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文章：

我已經詳細論述，特朗普依據IEEPA所加征的所有關稅，必然是違法的，但這個事情最終結果會如何，卻和違法不違法沒有什么關系。

畢竟，在政治和行政運作中，忠誠可能比“對錯”更為重要。

以前的文章中，我曾經詳細介紹過美國的憲法及聯邦立法系統的運作。

今天，再簡單介紹一下美國的聯邦司法系統。

首先要說明的是，美國是個聯邦制國家，由50個州構成，而每一個州，都有依據州法而設置的州法院系統，只有涉及到州與州之間的關系，或者州與聯邦的關系，或者聯邦相關的法律事務，才會上升到聯邦司法系統。

美國的州法院，包括了初審法院、上訴法院和最高法院，這個我們不做詳細介紹，主要還是介紹聯邦司法系統。

美國的聯邦司法體系，嚴格來說包括了四個部分：

初審法院（Trial Courts）、上訴法院（Appellate Courts）、最高法院（United States Supreme Court）以及非司法分支的聯邦裁判庭。前三個是涉及到普通人和企業的，最后一個主要是針對軍人和行政人員的。

先來說初審法院。

初審法院又兩類，一類是對應司法管轄地域的94家地區法院（District Courts），一類是針對專門案件的初審法院。

專門的初審法院只有兩個：

一個是聯邦國際貿易法院（The Court of International Trade），負責審理全美國范圍內涉及國際貿易、海關方面案件，這次裁定特朗普關稅非法的，就是這個國際貿易法院；

另一個是聯邦訴訟法院（The Unites States Court of Federal Claims），負責審理全美范圍內涉及到國家賠償、行政協議、行政征收、疫苗損害賠償以及其他涉及聯邦政府的賠償案件。

再來說上訴法院。

上訴法院，就是負責審理針對初審法院的上訴案件的法院，但同時，上訴法院也負責審理部分初審案件，美國目前共有13個上訴法院。

其中，12個按地域管轄的上訴法院，分別為第1上訴法院至第11上訴法院，再加上一個哥倫比亞特區上訴法院。每個上訴法院，負責審理兩類案件，一是轄區內針對初審法院的上訴案件，二是轄區內針對聯邦政府機構提起的一審行政訴訟案件，這12家上訴法院具體管轄的地域如下。

另外，還有一個特殊的上訴法院，就是聯邦巡回上訴法院（the Court of Appeals for the Federal Circuit），其負責審理三類上訴案件：

一是針對國際貿易法院的上訴案件，

二是針對聯邦賠償法院的上訴案件，

三是針對94個地區法院做出的專利案件判決提起的上訴案件。

這次受理特朗普政府上訴的法院，就是這個聯邦巡回法院。

這里需要說明的是，美國巡回上訴法院的大部分判決，并不是由全體法官共同決定，而是隨機挑選三名法官共同審理，被稱為三人法官小組。

在初審法院、上訴法院之后，就是我們原來經常聽說的美國最高法院了。

美國最高法院由1名首席大法官和8名大法官組成，法律對最高法院的管轄范圍沒有限定，任何案件都可以上訴至最高法院，每年有7000-8000個案件會被上訴至最高法院。但是，最高法院只會選出大約80件案宗，作為重點案件經過全體會議審查做出判決。

也就是說，提交給最高法院的案件，只有大約1%會得到審理。

最高法院具體會受理哪些案件，沒有法律限制，而是由9位大法官自由裁量。國會雖然對最高法院受案范圍有一些指引性規定（certain guidelines established by Congress），但不具有強制約束力。

某種程度上說，美國的最高法院，更多的是作為一個“美國三權分立 ”的 政治符號而存在，處理的也大多是政治性的案件，不是普通的民事、刑事、行政等案件。

更進一步，最高法院做出的判決，也不是通常我們所以為的法院判決，而是就某個案件，進行深入的法律原則討論，所以更像是法學博士論文。

更重要的是，最高院的判決，雖然在美國司法中擁有最高的權威，但是，其判決并不具有強制約束力。如果涉及到對聯邦政府的裁決，是否執行，全看當時的總統及其行政團隊對司法系統的尊重與否。

除了初審法院、上訴法院和最高法院之外，美國還有一些特殊法庭，其中包括了軍事法庭（包括初審法院和上訴法院）、退伍軍人訴訟法庭、美國稅收法院、聯邦行政機構和委員會……我們也不做詳細介紹了。

除以上系統之外，美國還有一個不屬于法院系統但專門負責服務于各聯邦法院的機構，叫做“美國法院行政辦公室”（Administrative Office of the U.S. Courts），算是政府機構，而該機構主要負責整理、統計和發布美國聯邦法院官方數據和信息等工作。

介紹清楚了美國的司法體系，我們就可以來討論，特朗普關稅是否非法的司法流程，到底會怎樣走下去？

5月29日，聯邦巡回上訴法院已經批準了特朗普政府的請求，暫時擱置（stay）貿易法院對特朗普依據IEEPA所征收關稅為非法的判決，要求雙方提交書面辯論，相關文件將在6月初提交，法院據此做出下一步的措施。

根據相關規定，這個暫時擱置，只能有7-14天，接下來巡回法院必須提出相關的解決措施——也就是說，就在最近這一兩周之內，聯邦巡回法院，會就特朗普關稅是否非法給出相應的判決。

前面提到，巡回法院的判決，并不是由全體法官共同決定，而是隨機挑選三名法官共同審理，被稱為三人法官小組——所以，如果從司法操作思路出發，特朗普政府可以考慮找3位支持當前政府主張的法官，讓他們來審理案件，從而做出對特朗普政府有利的判決。

在貿易法院裁決之后，這個皮球已經被踢到了聯邦巡回法院了，就看巡回法院到底是堅持憲法原則，還是屈服于特朗普政府的壓力了。

不過，即便是巡回法院和貿易法院一樣，堅持憲法的原則，裁定特朗普政府依據IEEPA的關稅征收非法，特朗普政府依然可以暫不執行判決，而是將該問題上訴至最高法院。

到了最高法院，那就更有意思了。

本次關稅議題，不僅涉及民眾重大分歧，更是本屆白宮政府對選民承諾和施政的核心，最高法院介入該案件，不管是支持特朗普還是反對特朗普，都會讓最高法院陷入美國最激烈的話題沖突和政治矛盾旋渦中，損害最高法院自身的權威。

即便知道特朗普援引IEEPA非法，最高法院也很可能不愿意與特朗普政府發生直接沖突。

2021年初，特朗普不服敗選，發動選民暴力圍攻國會立法機關的情況已經表明，如果最高法院的判決不符合他的政治利益，特朗普有可能會選擇做一個完全無視美國司法程序的“惡霸”，這不，今年上臺以后特朗普，在移民問題上已經多次無視法院裁決，我行我素……

最近的，美國當地時間5月16日，美國最高法院暫時維持原判， 阻止特朗普政府依據《外國敵人法》驅逐委內瑞拉移民，但特朗普政府依然消極對抗。

設想一下，最高法院如果判決特朗普政府敗訴，但特朗普作為政治流氓，根本不予執行（前面也說過，最高法院的判決不具有強制約束力），最高法院的裁決權威何在？

再設想一下，明明知道特朗普援引IEEPA非法，最高法院如果判決特朗普政府勝訴，那么，美國憲法的基礎原則何在？美國國體何在？

所以，我個人猜測，如果本次關稅案件被提交到最高法院，最高法院的法官們為了保持最高法院的權威，最明智的選擇，很可能是是置之不理（前面說過，最高法院可以自由選擇審理哪些案件）。

即便是，經過曠日持久的法律審判，出現了市場最理想的結果——

1）巡回法院判決政府敗訴，特朗普不服，上訴至最高法院；

2）最高法院選擇受理該案件，并且遵循憲法原則，判決特朗普政府敗訴；

3）特朗普政府良心發現不耍流氓，選擇遵循最高法院的裁決；

特朗普政府，還是有辦法繼續保持關稅，只不過，需要把關稅問題援引的法案給改一下。

除了IEEPA之外，特朗普政府所征收的關稅，可以援引的其他法案及對應的條款包括：

1）《1974貿易法案》的第122條：

“總統有權在特定情況下快速調整關稅”。

這個條款的確非常好用，完全由總統一人決定，無需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ITC）調查，也無需到國會進行表決與，但缺點就是——該條款的所涉及的關稅調整，最長期限只有150天，到期后就又得跟國會商量了。

2）《1974貿易法案》的第301條，即著名的301條款：

“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可以以市場準入壁壘、知識產權侵權等理由，征收關稅。”

該條款就是著名的301條款大棒，1980年代對日本半導體產業征收100%懲罰性關稅，以及2018年對中國啟動的涉及數千億美元商品關稅，都是依據的301條款。

但是，這個條款的實施，與第122條不同，301調查通常需耗時數周至數月，調查另一個國家的市場準入壁壘、知識產權等等，并通過公告、聽證、公眾評議等各個環節——很顯然，對全世界其他國家愛加征關稅，用這個條款，那就太麻煩了，所以，特朗普才雞賊的選擇援引IEEPA，而不是301條款。

但如果逼到某個份上，針對單個國家如加拿大、墨西哥或者是中國，而且也不怕麻煩的話，特朗普完全可以再次舉起301條款的大棒。

3）《1962貿易擴展法案》的第232條：

總統有權以“國家安全”為由，授權總統限制進口。

301條款是針對國家，而該條款則是針對特定的行業限制進口，特朗普所謂的“對等關稅”，是想從整體上恫嚇和訛詐其他國家，所以他沒有引用這個232條款，但如果真的在司法渠道受阻，特朗普極有可能采用這個工具，對中國、加拿大、墨西哥、歐盟和日本的特定行業征收高關稅。

畢竟，特朗普本人說過：

“我們不打算生產運動鞋和T恤，也不想生產襪子……我們想制造電腦、半導體，坦克還有輪船……我們要做的是一些大事，比如人工智能。”

人家從來沒打算做那些苦哈哈的“低級產業”，所以針對行業征稅，會更符合特朗普關稅接下來“精細化管理”的思路。

4）《1930關稅法》的第383條：

若某國對美國的出口實施“歧視性待遇”，總統有權對該國進口商品加征50%的關稅。

該法案和相應條款的制訂日期，距離今天已經接近百年，但自制訂出來以后卻從未被使用過，主要是1930年代高關稅和強烈民粹主義所帶來的全球大蕭條，給全世界帶來的戕害太深了，以至于所有人都覺得，這就是個“死條款”，永遠都不會被啟用。但是，我們不能排除，當特朗普關稅被最高院判定違法之后，他完全有可能首次啟動該條款……

說了這么多，歸根結底一句話，特朗普的關稅，他只要想辦法，一定是可以持續下去的，只是多了很多法律方面的問題而已。

不管怎樣，出于對選民的承諾，特朗普政府對面向全球、特別是面向中國征收高關稅的思路，已經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的。而且，對中國商品征收高關稅，打擊整個中國的產業鏈條，已經成為整個美國社會的政治正確，他們已經有相當的共識。

所以，具體到我們中國來說，不要相信美國的司法系統能夠阻止特朗普的關稅政策，這是一種自我安慰的幻想。

關于中美關稅和貿易爭端，最終一定會越來越越惡化，直到兩國陷入最終的“冷戰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