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北清實驗學校直播了一場選小學生選大隊委的活動，流程儼然一次結構化面試，PPT自我介紹，再表演朗誦或唱歌等才藝，然后要隨機回答競選問題。

小學生活動的官腔化，這已經不是新問題了，紀錄片《請投我一票》里還原了小學選班干的激烈競爭，X道杠更是把級別明晃晃地擺在眼前。而在各類新聞里，也能感受到各類學生干部的權力之大，讓我這個老家伙接受不能。

我從小就當過各類學生干部，也算“位極人臣”，可是感覺當時老師和同學沒把班干隊委什么的當回事，除了上下課喊起立也沒啥特權，大隊委嘛主要是每天門口查個遲到、檢查衛生和早讀紀律，但好像也沒人吊過我們。有次大掃除，我正給各組分派工作，直接有一哥們站起來問：“班長你除了安排工作還干啥？”好在我也給自己整了個擦玻璃的活，要不當場能被彈劾了。

所以我一直不太理解，從競選學生干部，到學生干部執行“公務”，這種顯而易見的臨時職權，為什么會有人趨之若鶩，反正我上小學和中學的時候，成績好的同學就想安心自己學習，成績中游的同學就怕耽誤時間讓自己成績下滑，成績比較差的孩子大多調皮，才不會受這種規訓，一點都不酷。

看了新聞和紀錄片，才知道不少地區的小學生，真的把這套科層制完全內化，很多學生干部從衣著到做派都模仿成人，檢查個衛生快趕上狀元及第，恨不得黃土墊道凈水潑街，再打上肅靜回避的牌子，從人更是眾星捧月。

既有如此好處，競選時便格外激烈，校方甚至有意識將其儀式化，就如同昆明那場大隊委競選直播，一小學生就開始準備PPT，牛馬苦PPT久矣，還怕將來沒機會做，要這么提前嗎？還有表演才藝，這就屬于偏題了，又不是選文藝委員，干部應該專業化嘛，既然要選大隊委，就應該比思想覺悟和實踐能力呀，主要說說打算做哪些工作，更好為同學服務。

即便如此，我依然覺得小學生不宜過早產生層級觀念。青春期之前的孩子們大多比較乖，還沒有形成批判性思維，容易對現象和形式產生無條件信任。這會給他們建立起層級，容易讓上位者迷失，也容易讓下位者盲從。大隊儀式中，主角應該是五星紅旗和愛國精神，而不應該是個別大隊委；集體活動里，主角應該是團結合作的全班同學，而不是某個班長；文體項目上，主角應該是那些有特長有專業的同學，而不是負責領導的某些學生干部。既然是學生干部，第一身份就是學生，干部只是一種體驗，并且是著重于服務的體驗。孩子不是不能學習成人世界，但至少要學到這些社會角色的初衷，而不是直接照搬形式，甚至在獨立思考能力尚不具備的情況下，直接模擬出一套等級體系。

孩子的天性是自由的，他們需要學習規則，學習團結，不斷通過協作和沖突來理解社會關系。這一切的前提是平等觀念，無論你是大隊委、小組長還是普通同學，都沒有任何特權，記遲到查衛生喊起立這玩意真算不上啥特權，既不發工資又沒有啥灰色收入（據說有個別地方出現班長勒索同學，這就可惡了），只是一場模擬和鍛煉。如果不以平等觀念為基礎，就不會有不同意見，像當年質問我的那位同學。正是這種底層價值和共識，讓我這個班長也不敢造次，同學也沒覺得我有啥了不起，反而能各安其位。我們總把領導力曲解成權力馭下的手段，實際上就是個幫忙維持秩序的人，在那個環境中就好好履行職責，脫離那個環境就老老實實上學寫作業，別整得學沒上好，光學會官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