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6月5日深夜，以色列軍方和國家安全總局（辛貝特）發布了一份沉重的聯合聲明：在加沙地帶南部汗尤尼斯展開的夜間行動中，找到兩具以美雙國籍人質的遺體，并已帶回以色列本土。死者是年逾七旬的老夫婦朱迪與加德·哈蓋，他們原本擁有四個子女和七個孫輩，在2023年10月7日的哈馬斯襲擊中被劫為人質，現已確認死亡。曾經是“人道主義優先解救”的象征性個案，如今卻以“運回遺體”收場。這不是勝利的標志，而是當前以哈沖突深陷僵局的又一象征。

此次找回遺體的行動，是以色列試圖維持國內信心與盟友支持的一種表態性行為。對以色列政府而言，人質議題既是政治高壓鍋，也是外交杠桿。內坦亞胡一邊高呼“永不放棄任何一位人質”，一邊卻在現實中不斷目睹人質名單從“待解救”變為“已確認死亡”。截至目前，251名人質中已有32人被證實遇害，仍有55人下落不明。每一次死亡確認，都是對政府強硬政策的無聲拷問。

而“以美雙國籍”身份的特殊性，更令此次事件引發國際輿論高度關注。美國總統特朗普雖未公開回應，但華府過去數月屢次在公開聲明中強調“人質優先”，并以此作為干預以哈沖突的外交抓手之一。然而在實際戰局中，美國的影響力正在邊緣化。無論是催促以色列“適度克制”，還是推動停火與人質交換，美國在以方面前始終缺乏真正的杠桿。這對美以關系的實質性質構成雙重尷尬：一方面美國為以色列提供軍事、情報與資金支持，另一方面卻難以左右以方在地面戰中的“獨立判斷”。

以色列在找回遺體的同時，也繼續推進其在加沙的高強度打擊行動。據加沙衛生部公布的最新數據，自去年10月起，已有超過5.4萬人在以軍行動中死亡，其中多數為平民。這些數字已不再是單純的傷亡統計，而是以色列政策的代價清單。一邊是被劫為人質的以色列平民，一邊是被稱作“附帶損害”的加沙居民，每一具尸體的背后，都是兩個陣營在國家安全與人道主義之間的價值博弈。

以色列選擇將一對老年人質的遺體找回公開化操作，表面是“尊重生命”的延續，實則在于向國內民眾釋放一個政治信號：即使無法解救，也要討回公道。但這種情感動員并不能掩蓋戰略上的尷尬現實，強硬路線的回報正在遞減。過去半年，以方雖通過武力控制了部分加沙城鎮區域，卻遲遲無法摧毀哈馬斯核心指揮系統，人質交換談判也始終陷入拉鋸。在外交層面，越來越多國家開始質疑以色列的“人道比例原則”，而民間對加沙平民死亡的憤怒情緒，也已蔓延至全球多個城市的街頭。

哈馬斯方面至今未就此次事件表態，但可以合理判斷，在其議程中，人質問題仍是延續沖突與維持議價空間的關鍵工具。它不會輕易釋放剩余人質，也不會放棄將死亡人質當作“交易破裂”的政治宣言。這意味著，未來類似“以搜救為名、實則收尸”的行動可能會越來越多，戰場失控與輿情反噬也將愈發加劇。

此次事件還對中東整體地緣格局構成警示。美國、以色列、哈馬斯之間的“人質博弈”已不再是局部事件，而正逐漸演變為區域穩定性的引爆點。一方面，美國需要面對其“中東戰略緩和”失敗的現實，原以為靠沙特—以色列建交框架與對伊朗制衡就能穩住局勢，結果卻在哈馬斯襲擊后徹底破局；另一方面，伊朗、敘利亞、真主黨等力量正在圍繞加沙問題形成某種“反美—反以共識”。人質問題，不僅是道德命題，也逐漸成為地緣政治博弈的點火器。

對內坦亞胡政府而言，救回遺體遠不是終點，而是新的政治壓力起點。目前以色列國內社會已出現“人質優先派”與“清剿優先派”兩股輿論撕裂，前者主張盡快談判交換，后者則堅持必須徹底鏟除哈馬斯。這種分裂在政壇反映為反對派與軍方高層對政府政策日益不滿；在街頭反映為特拉維夫每周不歇的示威與集會。而找回尸體的悲劇性成果，只會令前者愈發憤怒、后者愈加焦躁。國家安全的代價，到底應由軍隊、民眾還是人質家庭承擔？這是內坦亞胡在政治與倫理上的雙重困局。

對美國而言，來自以方的這份“人質遺體清單”也不容忽視。美方長期將人質營救掛在外交嘴邊，如今卻不得不面對一個冷酷事實：其盟友已不再顧及“體面解決”，而是執意以軍事解決換取面子工程。當人質不再是活著的籌碼，而只是政治公關的一部分，美國對以政策的道德合法性也面臨考驗。

一對老年夫婦的死亡，并未讓戰爭停止，反而加深了沖突的撕裂。他們的遺體回國，意味著一個以色列家庭的噩夢終于有了形式上的“終點”，卻也揭示了更多家庭仍陷在等待中，等待一場不知何時結束的戰爭、不知是否還活著的親人、不知該向誰要答案的沉默。人質，從來都不是這場戰爭的附屬議題，而是最赤裸、最冷酷、最直擊人心的真相。而這場由尸體揭開的真相，遠比任何宣傳橫幅來得真實，在加沙，誰都不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