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可能！”

臘月寒風(fēng)里，老王對著自家準(zhǔn)備過年宰殺的老母豬，心沉谷底。

它從未配種，肚子卻一天天大起來。

而他三十五歲的傻兒子栓柱，村里有名的光棍，夜夜不睡熱炕，偏愛溜進冰冷豬圈，對著母豬喃喃自語：“還是你這里暖和……”

北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光禿禿的田野。

村子縮在黃土塬的褶皺里，安靜得像一塊凍僵的石頭。

王家老漢，人稱老王，吧嗒著旱煙，蹲在自家院門口。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天氣真冷啊，冷得人骨頭縫里都鉆風(fēng)。

快過年了，家家戶戶都盼著殺豬，吃頓好的。

老王心里也盤算著，他家的那頭老母豬養(yǎng)得膘肥體壯，是時候了。

只是，一想到豬圈，老王就忍不住嘆氣。

他那個三十五歲的兒子，栓柱，又不知道鉆哪里去了。

別人家的兒子，這個年紀(jì)早該娶妻生子，撐起門戶了。

可他家栓柱，腦子好像缺根弦，從小就憨憨傻傻的。

村里人都叫他“傻柱子”，或者干脆叫“傻光棍”。

老王覺得臉上無光，但也無可奈何。

這是他的種，再傻也是他的兒子。

這些年，給他說了多少門親事，姑娘們一聽是栓柱，頭搖得像撥浪鼓。

久而久之，栓柱就成了遠近聞名的老光棍。

白天還好，跟著老王下地干點零活，雖然慢點，倒也還算聽話。

可一到晚上，栓柱就有點不正常了。

他不愛睡自己的熱炕頭，總喜歡往豬圈里跑。

黑燈瞎火的，也不知道他在里面搗鼓什么。

老王罵過，打過，都沒用。

栓柱只是嘿嘿傻笑，問他為什么，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后來老王也懶得管了，只要他不惹禍就行。

只是這大冷天的，豬圈里又臟又臭，他怎么就待得住呢。

老王嘬了口煙，吐出的煙圈被寒風(fēng)瞬間吹散。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只凍得縮著脖子的雞在刨食。

太陽蔫蔫地掛在天上，一點熱乎氣兒都沒有。

老王站起身，跺了跺凍麻的腳。

他得去看看豬圈，給那頭準(zhǔn)備過年的母豬再添點食。

那可是他家過年最大的指望了。

夜幕像一塊厚重的黑布，嚴(yán)嚴(yán)實實地蓋住了整個村莊。

家家戶戶的燈火，像散落的豆子，稀稀疏疏地亮著。

王家院子里，一片漆黑。

只有豬圈的方向，隱隱約約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

栓柱又溜進了豬圈。

他輕手輕腳地，生怕驚動了屋里的爹娘。

豬圈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著豬糞和草料的氣味。

但在栓柱聞起來，這似乎并不難聞，甚至有些讓他心安。

他摸索著找到角落里的一堆干草，那是他白天偷偷鋪好的“床”。

他蜷縮在干草上，把破舊的棉襖裹得更緊了些。

旁邊，那頭老母豬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

它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栓柱的夜訪，并不驚慌。

黑暗中，栓柱看不清母豬的樣子，只能聽到它均勻的呼吸聲。

“豬啊豬，”栓柱小聲地嘟囔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母豬說話，“外面冷得很，還是你這里暖和。”

母豬打了個響鼻，算是回應(yīng)。

栓柱嘿嘿笑了兩聲，聲音在空曠的豬圈里顯得有些詭異。

他覺得，這頭豬比村里那些人好多了。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嘲笑和憐憫。

他們背地里議論他，說他是傻子，是累贅。

只有這頭豬，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它只是吃，睡，哼唧，簡單而真實。

栓柱喜歡這種簡單。

他把臉埋在膝蓋里，聽著豬的哼唧聲，還有自己心臟的跳動聲。

外面的風(fēng)聲更緊了，嗚嗚地像是誰在哭。

豬圈的破木門被風(fēng)吹得吱呀作響。

栓柱縮了縮脖子，感覺有些冷，但他不想回屋。

屋里雖然暖和，但爹的嘆氣聲，娘的嘮叨聲，都讓他覺得煩躁。

在這里，只有他和豬。

他甚至覺得，這頭豬能聽懂他的話。

“他們都笑話我，”栓柱繼續(xù)小聲說，“說我娶不上媳婦，是個廢物。”

“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傻？”

母豬拱了拱草料，沒有回答。

栓柱也不需要回答。

他只是想找個地方說說心里話。

這些話，他不敢對爹娘說，更不敢對村里人說。

只有在漆黑的豬圈里，對著一頭不會說話的豬，他才能卸下所有的偽裝。

夜越來越深。

栓柱漸漸覺得眼皮發(fā)沉。

豬的呼吸聲變得更加綿長。

他就在這混合著草料和豬糞的氣味中，伴著豬的哼唧聲，慢慢進入了夢鄉(xiāng)。

夢里，沒有嘲笑，沒有白眼，只有一片溫暖的黑暗。

日子一天天過去，年味兒越來越濃。

村里開始響起零星的鞭炮聲。

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準(zhǔn)備年貨，灑掃庭院。

老王的心情卻越來越沉重。

栓柱還是老樣子，白天蔫蔫的，晚上就往豬圈跑。

村里的閑話也越來越多。

有人說，看見栓柱半夜還在豬圈里待著，不知道干啥。

有人說，王家的豬圈晚上總有怪聲音。

還有人更離譜，說栓柱是不是把那母豬當(dāng)媳婦了。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在老王的心上。

他幾次想把豬圈門鎖上，不讓栓柱進去。

可看著栓柱那傻乎乎的樣子，他又于心不忍。

栓柱娘唉聲嘆氣，偷偷抹眼淚。

“他爹，這可咋辦啊，”栓柱娘聲音哽咽，“這孩子，怕是真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再這樣下去，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老王悶著頭抽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還能怎么辦呢。

他只盼著趕緊過年，殺了那頭豬，或許栓柱就能斷了念想，晚上能老老實實待在屋里。

這天，老王下定決心，準(zhǔn)備請村里的屠夫老李頭過來幫忙殺豬。

日子就定在臘月二十八。

他特意去供銷社扯了紅紙，買了鞭炮。

殺豬是大事，得圖個吉利。

他走到豬圈旁，想看看那頭母豬。

這些天光顧著煩心事，也沒怎么仔細瞧它。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

母豬正趴在草料上打盹，肚子圓滾滾的。

老王走近了些，仔細打量。

這豬確實養(yǎng)得不錯，膘肥體壯，毛色油亮。

殺了它，能出不少肉，足夠一家人吃到開春了。

他心里稍稍寬慰了一些。

只是，他越看越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母豬的肚子，是不是太大了點？

而且，它最近好像特別能吃，食量比以前大多了。

老王皺起了眉頭。

他養(yǎng)了一輩子豬，多少有點經(jīng)驗。

這母豬的樣子，怎么看怎么像是……

他不敢往下想。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頭母豬一直圈在自家豬圈里，門也關(guān)得好好的。

公豬都在村東頭的張屠戶家，離這兒遠著呢。

自家這頭母豬，根本沒出去配過種啊。

老王心里有些發(fā)毛。

他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母豬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注視，不安地動了動，哼唧了兩聲。

它的肚子，確實異常地鼓脹。

老王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發(fā)現(xiàn)讓老王坐立不安。

他一連幾天都心神不寧。

吃飯的時候，他盯著栓柱看。

栓柱還是那副傻乎乎的樣子，埋頭扒飯，嘴巴塞得滿滿的。

他看不出任何異常。

晚上，他偷偷趴在窗戶上，往豬圈的方向望。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只能聽到風(fēng)聲和偶爾傳來的豬叫。

難道真的是栓柱？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著老王。

他不敢相信，也無法接受。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王家的臉就丟盡了，以后在村里還怎么抬得起頭？

栓柱娘也看出了老王的焦慮。

“他爹，你這幾天是咋了？魂不守舍的。”

老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嘆息。

“沒事，就是愁過年的事。”他搪塞道。

這種事，他怎么好意思跟婆娘開口。

他只能把疑慮深深埋在心底。

也許是自己看錯了？

也許是母豬吃得太多，消化不良，脹氣了？

老王努力說服自己。

但母豬那明顯隆起的腹部，和越來越嗜睡、食量大增的狀況，都讓他無法忽視那個可怕的可能性。

離臘月二十八越來越近了。

請屠夫老李頭的事已經(jīng)說定了。

老王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果到時候，殺了豬，發(fā)現(xiàn)里面真的懷了崽……

那該怎么辦？

他甚至想過，要不就不殺這頭豬了？

可不殺豬，年怎么過？親戚來了拿什么招待？

而且，不殺豬，這事兒也瞞不住。

母豬總有生的時候。

到時候，全村人都會知道。

老王覺得自己快被這事逼瘋了。

他看著院子里跑來跑去的雞，看著遠處光禿禿的樹，看著灰蒙蒙的天。

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層陰影。

栓柱依舊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去豬圈。

老王偷偷觀察過。

栓柱只是坐在干草上，對著母豬自言自語，或者干脆就靠著墻根打盹。

他沒有看到任何出格的行為。

但這并不能完全打消老王的疑慮。

誰知道他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都干了些什么？

越是臨近殺豬的日子，老王越是心慌。

他甚至開始害怕聽到豬圈里的任何聲音。

那頭母豬的每一次哼唧，都像是在提醒他那個即將被揭開的、難堪的秘密。

終于，臘月二十八到了。

天還沒亮，老王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頂，心里像壓了塊大石頭。

今天，一切都將水落石出。

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那個猜測是真的，還是假的。

或許，這頭母豬真的只是吃多了而已？

老王在心里默默祈禱著。

但他隱隱有一種預(yù)感，事情恐怕沒那么簡單。

栓柱這些日子，似乎也有些不一樣了。

他好像對那頭母豬更加上心了，喂食的時候，總要多看幾眼，嘴里還念念有詞。

這一切，都讓老王心里的疑云越來越重。

他深吸一口氣，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他起身，穿好衣服，準(zhǔn)備去燒水，等待屠夫老李頭的到來。

豬圈里的那頭母豬，安靜地趴著，似乎對即將到來的命運一無所知。

天色微亮，東方泛起魚肚白。

院子里已經(jīng)升起了裊裊炊煙。

那是老王在燒熱水，準(zhǔn)備殺豬。

水汽氤氳，帶著柴火的焦糊味。

栓柱娘在屋里屋外地忙碌著，準(zhǔn)備各種盆子和工具。

她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緊抿的嘴唇透露出內(nèi)心的不安。

栓柱也起來了，他站在豬圈門口，呆呆地望著里面。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不舍。

老王看了兒子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什么。

他現(xiàn)在心里亂得很，只希望屠夫老李頭趕緊來，趕緊把這事了結(jié)。

沒過多久，村口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是老李頭來了。

他肩上扛著一套油光锃亮的殺豬工具，身后還跟著兩個年輕的幫手。

“老王哥，準(zhǔn)備好了？”老李頭嗓門洪亮，帶著一股常年跟牲畜打交道的爽利。

“好了，好了，水都燒開了，”老王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就等你了。”

老李頭走到豬圈旁，往里瞅了一眼。

“嚯，這豬養(yǎng)得真不賴，夠肥的！”他贊嘆道。

老王的心又提了起來。

“是啊，費了不少心思。”他含糊地應(yīng)著。

幾個男人開始合力，準(zhǔn)備把母豬從圈里弄出來。

母豬似乎預(yù)感到了什么，顯得有些躁動不安，哼哼唧唧地不肯挪動。

栓柱站在一邊，拳頭攥得緊緊的，臉色有些發(fā)白。

他想上前，又好像被什么東西釘在了原地。

老王注意到了兒子的異樣，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不敢多想，只能催促著老李頭他們。

“加把勁，把它拉出來！”

幾個男人吆喝著，連拖帶拽，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那頭沉重的母豬弄到了院子中央事先搭好的案板旁。

母豬四腳亂蹬，發(fā)出凄厲的叫聲。

栓柱猛地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心看。

栓柱娘也躲回了屋里，只從門縫里往外看。

院子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老李頭經(jīng)驗豐富，指揮著兩個幫手按住掙扎的母豬。

他拿起磨得锃亮的尖刀，準(zhǔn)備動手。

就在這時，他“咦”了一聲，停了下來。

他湊近母豬的肚子，仔細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

老王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著老李頭，等待著宣判。

老李頭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

“老王哥，”他抬起頭，看著老王，語氣有些遲疑，“你這豬……好像有點不對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