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總，‘星云計劃’的最終合同簽下來了！”

助理小陳推開董事長辦公室的門，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喜悅。

江熠慢慢轉動著那把價格不菲的皮質老板椅，停下，目光從十九樓的落地窗外，那片繁華的城市天際線上收了回來。

他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既沒有如釋重負，也沒有欣喜若狂。

他只是平靜地拿起桌上的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過。

“小陳。”

“在的，江總！”

“給我訂一張今天下午去云津市的機票，越快越好。”

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道：“江總，您不等參加慶功宴了嗎？今晚……”

江熠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河。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有筆八年的賬，該去算一算了。”

01

八年前的那個午后，安和縣的天空也是這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知了在老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攪得人心煩意亂。

二十二歲的江熠，剛剛拿到大學畢業證，拖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慶祝，而是一屋子的狼藉。

母親蘇蔓坐在小板凳上，背對著門，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的哭聲像鈍刀子一樣，一下下割著他的心。

地上是摔碎的暖水瓶，熱水浸濕了水泥地，氤氳出一片模糊的水汽。

父親陸衛東，那個在他記憶里總是沉默寡言的男人，正把幾件衣服胡亂地塞進一個黑色的旅行包里。

他的動作很急，甚至有些粗暴。

“你真的要走？”蘇蔓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嗯。”陸衛東沒有回頭，只有一個冷硬的音節。

“為了那個女人？”

陸衛東拉拉鏈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用更大的力氣，將拉鏈“刺啦”一聲拉到頭。

“我們離婚吧，協議我回頭寄給你。”

他說完，拎起那個半滿的旅行包，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江熠就站在門口，像一尊石像，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從自己身邊走過。

陸衛東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門口的一件雜物。

那扇破舊的木門被“砰”的一聲關上，震落了墻上的一片灰。

也徹底隔絕了江熠整個青春期里，對“父愛”這個詞所有殘存的幻想。

他走過去，輕輕地抱住母親顫抖的肩膀。

蘇蔓再也忍不住，轉過身，把頭埋在兒子懷里，失聲痛哭。

“他不要我們了……阿熠……你爸他不要我們了……”

江熠死死地咬著牙，牙根都滲出了血腥味。

他抬起頭，透過蒙著灰塵的窗戶，看著父親那個決絕的背影在巷子口消失。

他在心里發誓，總有一天，他要把這個男人帶給他們母子的所有屈辱和痛苦，加倍奉還。

那天晚上，蘇蔓大病一場，高燒不退，嘴里一直念叨著胡話。

江熠跑遍了縣城的小診所，才給母親買回了退燒藥。

他守在床邊，用溫水一遍遍擦拭著母親滾燙的額頭，聽著她因為傷心和病痛發出的痛苦呻吟。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心里的某個部分，也跟著那個男人的離開，一起死掉了。

他從一個剛剛畢業、對未來充滿迷茫的大學生，被迫一夜長大，成了這個破碎的家唯一的頂梁柱。

02

八年后的今天，安和縣的發展日新月異，但江熠給母親買下的這套高檔小區，依舊顯得鶴立雞群。

“媽，嘗嘗這個，我特意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

寬敞明亮的客廳里，江熠把一塊切好的牛油果，遞到母親蘇蔓的嘴邊。

蘇蔓笑著張開嘴，細細地品了品，眉頭卻微微皺起。

“什么味兒啊，怪怪的，還不如咱家樓下兩塊錢一斤的黃瓜好吃。”

她嘴上嫌棄著，眼角的笑紋卻藏不住。

自從江熠的公司走上正軌，他就把母親從那個充滿了傷心回憶的老房子里接了出來。

他想用最好的物質條件，去彌補母親這些年所受的委屈。

這套一百六十平的房子，裝修花了兩百萬，家里的所有東西，都是他親自挑選的，全都是頂級品牌。

他甚至給母親請了一個保姆，負責一日三餐和打掃衛生。

可蘇蔓住進來沒幾天，就把保姆辭了。

“我一個閑人，手腳還利索，讓人家伺候著，渾身不自在。”

她依舊習慣自己去逛菜市場，為了一毛錢的差價跟小販爭得面紅耳赤。

她也依舊習慣把洗菜水存起來沖馬桶，把兒子換下來的舊T恤改成抹布。

江熠知道，八年的苦日子，在她身上刻下的烙印，不是一套房子、一些錢就能輕易抹去的。

下午，江熠陪著母親在樓下的小花園里散步。

幾個同樣在帶孫子孫女的老太太聚在一起聊天，看到蘇蔓，一個方臉的張阿姨揚聲打著招呼。

“蘇蔓，又跟你兒子散步呢？你可真是有福氣，兒子這么有出息，給你買了這么好的房子。”

蘇蔓臉上露出自豪的笑容：“嗨，孩子孝順。”

另一個瘦高的李阿姨，眼神在江熠身上掃了一圈，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話卻是對著所有人說的：

“哎，你們聽說了嗎？東街老王家的男人，前兩天也從外地回來了，聽說是在外面發了財，開著小轎車回來的。”

話音未落，另一個胖胖的阿姨立馬接了上去：

“可不是嘛！可惜啊，帶回來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妖精，把他家那口子氣得直接犯了心臟病，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男人啊，都一個樣，有錢就變壞，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

“就是，就是，沒一個好東西！”

一句句閑言碎語，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向蘇蔓。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蒼白，原本挽著江熠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緊。

江熠能清晰地感覺到，母親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心里那股被強行壓抑了八年的火，再一次“騰”地燒了起來。

他扶著母親，轉過身，對著那幾個長舌婦，聲音冷得像冰。

“我媽累了，我們先回去了。”

回到家，蘇蔓一言不發地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江熠站在客廳里，能隱約聽到從門縫里傳出的、壓抑的抽泣聲。

那些鄰居的閑言碎語，撕開了他母親剛剛愈合不久的傷疤，也徹底點燃了他心中的炸藥桶。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那個去云津市的決定，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堅定。

他不僅要去，還要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去。

他要讓那個男人知道，他拋棄的，到底是什么。

03

云津市的空氣，潮濕而黏膩，一如江熠此刻的心情。

在酒店的商務套房里，他見到了通過朋友介紹的私家偵探。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趙，看上去精明干練。

“江總，您要的資料都在這里了。”

趙偵探將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推到江熠面前。

江熠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卻絲毫無法溫暖他冰冷的心。

“他……過得怎么樣？”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

趙偵探觀察著他的臉色，措了措辭，說道：“據我調查，您父親陸衛東，八年前來到云津市，沒有正經工作，一直在建筑工地和物流園打零工，收入很不穩定。”

江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一個拋家棄子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

“那個女人呢？”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這個……說來也奇怪。”趙偵探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我們沒有查到您父親這八年有任何固定的同居伴侶，也沒有任何開房記錄。他一直獨居，直到三年前……”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三年前，他從現在這個地址，接走了一個女人，之后就一直生活在一起。我們查了那個女人，沒有任何身份信息，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周圍的鄰居，都說那是陸衛東的……婆娘。”

江熠的心猛地一沉。

“地址。”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趙偵探從文件袋里抽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用長焦鏡頭偷拍的、模糊的男人背影。

是那個他恨了八年的背影。

“江總，這個地方……是云津市有名的城中村，環境很差，人員混雜，您看要不要我派兩個人陪您過去？”

“不用。”

江熠站起身，將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收進口袋，又從錢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人民幣放在桌上。

“這是尾款，剩下的，是你的辛苦費。”

他沒有再看那個文件袋一眼，對于那個男人如何落魄，他毫無興趣。

他唯一的目標，就是那個藏了八年的“小三”。

他要親手撕開她的偽裝，讓她和那個男人一起，為他母親這八年的眼淚和痛苦，付出代價。

04

云津市的“瓦窯村”，是這座光鮮都市背后的一塊傷疤。

江熠開著租來的奧迪A6，在狹窄泥濘的巷道里艱難穿行，車輪好幾次都險些陷進坑洼里。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飯菜、潮濕霉菌和生活垃圾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味。

周圍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樓”，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纏繞在頭頂，將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

這里的一切，都與他如今的生活格格不入。

他好不容易才在巷子深處，找到了那個地址——一棟看起來搖搖欲墜的三層自建房。

樓梯又黑又窄，墻壁上布滿了青苔和亂七八糟的開鎖小廣告。

江熠踩著黏膩的樓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顆被仇恨填滿的心上。

三樓，302室。

一扇斑駁的鐵門，門上紅色的油漆已經大片剝落，露出了底下暗沉的鐵銹。

就是這里了。

他站在這扇門前，八年的屈辱、憤怒、不甘，在這一刻，如同山洪暴發，全部涌上了心頭。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門后是怎樣一副“溫馨”的場景。

那個男人，和他那個不要臉的“小三”，正在里面逍遙快活，完全忘了在千里之外的安和縣，還有一個被他傷透了心的女人，在夜夜以淚洗面。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指節因為用力而陣陣發白。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蘇蔓帶著擔憂的聲音。

“阿熠？你……你到哪兒了？你不會真的去找他了吧？”

“媽。”江熠的聲音因為極力壓抑憤怒而顯得有些嘶啞，“您別管了，這件事，我必須有個了斷。”

“你別做傻事啊！阿熠！”蘇蔓的聲音急切起來，“你聽媽的，咱們回來好不好？就當沒這個男人！媽不想你為了他……把自己搭進去……”

“媽，您放心。”江熠打斷了她，“我不會做傻事，我只是……想替您討回一個公道。”

掛掉電話，他將所有的猶豫和不忍，都徹底從腦海中驅逐了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腿，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扇脆弱的鐵門，狠狠地踹了過去！

05

“砰！”

一聲巨響，在寂靜的樓道里炸開。

那扇老舊的鐵門，像是被攻城錘正面擊中，門鎖的部分瞬間崩裂，整個門板向內彈開，重重地撞在墻上。

門內的景象，一覽無余。

這是一個狹小而昏暗的房間，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個僅能容身的巢穴。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說不出的草藥味。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蹲在地上，似乎在收拾著什么東西。

聽到巨響，他猛地回過頭。

正是陸衛東。

八年的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比江熠想象中更深的痕跡。

他的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僂，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滄桑。

當他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是江熠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神里先是震驚，隨即化為一片死灰般的慌亂。

“你……你怎么來了？”他的聲音干澀而沙啞。

江熠沒有回答，他猩紅著雙眼，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一步一步地走了進去。

他看著陸衛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看著這個不到二十平米、家徒四壁的“家”，心里的恨意沒有減少分毫，反而燃燒得更加旺盛。

“八年了！”

江熠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碴。

“陸衛東，你還有臉活著？！”

“你拋棄我們母子，就是為了躲在這么個狗窩里，跟你的野女人鬼混？！”

“我媽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你知道嗎？！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她被人戳著脊梁骨罵！這些，你都知道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血淚。

陸衛東被他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下意識地張開雙臂，似乎想擋住他身后的什么東西。

這個動作，徹底引爆了江熠最后的理智。

“讓開！”

江熠一把推開他，目光如刀，射向他身后那個角落。

那個他想象了八年，詛咒了八年的“小三”，就坐在那里。

然后，江熠整個人，就像是被一道天雷從頭到腳劈中，瞬間定在了原地。

他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咆哮、所有準備好的惡毒言語，全部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清了那個女人。

沒有想象中的年輕貌美，沒有想象中的風騷妖嬈。

那是一個同樣五十歲上下的女人，安靜地坐在一張老舊的輪椅上。

她的臉色蒼白，身形消瘦，頭發梳理得很整齊，但依舊掩蓋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病氣。

最重要的是那張臉。

那張臉，雖然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光彩，但輪廓依稀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女人看到他，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那雙黯淡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絲困惑，一絲驚訝，最后，化為了一個虛弱而溫和的微笑。

江熠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停滯了。

世界在他耳邊轟然倒塌，只剩下自己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

他嘴唇哆嗦著，無法控制地，發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的聲音。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