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頭，你這鍋爐燒得比誰都利索，敢情從前練過什么功夫？”1976年初冬齊齊哈爾鋼廠鍋爐房里，工友老李裹著棉大衣湊到嘶嘶作響的蒸汽閥旁。王白旦將鐵鏟深深插進煤堆：“啥功夫不功夫的，做人就和煉鋼一個道理——經得住千錘百煉?！敝贿@一句閑談，道出了這位曾與毛主席同票當選九大中央委員的傳奇工人跌宕半生。

要讓如今的年輕人相信，一位普通東北鋼廠工人居然能與開國領袖平起平坐實在困難?？?969年4月24日人民大會堂的票箱里的確裝著這樣的歷史——當毛澤東以全票當選中央委員時，黑龍江代表團里那位濃眉闊臉的煉鋼師傅竟也獲得全票。這個叫王白旦的36歲技術工人至今仍保持著特殊歷史時期的獨特記錄：既是最年輕的中委當選者，亦是迄今唯一與毛主席同票的政治局候補委員。

回頭細看這段歷史，王白旦的崛起恰似鐵水遇冷淬出的鋼花。1959年入黨時他只是北安特鋼的鉗工，八級工人證書上還沾著機油。但刻苦二字在他身上從來不是虛言。1965年車間攻關會上，滿手老繭的漢子拍案而起：“老毛子撤專家藤咱們就吃不了熱豆腐？矽磚還能砌不出出鋼口？”兩個月折騰下來，原本需要三班倒的工序被他改良成單人單崗。這手絕活傳到東北工業局，政工處干部直拍大腿：“這是活生生的先進典型！”

有些事兒說來也奇。歷史總會在關鍵時刻為真金留縫隙。開創“矽磚出鋼法”那年，王白旦改寫的不僅是煉鋼流程，更是自己的人生軌跡。軋鋼車間西北角的標兵榜上那張泛黃的照片里，他目光如炬盯著儀表盤的模樣，愣是燒穿了六十年代工業史冊的某頁。次年大慶油田的慶功宴上，“鐵人”王進喜攬過他肩膀連灌三盅：“趕明兒你這本事得給咱們工人階級長臉！”誰承想只是兩年光景，車間張貼的紅榜赫然寫著“王白旦同志當選黨九大代表”。

在那個講究“工人就是第一位”的特殊年代，首鋼的爐前工當副市長不算稀罕。但能以全票齊肩毛主席當選中委的分量，恐怕只有親歷者才能掂量清楚。黃永勝在會上打趣：“咱這是想著鋼水奔涌呢?！敝芸偫硖匾忸I他拜見主席時，毛澤東那句“莫要忘記煉鋼時火星子的溫度”成了他一輩子的座右銘。會后與王進喜同住京西賓館二十多天，兩位“工人中委”深夜里反復擬寫的《工業基層管理十二條建議》,至今仍保存在國家檔案館的牛皮紙袋里。

高處不勝寒的道理在七十年代末應驗得分外凜冽。當歷史車輪轉入1976年深秋，那位曾為江青改過名字的中委同志不得不面對審查組的反復盤問。其實要說有多大問題，連辦案同志都搖頭：“就是個站錯臺的問題?！庇谑?980年春雪消融時，組織處的木門吱呀推開，遞到他面前的兩個選項讓煙灰缸堆滿了煙頭：易地做官還是回爐當工人？

齊齊哈爾鋼廠管人事的主任接電話時差點摔了茶缸：“什么？按技術工等級還是按行政級別定崗？人王委員現下可是...”話沒說完就被話筒里的指示打斷：“按本人意愿?！毙律蠉從侨?，王白旦套上煉鋼服直奔三號高爐，鍋爐房主任追著喊“顧問室在二樓”,倒被他一嗓子吼回來：“鋼水認不得二樓中委！這次大修圖紙我可攥了半個月?！迸匀诉@才明白，這位老勞模壓根沒把職位當鍍金的首飾。

往后的日子過得真切。燙金證書鎖進藤箱，履歷表從“中央候補委員”改回“煉鋼技師”。有時蹲在鍋爐旁啃窩頭，當年同屆中委的某領導坐著紅旗轎車從廠門掠過，年輕工人們總要往地上啐口：“瞧那闊氣的！”王白旦卻拿扳手輕敲鐵管：“各有各的活法?！钡故敲吭鲁跻粶庶c去人事科交黨費的老習慣，讓科里新來的小姑娘紅了眼眶。

命運最無情處是連喘息的空隙都不留。1983年到1985年間，大兒子在油田突發心梗，女兒誤診延醫，接踵而來的喪事讓原本硬朗的東北漢子頭發白了大半。同廠三十年的老工友老宋記得清楚，那天清晨五點踩著大雪上工，鍋爐房早有人影晃動。三米高的鐵梯上，王白旦正挨個檢查壓力閥，軍大衣下露出的孝帶白得刺眼。

問到這些年可曾后悔，老人在最后一次訪談里擺手大笑：“當年投票選我的工友里，三分之二都退休金沒我高哩！”說罷神秘眨眨眼。人們后來才懂，他說的是自己在崗堅持到62歲才退，比當時技師平均退休年齡多掙了兩年工時費。臨終前執意要穿工作服入殮的老人，怕是至死都記得鍋爐房的溫度——那溫度比鎂光燈暖和，比主席臺的漆木椅子厚實，比政治局會議室的水晶煙灰缸更貼近胸膛。

時間滾過四十年，鋼廠機器早換了三茬?？赡桥_蘇聯產的老式鍋爐仍在工作日志里記著：檢修人王白旦，最后一次當班記錄是1992年8月14日，處理故障三道，清理結焦兩處。這些斑駁的墨跡像無聲的鋼印，刻錄著特殊年代特有的精神密碼——那是經歷過熔爐淬煉的純粹，是無論高峰低谷都不改其色的赤誠，是即便褪去所有光環依舊滾燙的工人階級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