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政府的陽謀

繞過法律，武器化《第六條》

作者：亞歷克斯·凱恩

編輯：阿K

自今年三月以來，特朗普政府已對美國多所高校的聯邦撥款進行大規模削減，總額高達數十億美元。其中，哈佛大學面臨33億美元撥款與合同的暫停，康奈爾大學高達10億美元，西北大學7.9億美元，哥倫比亞大學4億美元，而普林斯頓大學也未能幸免，被削減了2.1億美元。此次前所未有的資金凍結，其核心理由是特朗普總統將校園內支持巴勒斯坦的活動貼上了“反猶太主義”的標簽。這些削減措施已對各校的醫學、科學和技術研究領域造成了顯性沖擊，且未來影響可能進一步擴大：3月10日，教育部（DOE）更是向另外56所大學發出警告信函，明確指出，若它們未能“保護校園內的猶太學生”，將面臨“潛在執法行動”。

在為暫停聯邦資金撥款的行為辯護時，特朗普政府官員多次聲稱，他們正依據1964年《民權法案》第六條的規定行事。該條款明文禁止接受聯邦資金的機構基于種族、民族出身或其他受保護的身份類別，為學生創造或容忍“敵對環境”。然而，專家們一針見血地指出，盡管特朗普政府以《第六條》為削減資金的依據，但其在實際操作中卻完全繞過了《民權法案》所規定的法律程序。法律專家普遍認為，在此過程中，該政府不僅公然濫用《第六條》——將其本用于反歧視的法律條款，異化為打擊親巴勒斯坦活動的強力工具——更涉嫌非法削弱大學的獨立地位。本文將深入剖析特朗普政府如何詭譎地運用《第六條》；其將《第六條》武器化以打擊以色列批評者的先例；以及此類民權法律的“武器化”行為，如何與該政府試圖削弱法治的整體努力緊密關聯。

《第六條》對資金削減的嚴苛規定

回溯1964年，當國會通過《民權法案》之時，立法者們在制定相關條款時，刻意為因違反《第六條》而終止聯邦資金設置了重重障礙。羅德島州民主黨參議員約翰·帕斯托雷在1964年4月對該法案的辯論中明確指出：“終止援助絕非《第六條》的本意，資金終止是最后的手段，僅在所有其他措施均無法實現其真正目標——即消除聯邦資金使用和獲取中的歧視——時方可動用。” 根據《第六條》的明文規定，聯邦機構在終止資金前，必須首先對相關機構進行詳盡調查，作出明確的調查結論，并給予該機構充分的自愿遵守機會。若機構拒絕遵守，爭議將提交行政法院或國會審議，或由聯邦政府將案件移交司法部（DOJ處理）。

正是《第六條》程序的繁瑣性質以及對“自愿遵守”的強調，使得“暫停資金撥付”這一權力在過往極少被動用（最著名的案例可追溯至20世紀60年代的種族歧視背景下）。曾任拜登政府教育部民權辦公室（OCR）主任的凱蒂·約瑟夫指出：“整個問題的關鍵在于，這應是一個糾正性過程，而非懲罰性措施，因為涉及的利益重大——無論是對機構而言，還是對可能因大門關閉而被排除在外的學生而言。” OCR是負責在教育領域執行《第六條》規定的首要機構。《第六條》還明確規定，任何資金削減必須嚴格針對發現違規的具體項目——這一政策與特朗普政府在缺乏證據證明相關項目與所謂反猶太歧視有關的情況下，對科學和醫學項目實施的全面削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特朗普政府的《第六條》操作路徑

該政府并非完全無視國會規定的程序，在某些情況下，確實根據法律規定對學校啟動了《第六條》調查。在對哥倫比亞大學的調查之后，教育部和衛生與公眾服務部的人權辦公室于5月22日宣布，該大學因校園內支持巴勒斯坦的活動侵犯了猶太學生的人權，OCR聲稱此類活動在校園內營造了“敵對環境”。

從表面上看，此次調查、調查結果的公開發布，以及行政部門要求該校自愿遵守《第六條》義務的請求，似乎符合正常程序。然而，行政部門在啟動調查程序之前，早已提前公布了一系列資金削減措施，于3月7日便取消了對哥倫比亞大學的4億美元撥款和合同。哈佛大學也發生了類似情況：校方于4月11日致函稱，司法部將調查該校遵守《第六條》的情況，并將與大學合作通過“非正式自愿方式”確保合規，但僅僅三天后便突然削減了對該校數十億美元的撥款。

專家們指出，這些削減措施實際上繞過了《第六條》的既定程序。康奈爾大學法學院教授、《第六條》專家邁克爾·多爾夫直言不諱地指出：“資金中斷依法是最后一步。但在與哥倫比亞大學、哈佛大學及其他高校的交涉中，特朗普政府通過在未履行任何強制性程序的情況下提前削減資金，公然繞過了相關要求。” 約瑟夫也指出，在此背景下，政府將調查結果信件公開的異常決定具有深意。“教育部門通常不會在沒有簽署協議的情況下公布認定違規的信件，因為其真實目的在于促使大學方面坐下來談判，”她說，“這更像是‘點名羞辱’的做法——又是這些部門為了政治目的而隨意濫用程序的例證。”

除了對程序合法性提出質疑，律師們還對資金削減的法律依據表示懷疑。巴勒斯坦法律組織（Palestine Legal）高級管理律師拉迪卡·賽納特向《猶太潮流》（Jewish Currents）表示，聯邦政府在未證明存在反猶太主義歧視的情況下，援引《第六條》采取行動。她指出，3月13日致哥倫比亞大學的信件中，校方提及了學生營地和占領漢密爾頓大廳的行動——賽納特稱這些行為屬于受憲法保護的政治言論和抗議活動。

“特朗普政府將批評以色列種族滅絕的言論定性為反猶太主義，這非常明確，”賽納特強調，“根據《第六條》，批評一個國家政策的言論并不構成基于受保護群體特征的針對性騷擾。” 在解釋反猶太主義時，約瑟夫表示，政府正在使用與過去不同的法律標準：此前教育部調查在評估民權投訴時采用“主觀與客觀”標準（即調查會考量行為是否被投訴人和合理第三方均視為騷擾），但特朗普政府致哥倫比亞大學的信函未提及此標準，這使得以所謂反猶太主義為由認定大學違反法律變得更為容易。

借鑒先例：將《第六條》“武器化”

以色列游說團體長期以來一直利用《第六條》針對支持巴勒斯坦的言論，而過去兩黨政府均曾以《第六條》為依據，對校園內支持巴勒斯坦的活動發起民權調查，聲稱這些活動營造了對猶太人“敵對的環境”。例如，奧巴馬政府時期的教育部就曾應以色列游說團體要求，對加州多所大學展開調查，指控其營造了對猶太人敵對的環境。

隨著去年10月7日襲擊事件以及以色列隨后對加沙地帶的轟炸（許多專家將其定性為“種族滅絕”）引發親巴勒斯坦校園活動激增，拜登政府能源部同樣在回應以色列支持團體提交的投訴后，對學校啟動了前所未有的民權調查，調查數量創下紀錄，理由是存在反猶太主義投訴。公民自由律師批評這些調查迫使大學審查依法允許的言論和活動。“通過未明確阻止濫用《第六條》來壓制批評以色列的言論，拜登政府實際上為當前政府所做的一切鋪平了道路，”賽納特指出。

盡管此前針對支持巴勒斯坦活動的《第六條》案件可能為當前局勢奠定了基礎，但沒有一位前總統像特朗普這樣將此類案件推進到如此程度。事實上，奧巴馬政府的能源部多次駁回支持以色列方的指控，認為這些團體援引的例子要么屬于受保護的言論形式，要么是基于政治言論的騷擾，后者不屬于《第六條》的適用范圍。與奧巴馬政府的能源部不同，拜登政府并未以受保護言論為由駁回案件。與此同時，拜登政府仍繼續依賴其調查的高校自愿簽署的法律規定的協議，這一做法常被共和黨人批評為軟弱。眾議院教育與勞動力委員會共和黨主席蒂姆·沃爾伯格在回應拜登政府今年1月與多家機構達成和解的決定時表示：“這些缺乏約束力的協議使學校免于承擔真實責任。” 他進一步建議：“特朗普政府應仔細審查這些協議，并探索對學校實施真正后果的選項。”

如今，專家指出，特朗普正通過實質性繞過《第六條》來實現這一目標。“我們看到行政部門正在采取前所未有的自由裁量權，因為他們可以隨時切斷資金，”約瑟夫表示，“這一過程正以極具脅迫性的方式被濫用。” 多爾夫也表達了相同觀點，直言不諱地指出特朗普政府“正在違法”。

《第六條》濫用與行政當局的整體議程

法律專家指出，該行政當局將《第六條》武器化，不僅旨在壓制支持巴勒斯坦的言論，更意在削弱大學體系本身。共和黨人將這些機構視為反對其議程的強大組織和學術中心；通過威脅資金，特朗普可能正在將大學管理人員本身納入其壓制異議的計劃中。

“資金威脅給大學提供了巨大的動力去壓制言論，因為他們非常害怕失去剩余的聯邦資金，”前教育部民權辦公室（OCR）工作人員米里亞姆·努恩伯格說，“這嚴重違背了大學存在的全部目的。” 這一模式在哥倫比亞大學的遭遇中得到了體現：聯邦官員在3月中旬暫停對該校撥款后，將恢復資金的條件設定為該校實施口罩禁令、增聘執法人員，并將中東研究系置于政府控制之下。哥倫比亞大學隨后基本遵守了這些要求。盡管哥倫比亞大學已妥協，特朗普政府仍未恢復對該校的資金支持；事實上，就在本周三，政府宣布哥倫比亞大學仍未履行其《第六條》義務，此舉旨在威脅該校的認證資格。

除了削弱高校，倡導者指出，特朗普的《第六條》舉措應被視為對法治的更廣泛攻擊。此類攻擊包括：盡管最高法院裁定政府應“協助”其返回美國，卻仍繼續拘留基爾馬·阿布雷戈·加西亞在薩爾瓦多監獄；以及可能非法針對因表達支持巴勒斯坦觀點的學生實施驅逐。

“特朗普政府完全置法律于不顧。他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針對那些他們不喜歡或認為不應留在美國的人，完全無視第一修正案和其他正當程序保護，”賽納特說，“針對大學的行動是這一系列行動的一部分。”

反對聲音與勝訴可能性

3月25日，美國大學教授協會和美國教師聯合會提起訴訟，指控司法部針對哥倫比亞大學的行動非法，部分理由是其濫用《第六條》。4月，哈佛大學也對特朗普政府提起訴訟，稱特朗普政府將《第六條》用于切斷對常春藤盟校的資金支持是違法的。（兩起訴訟還指控其他法律違規行為，如違反第一修正案。）

多爾夫表示，如果法院對這些訴訟進行實質性裁決，這些訴訟很有可能成功。但即便這些訴訟成功，特朗普政府對《第六條》的濫用仍可能繼續損害大學。

特朗普政府可能以相同理由悄悄拒絕未來撥款，而無需明確說明，這將“使證明任何特定撥款被拒絕是違法行為變得困難”，多爾夫表示。此外，沒有保證政府會遵守法院要求聯邦政府恢復撥款的裁決。因此，即使《第六條》獲得有利裁決，多爾夫表示，“該政府不遵守裁決的風險仍然存在。”

作者

亞歷克斯·凱恩（Alex Kane），《猶太潮流》資深記者。

我們是誰

我們的世界不止有一種聲音 | 獨立·多元·深度

日新說深耕國際議題，秉持普世價值與人文精神，致力于多元視角講述與思考我們的世界。

歡迎關注我們其他平臺賬號（騰訊新聞、微博、頭條、B站、百度、小宇宙）：日新說Copernicium

每日更新，敬請期待，若想投稿或加入讀者社群請添加小編微信：rixinshuo114

日新說Copernicium

我們的世界不止有一種聲音 | 聚焦全球局勢與公民議題，多元觀點深度解讀

984篇原創內容

日新說2號

第二個日新說賬號，獨立更新 | 國際局勢與民間議題

292篇原創內容

文章僅供交流學習，不代表日新說觀點，觀點不合，歡迎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