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夜雨敲打著窗玻璃，聲音細密如織。

我坐在車里，透過雨幕凝視著林雨晴家的樓棟。二十三樓的窗戶透出溫暖的黃光，那里有我的未婚妻，有我即將開始的新生活。明天就是我們的婚禮，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雨刷器有節奏地擺動，劃過的弧線像是時間的軌跡。我剛送她回家，看著她進了電梯，那個背影讓我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為興奮，而是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突然，樓下的側門悄然打開。

一個熟悉的身影閃了出來，披著黑色外套，低著頭快步走向停車場的深處。那個身影讓我的血液瞬間凝固——是林雨晴。

我關掉引擎，車內陷入寂靜。雨聲變得格外清晰，每一滴都像砸在我的心上。她為什么要撒謊？為什么要在婚禮前夜偷偷溜出來？

我推開車門，雨水瞬間打濕了我的西裝。

01

三年前的春天，我在咖啡館第一次見到林雨晴。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正在看一本厚厚的建筑學專業書，偶爾用鉛筆在書頁上做標記，神情專注得像在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

"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嗎？"我端著咖啡走到她對面。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山間的溪水，帶著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

"沒有。"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掠過水面。

那天我們聊了很久，從建筑聊到生活，從夢想聊到未來。她說她想設計能讓人感到溫暖的房子，我說我想拍攝能觸動人心的照片。兩個懷著理想的年輕人，在那個春日午后種下了愛情的種子。

半年后我們在一起了，她說她喜歡我的溫柔，我說我愛她的純真。

一年后我們同居了，她會為我熬湯，我會為她拍照。生活平淡卻甜蜜，每個日出日落都變得有意義。

兩年后我求婚了，在那家我們初次相遇的咖啡館。她哭著說好，眼淚滴在鉆戒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現在，距離那個春日午后已經過去三年，距離婚禮只剩下幾個小時。我本以為一切都是完美的，我本以為我了解她的一切。

但此刻，我跟在雨夜中匆匆行走的她身后，突然意識到——也許我從來就不曾真正了解過她。

雨越下越大，她的腳步越來越急。我保持著安全的距離跟著她，心跳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突兀。她拐過街角，消失在一棟老舊居民樓的門洞里。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02

這棟樓比林雨晴家的新小區要破舊得多，樓道里的聲控燈忽明忽暗，空氣中彌漫著潮濕和陳舊的味道。我聽到她的腳步聲在四樓停下，然后是輕微的敲門聲。

我屏住呼吸，貼在墻角偷聽。

門開了，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聲音有些沙?。?雨晴，你來了。"

"嗯，媽，我來看看您。"林雨晴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疲憊。

媽？

我的腦海中瞬間空白了一片。林雨晴告訴過我她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沒有親人。這也是我更加心疼她，更想給她一個完整家庭的原因。

但現在，她居然叫這個陌生的老女人"媽"？

"天這么冷，你怎么還穿得這么少？"老女人的聲音透著心疼，"快進來，我給你泡杯熱茶。"

門關上了，我站在黑暗的樓道里，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雨水從我的頭發上滴落，滴答滴答，像是時間倒流的聲音。

我想起了我們剛開始交往時，她偶爾會莫名其妙地消失幾個小時，說是去圖書館或者加班。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因為她的眼神那么真誠，那么無辜。

我想起了她總是很節儉，買東西時會反復比較價格，即使我說不用在意錢，她也會堅持自己的習慣。我以為這是她從小在福利院養成的節儉品性。

我想起了她有時會在深夜偷偷哭泣，我問她怎么了，她總是搖頭說沒事，只是想起了過去。我以為她想念的是福利院的朋友。

現在這一切都有了新的解釋。她不是孤兒，她有媽媽，她一直在撒謊。

但為什么？

我在樓道里站了很久，直到聽到門內傳來說話聲，我才貼近門縫偷聽。

"雨晴，明天就是你的大日子了，我真為你高興。"老女人的聲音里有著掩不住的喜悅。

"媽，我..." 林雨晴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真的要結婚了。"

"傻孩子，這是好事啊，為什么要哭？"

"我只是覺得對不起您，對不起這個家。"

這個家？我的心再次一沉。

03

"雨晴，你說什么傻話。"老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能找到一個愛你的人，媽媽高興還來不及呢。"

"可是我騙了他，騙了他三年。我告訴他我是孤兒，告訴他我沒有家人..."林雨晴的哭聲越來越明顯，"我怎么面對他？怎么面對他的父母？"

我的手抵在墻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原來她的痛苦不是因為背叛，而是因為愧疚。但這讓我更加困惑——她為什么要撒這個謊？

"傻孩子，"老女人的聲音更加溫柔了，"你這樣做也是為了這個家啊。如果不是為了給弟弟治病，為了維持這個家，你怎么會..."

弟弟？

"媽，您別說了。"林雨晴急忙打斷，"明天之后，我就真的是別人家的人了。但我不會忘記這里，不會忘記您和弟弟。"

"雨晴，你要答應媽媽，在他們家要好好的，不要受委屈。如果有人欺負你，你就回來，這里永遠是你的家。"

"我知道，媽媽。"

我聽到了椅子挪動的聲音，似乎有人站了起來。

"我去看看弟弟，這么晚了，他應該睡了吧？"林雨晴問。

"他在房間里，你輕點，不要吵醒他。"

腳步聲向房間深處走去，然后是輕微的開門聲。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林雨晴壓抑的抽泣聲。

"弟弟怎么又瘦了？"她的聲音帶著心疼，"藥費很貴吧？"

"還好，還好。"老女人的聲音有些勉強，"你不用擔心，媽媽能照顧他。"

"媽，我..."林雨晴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起來，"明天結婚后，我會想辦法給弟弟更好的治療。我會讓他好起來的。"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樣。原來她的所有謊言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個生病的弟弟。她瞞著我，是因為害怕我知道她有這樣的負擔后會離開她。

但她不知道，如果她告訴我真相，我會毫不猶豫地和她一起承擔這些。她不知道，愛情最可怕的不是貧窮和疾病，而是欺騙和隱瞞。

雨還在下，透過破舊的窗戶灑在樓道里，在地面上形成一灘灘水跡。我看著這些水跡，想起了我們第一次約會時她踩過的那些水坑，她總是小心翼翼地繞開，就像她小心翼翼地繞開所有關于家庭的話題。

04

"雨晴，你要記住，"老女人的聲音從房間里傳來，帶著一種滄桑的智慧，"婚姻不是一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結合。他家的條件那么好，你要學會適應，學會融入。"

"我知道，媽媽。他對我很好，他的父母也很喜歡我。"林雨晴的聲音里有一種強作鎮定的味道。

"那就好，那就好。"老女人的聲音中帶著如釋重負的感覺，"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幸福，看到你弟弟健康?，F在你要結婚了，我的心愿算是完成一半了。"

"媽，您不要這樣說。您還年輕，弟弟也會好起來的。我們會一起好起來的。"

我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她們從房間里出來了。

"雨晴，你把這個帶上。"老女人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這是你奶奶留下的，雖然不值什么錢，但是我們家的傳家寶。"

"媽，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傻孩子，你明天就要結婚了，做媽媽的總要給你點什么。雖然我們家窮，給不了你什么好的嫁妝，但這個玉鐲代表著媽媽的祝福。"

我聽到了輕微的哽咽聲，不知道是林雨晴還是她媽媽。

"媽媽..."林雨晴的聲音幾乎要哭出來了，"我對不起您。"

"別說這種話。你從小就懂事，從來沒讓媽媽操過心。是媽媽對不起你，讓你這么小就承擔了這么多。"

"不，媽媽，是我自愿的。弟弟是我的親弟弟，這個家是我的家，我有責任。"

我的心被深深地觸動了。這就是我愛的女孩，善良、堅強、有責任心。她瞞著我這些，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太愛我了，害怕失去我。

但同時，我也感到深深的痛苦。我們即將結婚，但她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給我。她寧愿一個人承受所有的壓力，也不愿意讓我分擔。

"雨晴，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準備呢。"老女人的聲音帶著不舍。

"好的，媽媽。我走了。"

我聽到她們向門口走去的腳步聲，急忙躲到樓梯轉角處。

"雨晴，"老女人叫住了她，"你要答應媽媽，不管什么時候，都要記住你還有家人。如果在他們家不開心，你就回來。"

"媽媽，我會的。我愛您。"

"媽媽也愛你，我的好女兒。"

門輕輕關上了，樓道里重新陷入寂靜。我聽到林雨晴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但我沒有跟上去，而是繼續站在那個轉角處，讓雨水打濕我的全身。

05

我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全身都被雨水浸透，才慢慢走回停車場。

車里還保留著林雨晴的香水味，那是我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叫做"初戀的味道"。現在聞起來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我啟動引擎，開車回到自己的公寓。明天的婚禮，所有的親朋好友都會到場，我的父母已經從外地趕來，她的"同事朋友們"也會出席。現在我知道了，那些所謂的同事朋友，可能只是她編造的另一個謊言。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的結婚證件照。照片里的我們笑得那么開心，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眼中閃爍著幸福的光芒。但現在我知道，那個笑容背后隱藏著多少秘密和痛苦。

我拿起手機，想要給她打電話，想要質問她為什么要騙我。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怎么也按不下去。我怕聽到她驚慌的解釋，怕看到她眼中的恐懼，更怕這個電話會徹底毀掉我們三年的感情。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像是一首悲傷的小夜曲。我想起了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美好時光：春天里的踏青，夏天里的海邊，秋天里的落葉，冬天里的雪花。每一個回憶都那么真實，那么美好，但現在都被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為什么不相信我？為什么不相信我會接受她的一切？

我起身走到陽臺，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燈。這個城市那么大，有那么多人在其中掙扎，為了生存，為了家人，為了愛情。林雨晴也是其中之一，她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所愛的人，即使這種保護建立在謊言之上。

但婚姻需要坦誠，需要信任。如果連最基本的真實都沒有，我們的未來會建立在什么基礎上？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凌晨兩點了。再過幾個小時，我就要去酒店準備婚禮了?；瘖y師會來為我整理儀容，攝影師會記錄下每一個"幸福"的瞬間，司儀會宣布我們正式成為夫妻。

但我的心里只有一個聲音在反復回響：她騙了我，她騙了我三年。

06

清晨六點，鬧鐘準時響起。

我幾乎一夜沒睡，反復思考著昨晚發生的一切。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今天會是一個晴天，一個適合舉辦婚禮的好天氣。

我機械地洗漱、穿衣，看著鏡子中疲憊的自己。眼睛有些紅腫，臉色蒼白，完全不像一個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新郎。

手機響了，是林雨晴發來的消息："早上好，我的新郎官。今天就要成為你的妻子了，我很緊張，但更多的是開心。愛你。"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情復雜到極點。她現在還在對我說愛，還在為今天的婚禮感到開心，但她不知道我已經發現了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