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為江水，與君重逢”——文在寅在回憶錄扉頁寫下這八個字時，他等這一天已整整十年。

2009年5月23日清晨6時45分，韓國慶尚南道金海市烽火山。

62歲的盧武鉉獨自登上名為貓頭鷹巖的山崖，最后望了一眼他曾誓言改造的國度，縱身躍下。

當秘書文在寅在釜山大學醫院顫抖著向世界宣布死訊時，一場橫跨十年的復仇已悄然埋下火種。

01

盧武鉉的起點低至塵埃，1946年，他生于慶尚南道峰下村的貧農家庭。

據說，盧武鉉和他的前任盧泰愚都承認是東漢末年范陽盧植的后人，所以都曾到涿州認祖歸宗。

話說回來，不管是什么血統，童年記憶里饑餓依舊是主旋律，當時村里人評價他們家里窮得鬼都待不下去。

但即使如此，盧家父母依舊沒有放棄孩子們的教育，為供大哥讀書，全家賣房寄居親戚家；盧武鉉本人初中便當童工，高中靠獎學金半工半讀，常在教室打地鋪過夜。

作為韓國唯一僅有高中學歷的總統，他的逆襲堪稱奇跡，連考7次司法考試，從1966年堅持到1975年，終以3%的通過率闖入法律界。

1978年，他辭去法院公職，專為勞工、漁民等底層群體辯護。

1981年釜林事件中，他替22名被控通共的學生翻案，一舉成名，正是這場官司，讓他與一生的戰友相遇。

1982年釜山，36歲的盧武鉉遇見29歲的文在寅，兩人軌跡驚人重合，他們都當過童工，文在寅母親賣雞蛋維生，他做苦力攢學費。

而且，他們還都因反抗樸正熙坐牢，文在寅兩次入獄，甚至在獄中得知通過司法考試第二輪卻無緣終試。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執著于司法正義，立誓不為權貴折腰。

02

當盧武鉉說出要為人民發聲時，歷經滄桑的文在寅冰封的熱血再度沸騰，他們共同成立律師盧武鉉、文在寅法律事務所，約定做干干凈凈的律師。

1987 年，全斗煥軍政府的獨裁統治籠罩著韓國，社會充滿壓抑與不公。

民主運動者們為了爭取民眾的權利和國家的民主，勇敢地站出來反抗，卻遭到軍政府的殘酷鎮壓，許多人被逮捕、審訊，面臨著不公正的待遇。

盧文兩人不顧個人安危，毅然為民主運動者辯護。

在法庭上，他們直面軍政府的壓力，用扎實的法律知識和無畏的勇氣，揭露軍政府的非法行徑，為民主運動者爭取正義。

1996 年，一起仇殺韓國船員的案件擺在了文在寅面前，6 名中國漁民被控此罪，面臨死刑。

文在寅沒有被國籍和輿論的壓力左右，他秉持著法律的公正，認真調查案件細節，發現了諸多疑點。他多次走訪現場、詢問證人，收集證據，在法庭上據理力爭，為中國漁民爭取到了公正的審判，最終救下 5 人免于死刑。

他的這一行為，展現了一位律師超越國界的正義情懷。

之后，他們的故事被改編為電影《辯護人》，再現了對抗獨裁的勇毅。

“沒有文在寅，我當不了總統?！北R武鉉曾如此感慨。

2002年大選，文在寅任釜山選舉總指揮，助他擊敗財閥支持的保守派，屬于盧武鉉的青瓦臺時代開啟，但兩人卻不知前方是萬丈深淵。

03

盧武鉉甫一上任即亮劍，直指韓國權力核心——財閥。

他徹查金大中時期現代集團向朝鮮秘密輸資4億美元事件，逼前總統公開道歉，現代遭重罰，現代集團二代鄭夢憲因調查壓力自殺。

此外，他還將前總統盧泰愚女婿、SK集團會長崔泰源以侵吞公款罪判刑三年。

同時，還推動《親日反民族行為者財產歸屬特別法》，3090人名單包含樸正熙（樸槿惠之父），沒收親日派非法資產。

這樁樁件件可以看出，他是真的想革除社會的毒瘤，但令他沒想到的是，財閥的勢力太龐大了，他們國家的根也快爛了。

在有關方面的授意下，媒體炮轟盧武鉉破壞經濟，2004年，樸槿惠聯合保守派發動彈劾，指控其非法競選資金。

“這是一場政治鬧??！”文在寅在彈劾法庭上怒吼。

他火速組建律師團死守，最終憲法法院駁回彈劾，但盧武鉉的政治資本已耗盡，他所在的民主黨已然分裂，改革舉步維艱。

更致命的是外交方面，他執政時多次強調，韓中關系比韓美同盟更攸關生存。

他要求韓美平等同盟，主張收回戰時指揮權，美國撤走部分駐軍。然而，這一進程因美國戰略調整和韓國國內保守派阻力而多次推遲。

2004 年，約 8000 名美軍從首爾撤離至平澤，但駐韓美軍總數仍有 2.9 萬，并未能實現他口中縮減駐軍規模的目標。

至于盧武鉉對朝陽光政策的延續則面臨更嚴峻的考驗，盡管他在 2007 年與朝鮮簽署《北南關系發展與和平繁榮宣言》，推動離散家屬會面和開城工業園區建設，但朝鮮 2006 年進行的核試驗徹底打破了對話基礎。

國際社會對朝制裁加劇，韓國國內保守勢力批評陽光政策軟弱，認為其未能遏制朝鮮核武發展。

南北鐵路計劃成為其政策挫敗的典型案例，理想主義在現實高墻前撞得粉碎。

04

2008年卸任后，財閥的報復亮出獠牙。

李明博政府授意檢方以受賄罪名調查盧武鉉，指控其妻權良淑收受商人樸淵次100萬美元、其侄女婿裴某受賄500萬美元。

盡管無直接證據指向盧武鉉，但輿論絞殺晝夜不息。

電視滾動播放貪腐總統標簽，其峰下村住宅被記者包圍，妻子當眾下跪道歉，這位一生以清貧自守的總統（退休后僅有鄉下老宅）被徹底擊垮。

2009年5月23日清晨5時21分，他寫下遺書躍下山崖。

遺書結尾寫道：“不要道歉，不要埋怨，都是命?！?/p>

葬禮上，文在寅作為喪主向遺體九次叩首，淚流滿面宣布：“盧總統的海，是‘人活著的世界’……如今他化為深泉，繼續奔向大海?！?/p>

自此他接過戰友的劍，蟄伏十年。

2017年當選總統后，文在寅的復仇迅疾如雷，他開始清算盧武鉉案幕后黑手，李明博以貪污受賄罪判處17年徒刑 。

更重要的是，上任以來，他繼承了好友的遺志，一直在致力改革，他推動《檢方調查權調整法案》削弱特權，處罰三星李在镕等財閥領袖，重啟南北對話，徒步跨過三八線致敬盧武鉉。

卸任后，文在寅隱居梁山市平山村，與盧武鉉故鄉隔江相望，所著回憶錄命名《命運》，扉頁題寫“愿為江水，與君重逢”。

“盧總統與我像兩股溪水，相識于小小支流……終將匯聚成江海。”文在寅在書中寫道。

雖然經歷樸槿惠尹錫悅之后，文在寅并沒有重現青瓦臺詛咒，可依舊被卷進了政治風波，財閥陰影依舊盤踞青瓦臺。

05

盧武鉉以生命點燃的火把，期待著下一個舉火者。

當韓國人懷念最后的理想主義者，或許正哀嘆一個未能實現的韓國，那里沒有財閥枷鎖，沒有總統青瓦臺魔咒，只有江水奔流，終入大海。

歷史會否給他公正？答案在風中飄蕩，在每一朵拍打貓頭鷹巖的浪花里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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