院半月，她要求回家。臨終前幾天，楊瑛輕聲問：“奶奶還有什么想說？”老人搖頭，卻費勁坐起身，指了指墻上的照片，又指旁邊女兒楊開慧遺像。意思很清楚：把我和女兒放一起。

同年5月，向振熙安葬。毛澤東電報僅三十余字，卻親批五百元喪葬費，并指明與楊開慧合穴。送葬隊伍走到湘江大橋，忽然一陣風起，黑紗微揚。鄉親們說，老太太一生磊落，這陣風是在替她道別。

以后數年，毛岸青每逢清明必帶家人回長沙。一次，他站在墓前，默默摸著母親與外婆的墓碑，淚水落在石縫，沒有任何聲音。陪同的干部低聲提醒時間，他擺手示意再等等。那短短幾分鐘，也許是他與親人無聲的對話。

毛主席與岳母之間，沒有繁復的禮儀，只有真切的人情往復。一位老人傾其所有支援青年書生；隨后，那位書生用整個國家的溫度反哺恩情。世事變換，親情卻在時間里穩穩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