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2月,俄羅斯圣彼得堡海軍部造船廠的港口內,停泊著一艘工作船,船上正在舉行一個簡短的簽字儀式。儀式后伴隨著軍樂聲,一艘基洛級潛艇上的俄羅斯海軍軍旗徐徐降下,一面五星紅旗緩緩升起。從這一刻起,中國海軍正式接收了第一艘877EKM型常規動力潛艇。
潛艇移交后,面臨著如何運回中國的問題。這個內容我之前做過一期視頻,詳細介紹了半潛船轉運877回國的全過程,視頻鏈接在置頂評論內。
作為補充,這期我們再從談判的角度來聊聊當年發生在中、俄、荷、芬四國間,因轉運潛艇而發生的故事。
1994年9月,我國引進基洛級潛艇的采購合同簽署后,兩國馬上開始協商運輸方案。俄方的基本態度是,潛艇采購費用中不包含運費,因此,怎么回國需要中國自行安排。
當時國內有人提議,由中國艇員和俄羅斯專家共同駕駛潛艇,遠航回國,也就是自航方案。支持這個方案的人鏗鏘有力地說,“當年清政府從英國買的軍艦都能自航回國,我們買的潛艇怎么就不行?”
這話聽起來擲地有聲,但卻少了些科學的態度,很快被否決,原因有二。
率先反對自航回國的是潛艇部隊。他們認為,從圣彼得堡到中國需要航行17000多公里,中途必須靠港補給。而沿途絕大部分國家,都不會允許潛艇這種攻擊性武器入港;此外,如此長距離的航行會造成機械損耗,導致潛艇一回國就要馬上進行一次中修,這對寶貴的使用壽命來說是一種浪費。
另一方面,從當時總參裝備部和俄方接洽的結果看,自航也不現實。
總參曾和俄國人討論過“中俄聯合駕艇回國”的可能性,并請他們報價。結果對方獅子大開口,報了個數千萬美元的天價,談判根本無法繼續。
所以自航回國無論從哪方面看,都行不通。
討論期間,大鵝也曾建議用拖船或者駁船運輸,但我們考慮這個辦法只適用于近海和短途,在遠洋拖帶時如果遇到高海況會很危險,所以也被否決。
以上方案都不可靠,負責此事的專項辦公室又把目光投向外交部、外貿部和中遠公司,向他們咨詢。果不其然,中遠公司的軍品運輸處提了一個好建議。
中遠公司軍品運輸處,是我國武器裝備進出口的海運負責部門。中國對外軍貿物資的船運,都由他們經辦。這個處的處長李軍民,是一位經歷豐富的同志。他初中畢業先在海軍服役,后來轉業當水手,從船員一直干到船長,對國際航運業務非常熟悉。這次877轉運回國,李處長發揮了重要作用。
1994年當總參裝備部找到李軍民并介紹情況后,他說:“這個事交給我們辦吧,不難?!?/p>
沒幾天,李軍民處長就拿出了一個“租用國外半潛船,背負潛艇回國”的方案,在當時還沒有先例。
李軍民還建議,可以考慮用普通商業運輸的模式操作,這樣不但節省經費,還能規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事后證明他的建議非常明智,后來我們向芬蘭政府租用港口時,確實體會到了便利。
前排馬慶華(左)和李軍民(右)
半潛船方案上報軍委后,很快被批準。但要具體落實這個方案,卻并非易事。畢竟當時全世界也還沒人這樣做過,對中國軍隊來說更是從0到1的跨越。
為了穩妥,方案啟動之初海軍提出,轉運如此昂貴的裝備,應該派一支完備的技術隊伍參與和外方的談判。
但“專項辦”卻有不同看法,他們認為“人員不宜過多”。原因也很簡單:既然是商業航運,就沒必要派太多人;人一多、尤其是軍人多,反而不好運作。
經慎重考慮,上級同意了總參裝備部的意見,并很快下發一份文件,指定了一個精干小組,全權負責潛艇轉運。
這個小組一共四人:組長是總參專項辦主任馬慶華,他辦事干練并且談判經驗豐富,是這次潛艇轉運的總負責人,也是壓力最大的成員;
第二位組員是中遠公司的李軍民處長,他精通國際航運事宜,一切和租船、船期等相關的航運事務都由他來負責;
第三位組員是海軍裝備部艦艇部副部長耿廣生,這艘要運回國的877,就是他帶隊驗收的。轉運過程中,耿部長一個人代表了海軍所有部門;
第四位是總參派駐莫斯科常駐的馬宙光參謀,他精通俄語,跟俄方上上下下都很熟,負責小組的聯絡和保障。
四位骨干組成的工作組短小精悍、工作效率極高。他們在圣彼得堡會合后,立即投入緊張的工作。
他們首先要找一家靠譜的船運公司,委托對方來承運。經多方比較,小組選定了一家荷蘭的老牌船運公司。這家公司是百年老店,不但技術過硬而且報價合理,支付300萬美元就能提供租賃半潛船和裝卸、運輸的全部服務。
雙方有合作意向之后,轉運小組還要協調、落實荷蘭公司的技術方案。因為他們的方案不但需要中國專家審核,俄羅斯的生產廠家也要同意。三方都認可,才能執行。
于是三方約定在荷蘭會面,共同議定技術方案??催^我之前視頻的朋友都知道,塢墩的設計和制造是這次轉運的關鍵,所以國內專門派了兩名來自江南造船廠的塢墩專家趕赴荷蘭。
俄方專家的分量也不輕,還包括了一位潛艇的主要設計師,他們按中方要求攜帶了潛艇的受力結構圖。
三方會議進行得很順利,只有現場翻譯問題遇到了一點小麻煩。當時,來開會的俄國代表只會說俄語,荷蘭人聽不懂;荷蘭人倒是能講英語,但俄國人又不明白。
幸虧轉運小組的馬宙光精通俄語、李軍民也能說英語,于是就由他倆轉譯,俄羅斯和荷蘭專家才能溝通,但這樣效率又太低。
好在荷蘭人和俄國人很快發現,他們都懂德語!于是德語又加進來,俄荷兩國終于可以愉快地交談。但作為甲方的中國人又對德語一竅不通,因此每逢關鍵信息,還要再要俄語或英語轉述給中國人。
塢墩
更戲劇性的是,中方內部竟然也需要“翻譯”。兩位來自江南造船廠的老專家,其中一位只會寧波話,說不了普通話。所以他的發言只能讓另一位專家轉述成普通話,再翻譯成外語給外國人。
一時間,會場上中文、英文、俄語、德語外加寧波話,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雖然有點亂,但這會好歹是順利開下去了。
這次會晤,荷蘭航運公司給人的感覺是:經驗豐富、態度坦誠。
當時中方提問,在支撐潛艇時,怎樣才能不損傷表面的橡膠消聲瓦?荷蘭人回答,他們會按潛艇龍骨的受力點布置塢墩,并根據消聲瓦的硬度和重量,使用不同材料加工成緩沖墊,墊在塢墩和消聲瓦之間。
后來拿出的設計方案更具體,他們在877的20個龍骨受力點下,相應布置20組塢墩,每組3個,一共60個。每組塢墩中有一個在艇底承重,另外兩個在左右支撐,防止發生位移。
而此前在圣彼得堡中方向俄方提同樣的問題時,大鵝卻傲慢的表示:這是俄羅斯專利,不簽合同就不能透露。
兩相比較,常年在航運市場摸爬滾打的荷蘭人就不玩故弄玄虛這一套,也許這就是市場化帶來的規范和透明吧。
但更讓中國專家吃驚的是荷蘭人的工作流程,他們當時已經普及了計算機輔助設計,只用很短的時間就出了全套三維圖紙,在電腦上現場講解,讓在場所有人都一目了然。
877EKM在港內
如今用CAD制圖已經司空見慣,但在1994年中俄兩國還都在使用傳統曬圖,荷蘭人的這套工作流程和設備讓兩國都大開眼界。中國專家謙虛的說,學到了很多東西。
其實前蘇聯的大型造船廠,在六七十年代就已經開始使用計算機輔助設計,比我們起步要早。但看起來他們在實用化和普及率上,做得還遠遠不夠。
作為轉運小組的負責人,馬慶華的壓力很大。畢竟這是第一次用半潛船運送海軍核心裝備,又是首次和外國商業公司打交道,要協調好幾個國家的大事小情,不能出一點差錯。對這次三方會談,他只要結果,不看過程,始終緊盯關鍵環節。
當中俄雙方都口頭認可了設計方案后,馬慶華要求中俄專家各寫一份書面意見,寫明同意還是不同意?都要簽上字。
中國的兩位塢墩專家很快簽字表示認可,但俄國專家的想法就比較多,怎么都不肯簽。理由是:“我們不能對這個方案做出任何承諾”,明顯是在逃避責任。
看到俄國人?;^,馬慶華也沒客氣。他對俄國專家說:“我們花了這么多錢請你們來,就是要聽你們一句Yes or No?,F在你們不肯簽字,不就成了只拿錢不干活嗎?”
這番話讓俄國人無言以對,最后別別扭扭地出具了一份書面文件,雖然還是玩了些閃爍其詞的文字游戲,但總算是簽了字、畫了押。
技術方案確定后,轉運小組又馬不停蹄的開始商務談判,把承運合同里的所有細節都一一敲定。這份總金額300多萬美元的合同,其中大部分是租用挪威半潛船的租金,小部分是塢墩的設計費和加工費。
接下來,轉運組又租了三艘拖船,把877從圣彼得堡通過列寧水道拖往芬蘭,這是因為圣彼得堡港口的水太淺,無法滿足半潛船的作業條件。而距離不太遠的芬蘭灣是最佳選擇,但需要芬蘭政府的批準。
這期間潛艇還被圣彼得堡港務局敲竹杠,但未遂,不過耽誤了行程,遇到惡劣天氣,被迫在愛沙尼亞港口避風,千辛萬苦才抵達芬蘭。
伊麗莎白·雷恩
芬蘭政府早已同意中國租用港口裝卸潛艇的請求。1994年時中芬兩國關系很好,時任芬蘭國防部長是59歲的伊麗莎白·雷恩女士。她接到中國請求后,很爽快的就答應下來。雷恩女士說,既然這是商業運輸,那么芬蘭政府就不需要征得北約的同意,漢科港隨時可以向中國提供服務。
從這件事可以看出,在家靠不靠父母不好說,但出門靠朋友總是沒錯的。幾年后,某國向芬蘭施加了強大壓力,此后的潛艇裝卸就沒能繼續在芬蘭進行。
雖然877順利來到了芬蘭,但轉運小組內心還是有些忐忑。畢竟這是中國軍方首次和西方航運公司打交道,多少有些擔心對方能否按約定執行。
事后證明,荷蘭人嚴格遵守了合約,運輸過程中也展現出很強的專業素養。此后基洛級回國,我國雖然改為使用國產半潛船,但承運方一直是這家荷蘭公司。
1994年12月25日,挪威半潛船裝載著877潛艇,順利起航駛向中國,幾個月后順利抵達。
馬慶華主任多年后回憶此事時說,雖然此前他已有過多次軍貿經驗,但877潛艇回國還是讓他感到壓力很大。因為這次運送裝備很多情況都是未知,需要“趟路子”,同時還要協調復雜的技術、商務問題,而且還趕時間、卡節點。這些只要有一個環節卡住,事情就辦不下去。
當時轉運小組遠離祖國,不可能事事都按常規辦理,面臨決策時必須敢于擔責。只要做過項目的人都會懂,“擔責”在某種程度上是最難做到的。
從左至右:耿廣生、馬慶華、李軍民
而當年這支轉運小組經歷的還不止如此,就在一切看似順利時,一場車禍又從天而降。
877啟航后當天,轉運小組中的三人,在前往赫爾辛基機場途中因雪地路滑,所乘面包車發生側翻。中遠公司的李處長身受重傷,昏迷數天,馬慶華和耿廣生也受了輕傷。
李處長被送往醫院后經搶救脫險,后來海軍派人接他回國,在海軍總醫院繼續治療,但還是留下了傷殘,自此沒能再返回工作崗位。關于這次事故的前前后后,我也做過一期視頻,鏈接也在置頂評論里。
30年前中國第一艘877潛艇回國,開辟了一種全新的轉運模式,不但安全高效,而且節省了大量經費。此后這個辦法被沿用,我國采購的全部12艘基洛級潛艇,都是用這種方式運送回國的。多年后越南向俄羅斯采購潛艇,同樣照搬了我們的方案。(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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