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6日，日本鈴木汽車公司宣布，由于來自中國的含稀土材料零部件未能按時到貨，公司位于日本本土的部分汽車生產線暫時停止運營。公司聲明指出，短缺零部件主要用于汽車電子系統和發動機部件，直接影響生產計劃。

這則看似不起眼的供應鏈中斷公告，卻悄然拉開了全球汽車產業新一輪斷供危機的序幕。

就在鈴木宣布停產的同一周，美國福特汽車也因稀土供應短缺暫停了芝加哥工廠福特探險者車型的生產，而包括豐田、大眾、寶馬在內的多家跨國車企，都在緊急排查供應鏈風險，評估自己距離停產還有多遠。

全球汽車產業鏈的隱形命門

“稀土”并非字面意義上的“稀有土壤”，而是元素周期表中17種金屬元素的總稱。它們之所以珍貴，不僅因為儲量相對稀少，更在于其獨一無二的光、電、磁特性，這些特性如同魔法般賦予現代科技產品“超能力”。也正因此，它又被譽為“工業維生素”，廣泛應用于汽車、3C、箱包玩具、陶瓷、音響、汽車及EV、電動自行車、風電等領域。

在汽車領域，從車窗玻璃的拋光劑，到尾氣凈化的催化劑，再到各種傳感器，都離不開稀土元素。特別是在汽車產業邁向電動化的大潮中，稀土的戰略地位被推向了一個嶄新的高度。其中，作為第三代稀土永磁材料的釹鐵硼（NdFeB）磁性材料是制造高性能、輕量化、小型化永磁同步電機的核心，這種電機是目前主流電動汽車和混合動力汽車的動力來源。

與傳統燃油車相比，一輛電動汽車的稀土用量高出許多。根據中國稀土行業協會數據，新能源汽車每輛純電動車消耗釹鐵硼5-10kg，每輛插電式混合動力汽車消耗 2-3kg。這些磁體提供的磁性能讓電機實現當前水平的續航里程、動力性能和能源效率。

中國在全球稀土供應鏈中扮演的角色，已遠遠超越了單純的“資源供應國”定位。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公布數據顯示，2022年全球稀土資源總儲量約為1.3億噸，其中中國儲量為4400萬噸，占比約33.8%。

盡管近年來美、澳等國重啟稀土礦開采，但全球供應格局并未被根本撼動。摩根士丹利5月27日發布的分析報告顯示，中國掌控著全球約65%的稀土開采產能。由于稀土的分離和提純工藝復雜、技術門檻高且環境成本巨大，中國憑借多年的技術積累和產業規模，在稀土精煉領域更是占據了88%的市場份額。

這種壓倒性優勢使中國成為集開采、精煉、加工、應用為一體的產業核心樞紐。即使其他國家開采出稀土原礦，也大多需要運往中國進行精煉，才能獲得可用的高純度稀土材料。

在下游應用環節，中國同樣是全球最大的高性能釹鐵硼永磁體生產國，據長江有色金屬網數據，我國釹鐵硼生產量始終占據全球近七成份額，且就預測我國有望在今年實現市場份額突破85%。全球幾乎所有重要的汽車制造商，都直接或間接地從中國采購永磁電機或其核心磁體部件。

這也正是當今年4月4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對華加征畸高關稅后，中方迅速出手反制，對特定高純度稀土化合物及相關合金材料的出口實行更為嚴格的配額管理和技術審核標準后，整個全球汽車行業集體焦慮的根本原因。

稀土短缺或致汽車產量驟降

與2010年中日稀土爭端時的全面限制不同，此次管控更具針對性。新政主要針對六種中重稀土元素（釤、釓、鋱、鏑、镥、鈧）以及釹鐵硼（NdFeB）永磁材料。出口商需獲得商務部頒發的許可證，并提交詳細的最終用戶和最終用途說明。

通過選擇性地管控高附加值稀土產品，中國正清晰地向國際社會展示其在關鍵資源領域的控制力。供應鏈危機正在全球蔓延。鈴木汽車生產線的停滯，僅僅是全球供應鏈危機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美國汽車行業組織“汽車創新聯盟”在5月向特朗普政府發出緊急警告，指出由于中國稀土磁鐵供應短缺，美國汽車工業可能在數周內面臨停產風險。該聯盟代表了通用、豐田、大眾、現代等主流車企。

6月4日，歐洲汽車零部件供應商協會CLEPA透露，由于中國稀土出口限制導致的供應短缺，多家歐洲汽車零部件供應商的工廠和生產線已暫停運營，并警告可能出現進一步的供應中斷。

圖片來源：梅賽德斯-奔馳集團

梅賽德斯-奔馳生產負責人J?rg Burzer近日表示，為應對稀土短缺問題，該公司正與供應商保持“持續對話”，并在考慮儲備關鍵零部件。與此同時，寶馬也承認其部分供應鏈已受到影響。該公司正積極監控風險，并與供應商協調以避免重大影響。盡管奔馳和寶馬等汽車制造商并不直接采購稀土金屬，但它們的一級供應商會使用這些材料，這使車企也面臨更廣泛的供應鏈沖擊風險。

據路透社報道，從東京到華盛頓，中方的出口管制在各國的企業董事會和政府層面引發強烈震動，官員們正緊急尋找有限的替代方案，擔憂新車等產品的生產可能在今年夏末前陷入停滯。來自印度、日本和歐洲的外交官、汽車制造商及其他行業高管，正緊急尋求與中方官員會晤，以推動加快稀土磁鐵的出口審批。

中國歐盟商會秘書長Adam Dunnett向路透社表示，這對汽車和電子行業來說是一個極其緊迫和關鍵的時刻，部分企業可能在本周內就不得不停產。此外，歐盟及日本駐華機構尚未對置評請求作出回應。

車企加速尋找替代方案

供應短缺已引發價格劇烈波動。據《日經亞洲》（Nikkei Asia）報道，截至5月1日，歐洲鏑價已自4月初以來上漲兩倍，達到每公斤850美元（約6180.6元人民幣）。鋱價則從每公斤965美元（約7016.9元人民幣）上漲至3000美元（約21814.1元人民幣），累計漲幅超210%。

但顯然，這場新政尚未有任何停止跡象。6月7日，中國商務部新聞發言人在接受相關問題提問時表示，中國依法對稀土相關物項實施出口管制，目的是更好維護國家安全和利益，履行防擴散等國際義務，體現了堅持維護世界和平與地區穩定的一貫立場。中方愿就此進一步加強與相關國家的出口管制溝通對話，促進便利合規貿易。

無不是在告訴眾人，這一次調整并非權宜之計，中國正從過去單純的“資源開采者”角色，向“戰略守護者”和“產業引領者”轉變。

在這一過程中，美國政府為了減少對中國的稀土依賴，正通過國防部的資金支持，推動 MP Materials 和萊納斯等公司在美建設稀土加工設施；印度政府希望發展本土稀土磁體制造能力，目前正與多家企業進行磋商，計劃通過提供財政激勵措施推動印度本土生產，以建立稀土磁體的長期儲備。

然而，正如前文所述，長遠之計難以解決眼前之急，尤其要追上中國在稀土精煉技術上的領先地位，絕非短期所能達成。

在這一“新常態”下，全球汽車制造商需制定一套多層次、長周期的復合應對方案，而非尋求單一的“靈丹妙藥”。

當前，汽車制造商面臨兩大抉擇。第一條便是在中國以外的地區扶持新的稀土精煉和永磁體生產能力。例如，3月17日，負責保障日本礦產和能源安全的日本金屬礦業事業團（JOGMEC）以及天然氣公司巖谷產業（Iwatani）表示，將對法國的一個稀土精煉項目投資1.1億歐元（合1.2億美元），以實現稀土采購的多元化。

圖片來源：Caremag

另外一個選擇便是考慮在中國工廠生產電機，或將美國本土制造的電機運至中國進行磁鐵組裝。正如一家車企的供應鏈經理坦言：“如果你想從中國出口磁鐵，會被攔下來。但如果你能證明磁鐵已經被裝配在中國制造的電機里，那就能順利通關”。

當然，回歸不使用稀土磁鐵的老式電動機技術，或取消使用多個微型電機的高端功能，如可調節座椅和高端揚聲器系統，也不失為一種方案。

業界廣泛認同，中國對稀土政策的調整并非臨時措施，而是深思熟慮后的長遠規劃，意在重新塑造全球產業鏈的版圖。在這一“新常態”下，全球汽車制造商需要制定多層次、長周期的復合應對方案。

去稀土化成汽車戰略制高點

事實上，想要擺脫中國對稀土資源的控制，各國汽車零部件企業早有準備。

早在2023年3月，特斯拉率先宣布下一代永磁電機將不再使用稀土材料。這之后的半年多里，業內企業布局無稀土電機的腳步不斷加快。

舉例來說，雷諾集團正致力于開發第三代無稀土電機“E7A”，目前該電機仍處于原型測試階段，預計將于2027年正式投入批量生產。通用汽車和Stellantis也正計劃開發新一代無稀土永磁電機；梅賽德斯下一代MMA EV平臺的目標則是完全棄用重稀土。不僅如此，產業鏈相關企業亦在積極規劃產品路線。

緊接著，日本企業Proterial（前身為日立金屬）成功研發出不依賴稀土元素釹的永磁電機，并預定在2035年前推向商用市場。采埃孚也開發出了一種零稀土無磁電機“2SM”。英國一家初創公司Advanced Electric Machines籌集到了2300萬英鎊，后續將用于不含稀土和銅的車用電機的擴產。據悉，這款電機實現了100%的可回收性。

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跨國公司對無稀土電機的關注度日益提高。

彼時，追捧“無稀土”電機的核心原因相較于供應鏈安全更多仍在于高效且低價的特性。早些時候，極氪電驅電機開發專家徐津就提到，永磁同步電機中重稀土（鋱、鏑等9種元素）的成本占比較高，永磁體的成本約占電機總成本的30%，而重稀土材料的成本占永磁材料成本的30%～50%。也就是說，僅重稀土就占到單電機成本的10%～15%。

同時也有業內人士分析，電機磁鋼的成本與功率密切相關，以最大功率170千瓦，扭矩310?！っ?，轉速16000轉/分鐘的磁鋼來說，其成本大約是1000元的一個水平。

因此，減少稀土的使用量，或是尋找價格更為低廉的替代材料，已成為行業內降低成本的重要途徑之一。

而如今，疊加降本增效與供應鏈安全多重壓力，全球相關汽車企業必須全面提速實現無稀土電機和無鈷固態電池技術的研發。也正因此，一家專注研發一種全新架構的無稀土輪轂電機技術的美國硅谷初創企業，在近日完成了2000萬美元的種子輪融資。

與此同時，現有產品的回收利用也日益重要，Redwood Materials等公司正從廢舊電池中回收稀土元素。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盡管已有諸多努力，但目前市場上仍未出現成熟且大規模應用的無稀土電機，其能否真正取代現有技術，仍然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毫無疑問，稀土功能材料已經成為全球競爭的焦點之一，歐美及日本等國家和地區將稀土元素列入“21 世紀的戰略元素”，進行戰略儲備和重點研究，我國也在《中國制造 2025》等中長期發展規劃中將稀土功能材料列為關鍵戰略材料予以重點發展。可以說，這不僅是車企之間的較量，更是國與國之間的又一個關鍵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