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Introduction

“要用澄凈的目光，看清一切再做決定”

《幽靈公主》作為宮崎駿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1997年上映時已創下日本電影票房新紀錄，更影響了無數優秀創作者，在他們作品上能看到《幽靈公主》的影子。

與此同時，這部電影也是宮崎駿被誤讀的作品。

作為宮崎駿思想轉折期中創作的作品，五月4k修復版的上映，再次觀看，意識到《幽靈公主》想告訴我們的遠不止“敬畏自然”或“環保”那樣簡單。

01

要用澄凈的目光，看清一切再做決定

故事始于日本室町時代，開場就是一場戰斗，阿伊努族少年阿席達卡所在的蝦夷村莊突遭一頭渾身冒血纏繞黑紫色瘴氣的“邪魔”襲擊。這是被人類逼入絕境的野豬神，為了保護村民，年輕的戰士阿席達卡騎鹿趕來，連發數箭，射殺了野豬神，詛咒因此轉移到他的手上，形成了一道道險惡的瘢痕。

村中女巫師警告他：瘢痕會愈來愈深，直至骨髓，那便是死期。負咒的阿席達卡成為村里的不祥之物，不得不接受女巫師的建議：“向西去，那里有你命運的答案。”他走出村莊，要去的西方既是煉鐵場——達達拉城與森林的交戰地，也是人類文明與自然神明的終極戰場，阿席達卡的旅途，是為了拯救自己，更是人類自我救贖的縮影。

臨行前，女巫師交給阿席達卡一顆彈丸。野豬神正是中彈受傷后才發狂變成魔鬼的，女巫讓阿席達卡去找制作彈丸的人，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或許就有自救的辦法。

“要用澄凈的目光，看清一切再做決定。”這是女巫師的囑咐，也是阿席達卡后來的行事標準。

那他都看到了什么？

一開始，阿席達卡就遇上了武士屠殺平民，他試圖阻止，于是搭箭射向武士的刀柄，豈料他射出的這一箭竟直接將武士的手給撕了下來。一把刀和兩只斷臂，被利箭釘在樹上微微發顫的血腥畫面在宮崎駿電影中前所未有。震撼力量來自于阿席達卡手臂上瘢痕賦予的力量，之后當他把瘢痕展示給疙瘩和尚時，和尚淡淡地說：“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詛咒。”

此時的他并沒有露出初次走出村莊進入文明地區的沖突感或不適，他很平靜地看著一切。

之后，他遇到了黑帽大人的團隊。黑帽大人絕對是充滿著爭議的角色，又不得不承認富有魅力，通常不夠固執的人很難把黑帽大人當做反派，她強大而美麗，有野心，守護的也是自己開創的事業。對敵人毫不留情、對手下關懷備至。她領導被絕望中等死的麻風病人、逃出各類險境的女人、孤兒，以及地位低下的手工業者脫離武士統治，在森林里伐木開鐵礦，煉鐵，并為他們鑄就了一個安全的庇護所——達達拉城，那只死去的野豬神正是中了達達拉城的鐵炮發狂成邪魔的。此刻的黑帽大人是個優秀且思想前衛的領導者，她讓女性和麻風病人都能參與工作，讓他們活得有尊嚴，更使得女性在城中與男性地位平等，甚至更有話語權，深受人們的愛戴。

宮崎駿著力刻畫了黑帽大人這一角色——庇護弱勢群體的母親式女性角色，她自身充滿力量，更擅于團結、鼓動男人女人們升起力量，對于生活在現實社會中的弱者，她呈現的是充滿力量與保護的那一面，收留麻風病人、女人、孤兒，以及地位低下的手工業者，為他們建起抵御武士階層的高爐與城墻，更讓他們從中找到生活的希望——這里宮崎駿通過阿席達卡看到了許多樂觀、強壯的勞動女性形象，她們頂著高溫，敞胸露懷，驕傲地唱著歌，終日維持火爐的運轉；作為達達拉成的統治者，黑帽大人膽大包天，對自然，她破壞森林，炸山開礦、驅逐各類自然族群，獵殺山獸神，她說著“神明？不過是塊活著的肉！”的狂妄之語，行著“弒神”瘋狂之舉，她蔑視封建領主和神靈，但為了占領森林，也不惜和幕府、僧人合作，配合疙瘩和尚捕獵山獸神，不僅為了消除森林的威脅，另一方面是為了獲得疙瘩和尚手下的火槍隊，從而保護煉鐵場。即便在運輸與弒神的路上犧牲了不少達達拉城的男男女女，但站在煉鐵場百姓的角度，黑帽大人的所有行為都是正當的。

只是她的舉措破壞了森林，原本棲息在森林中的族群失去了往昔安定的家園而憎恨她，試圖趕走她，在數次交戰中，她又一次次保證了達達拉城的安定。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此時的矛盾感就更強烈了。

黑帽大人這一行為引來了“幽靈公主” 桑的強烈仇恨。

桑作為被人類遺棄、由白狼神莫娜養大的少女，在特殊矛盾中，她活成了一把森林抵抗人類最鋒利的復仇之刃。初次登場時，她匍匐于巨狼背上在山間沖上沖下，撕咬人類士兵的喉嚨，鮮血飛濺中發出狼嚎。這一幕桑赤裸裸呈現的是她野性。顯然，與其他作品中同類角色是被浪漫地塑造成自然之子的形象不同，森身上沒有與“自然”匹配的天真，只有野心與仇恨。她生長于森林被毀的時期，被教育如此，她身上存在更撕裂的矛盾：對人類，她與森林中其他家園被毀的生物一樣對人類恨之入骨，卻能在阿席達卡遇險時出于本能去相救；對森林，她自覺有保護的職責，以命相護，卻被山犬族長老斥責“帶來人類的氣息”。

至于電影中另一個人類代表疙瘩和尚，宮崎駿對他評價：“他是世界上比例最高的人。好人一個，有問必答、態度親切，身為組織的一份子，組織的命令一旦下達，不問善惡好壞絕對遵從。”在電影中，疙瘩和尚是奉天皇命令拿到山獸神的頭，如果一定要挑出他的問題，他就是個有點油滑世故的普通人——很明顯，在執行天皇命令時，他并沒有因此造成自己與其任何人嚴重對立的立場。這一點落在現實社會，不是很受歡迎嗎？

阿席達卡沒有沖動站在哪一方，也沒有為自己復仇的嗔恨，從他“澄凈”視角來看，他既能理解桑守護森林的立場，可又能理解黑帽大人煉鐵場中的窮苦人，他在沖突雙方之間斡旋，竭盡所能地制止森林和人類的沖突，救治互為敵對陣營的人們，試圖找到一個能讓雙方都接受的解決方案。可以說，阿席達卡心中沒有壞人，或者說宮崎駿在這部片子里并沒有設定壞人。

1997年，在一次關于《幽靈公主》的采訪中，宮崎駿的確表達了他的矛盾。他同意“片中沒有壞人”的觀點，并補充道：“當我們討論到植被或者環境問題時，我們可以簡單地說‘壞人’干了壞事。然而，事實并非如此，破壞大自然的人們本性并不壞。”繼而，他表示：“當我們意識到即使謙卑地活著都會破壞自然，我們真的會無所適從。我想我們只有站在這樣一個無所適從的角度讓一切從新的元點開始，才能真正去思考環境、自然的問題。”

在煉鐵場與森林之爭高潮時，山獸神被黑帽大人一槍打掉了頭，頭顱被和尚砍下搶走，導致山獸神的暴走和煉鐵場的毀滅。之前，山獸神白天是治愈萬物的鹿形神明，夜晚會化作吞噬生命的熒光巨人。當失去頭顱的山獸神化作巨人，它暴走之時每一步都在引發毀滅，煉鐵場也因此崩塌了，人類引以為傲的武器如同泡沫般粉碎。當桑和阿席達卡將頭顱歸還給山獸神時，森林在朝陽中逐漸復蘇。山獸神揭示了自然的本質——給予生命的是它，降下天罰的也是它。

以阿席達卡“澄凈”的心態看這場沖突，沒有絕對的好人與壞人：最初的野豬神邪魔化是因人類侵擾，桑與莫娜以及其他族群拼盡全力抵抗煉鐵場是為了守護著森林的平衡，黑帽大人帶領的人們想通過開采鐵礦、發展煉鐵事業來擺脫貧困，保護處于社會底層的弱勢者，而女性在這里也找到平等與尊嚴。這也是《幽靈公主》最難得的地方，宮崎駿沒有讓任何一個人落入簡單的“正義英雄”俗套中。

02

直面復雜而矛盾的無常世界

《幽靈公主》揭開了深層的矛盾：人類要發展就必然對自然有所掠奪，而自然反擊時，無人是無辜的。在電影中，宮崎駿的答案很殘酷：沒有解決方案，唯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這讓人好奇，當時的宮崎駿經歷了什么？

理解一部作品首先就要了解時代背景，《幽靈公主》誕生的20世紀（參數丨圖片）90年代初是一個極為動蕩的年代，當時蘇聯解體、南斯拉夫內戰、海灣戰爭，世界格局頻頻發生劇烈變化。與此同時，日本雖未卷入戰爭，但泡沫經濟破滅、阪神大地震、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等一系列的事件讓彼時的日本人民充滿迷茫與不安，失業率和自殺率雙雙上升。50多歲的宮崎駿意識到人性總是好壞并存、善惡共生，人們永遠會因彼此不同的需求而產生矛盾沖突，這是人類無法逃脫的宿命。因此，這一系列的事件對他最主要的影響，是他放棄過去左翼革命思想，不再相信能通過革命來建立一個理想的完美社會。

當時，宮崎駿正要準備創作下一部作品，他面臨兩個選擇，一部是以毛毛蟲為主角、風格輕松的日常動畫，另一部則是以古代日本為背景的動作冒險片，后者的制作難度要比前者高出非常多。不過，吉卜力工作室已經靠著之前的一系列電影賺了錢，還培養一批優秀的動畫人才。制作人鈴木敏夫就勸宮崎駿：你現在年紀也不小了，說不定這就是最后一部電影了，不如趁著工作室現在有錢又有人，去挑戰下一直想做的動作冒險片吧。宮崎駿覺得很有道理就接受建議，開始創作《幽靈公主》，并當做自己的最后一部電影拼盡全力制作。在這部電影中，面對被毀的森林族群，人類其實業不是什么愚蠢邪惡的反派，都是為了社會發展和自身利益做出了自己立場上的“正確選擇”。

宮崎駿拋開以往作品里善惡鮮明的理想主義世界觀，試圖描寫一個復雜、矛盾且無常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里人們又能做什么。顯然在《幽靈公主》中，人類和自然的沖突是一種不可調和的結構性矛盾。人類想要繼續發展、獲得更多資源，勢必要侵占森林，導致森林原族群毀滅或離開。在電影的最后，莫娜咬斷黑帽大人的手臂，暴走的山獸神毀了煉鐵場，看似是自然取得勝利，人類敵不過自然的力量。但之后，當疙瘩和尚看著一片狼藉拍著腦袋笑著說：“輸了輸了，真是敵不過傻瓜呢。”在《幽靈公主》的紀錄片中，聲優在配這句臺詞時得到的指示是“要抱著下次不會輸的心態來配”。這就是人類的正常心態。

失去手臂的黑帽大人也是如此，溫和地鼓勵百姓重建煉鐵場。這一次的失敗并沒有改變這兩人，未來他們仍會為了采礦而砍伐森林，甚至如果有必要，他們會再次弒殺其他神明。

片尾，當山獸神消失后，死亡的森林重新被綠色覆蓋，此時的綠色是柔嫩的綠，不再是之前有著厚重歷史沉積感的深綠。桑說：“雖然森林復活了，但這里不再是山獸神的森林。”什么是山獸神的森林呢？在《幽靈公主》的企劃書里寫道：“山獸神棲息的森林是生命閃耀的世界，是拒絕人類的森林。”當森林不再是山獸神的森林時，也就意味著人類的力量可以進入森林，這里被改造成人類的后花園只是時間問題，因為這就是擁有固執心態，不肯做出改變的人類必然會做的事。

那阿席達卡會為抵擋未來人類對森林的入侵而做些什么嗎？是否會再次調解人類和森林的沖突？宮崎駿并沒有告訴我們。

《幽靈公主》初次上映至今已近30年，今年4K修復版再次上映時，曾經的少年如今多已邁入中年，突然意識到，世界本身就是一個輪回，如今每個人都在親身體驗了何為“無常”。尤其我們在身處一個動蕩不安的時代，海報以及電影中出現的臺詞：活下去。或許是在提醒我們，直面復雜而矛盾的無常世界，也許我們無法有答案，就帶著澄凈的心直面好了。

責編：崔力文 編輯：陳心南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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