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歐洲對以色列的“無條件縱容”時代正在迅速終結。這個曾在加沙沖突初期集體噤聲、甚至為特拉維夫背書的大陸，如今正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政治地震。從譴責聲明到暫停貿易談判、從援助審查到個人制裁，歐洲不再滿足于空洞外交辭令，而是正在以行動撼動與以色列關系的根基。多年來“無以為報”的人道主義聲援，終在尸橫遍野、饑荒蔓延、基礎設施瓦解的現實沖擊下，化作一記沉重的審判。

這并非一場“良心復蘇”，更像是戰略回調。在這場曠日持久、已致5萬余人死亡的加沙屠殺中，歐洲再難維持“價值中立”的姿態。連續幾個月的輿情沖擊，以色列空襲下兒童焦黑的遺體、卡車車隊因封鎖無法進城的絕望圖像，壓垮了歐盟的政治耐性。法國、荷蘭、瑞典、英國、加拿大等原本態度模糊甚至傾向以色列的國家，開始與西班牙、愛爾蘭、挪威并肩，公開譴責戰爭暴行，要求停止攻擊并恢復人道援助。德國，這個以“歷史責任”為由始終站在以方背后的國家，也不得不面對議會內部日益高漲的反戰呼聲與出口武器的合法性爭議。

歐盟的轉向絕非象征意義的擺拍，而是帶有明確實質后果的結構性調整。5月歐盟外長會議中，已決定重新審查以色列是否違反其與歐盟之間的貿易協定中的人權條款，這一決定一旦落實，勢必動搖以色列數十年來在歐市場中的特權地位。英國暫緩自由貿易談判、西班牙考慮停止軍售、意大利和奧地利不再回避對內塔尼亞胡政府發出質問警告……以色列遭遇的外交圍堵已不再是“哈馬斯”口中的宣傳話術，而是現實的地緣政治反噬。

歐洲各國國內民意也發生了根本性裂變。此前泛歐右翼曾以“反穆斯林”“保守基督教價值觀”為由為以色列提供政治保護傘，但面對一座被炸成焦土、數百萬平民被饑餓與疾病圍困的加沙，連右翼媒體都無法再以“反恐”或“自衛”進行辯護。以色列過去賴以操作歐洲立場的輿論生態，正在崩塌。無數街頭抗議與青年運動組織呼吁政府“切斷戰爭機器的管道”，歐洲政客若繼續為以色列背書，只會加速失去國內政治支持。

與此同時，以色列的回應并未體現出任何外交理性，反而愈發暴躁與孤注一擲。內塔尼亞胡將巴黎與倫敦斥為“哈馬斯合作者”，并威脅若繼續承認巴勒斯坦國，將吞并整個約旦河西岸。這是威脅，更是自曝虛弱。危機組織指出，以色列一方面聲稱“無懼孤立”，一方面卻不斷游說布魯塞爾“避免過激行為”，反映出其對失去與歐盟貿易與科技合作的深刻恐懼。尤其在當前經濟已因戰爭成本與國際聲譽雙重打擊而深陷泥潭的情況下，歐洲的制裁手段無疑是以色列最不愿面對的硬杠桿。

歐洲此次立場逆轉的另一戰略支點，是對“巴勒斯坦國”的象征性重新布局。在一度沉寂的“兩國方案”議題上，西歐國家正嘗試以外交承認作為對以色列政府的系統性抵制，迫使其面對一個獨立且具有國際合法性的巴勒斯坦政治實體。馬耳他、西班牙、愛爾蘭、挪威的表態不僅僅是聲援，而是直接推動法國在聯合國主辦新的中東和平會議。這將是對“拒絕談判、只打到底”戰略的致命打擊。

當然，這一切并非出自歐洲對巴勒斯坦命運的道義覺醒。歐洲的外交行為本質仍然是“秩序管理”，他們既不能容忍戰爭失控帶來的難民潮，也不希望以色列政權的極右化綁架整個中東局勢，更擔心本土穆斯林社群對本國政策激進化產生反彈。對歐洲而言，早期選擇無視戰爭的代價正在顯現，現階段及時調整是“限損”而非“救贖”。

值得警惕的是，以色列極右翼內部勢力正在利用“歐洲背叛”論調強化其對外強硬政策與國內民族主義敘事。如果歐洲在表面轉向后仍未能在武器出口、制裁落地、外交孤立等問題上持續發力，以色列政權或將借機進一步加大對加沙的“最后摧毀”式戰術。畢竟，若沒有代價，所有譴責都不過是另一種默認。

歐洲能否兌現承諾，不僅關乎以巴沖突的走向，更是國際秩序是否還能基于人權和法治維系的試金石。當布魯塞爾的言辭終于開始有了行動的跡象，世界正等待觀察，這是否會是“止血”的第一步，還是另一場政治偽善的精致延續。倘若后者占上風，那么下一場需要被“重新評估關系”的或許就不是以色列，而是整個歐洲自身在全球人道議題中的道德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