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時,陳子俊總跑過來送這送那。一天傍晚,他又過來送土雞蛋,我讓他住下,明天再回。那天晚上,我倆聊了很久。
第二天我醒來,他已經離開了,給我們做了一桌子早餐。餐桌上留了一張紙條:“老姐,嬰兒床和柜子都安裝好了,在你的城堡里等你和寶寶。歡迎隨時回家!”
字寫得張牙舞爪,一如既往地難看,讓人忍不住想笑。只不過,笑著笑著就哭了。
01
陳子妍,你得減肥了
陳子俊比我小5歲。小時候,我一直不理解,媽媽為什么要給我生個跟屁蟲。我上個廁所,他也要在門外守著,還不停地問:“姐姐,你好了沒?”可媽媽總是對我說:“你還小,長大后你就會懂,你和弟弟會是最親的人,親到血液里,親到骨頭里。”
我確實聽不懂,我只知道,弟弟總給我添亂,媽媽不管,我就只能跟他干架。
記得有一次,我正在院子里專心地玩著我的布娃娃,陳子俊跑過來,手里拿著一輛小汽車,興奮地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嘴里還念叨著:“姐姐,你看我的新汽車!”我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我才不稀罕呢,女孩子不玩這種東西。”他似乎沒聽懂我的諷刺,還是一個勁兒地在我旁邊轉來轉去,試圖引起我的注意。
我終于忍無可忍,一把推開他。陳子俊摔倒了,嘴巴磕在了臺階上,出了好多血。小汽車也被甩出去好遠,沾了土。我倆都愣住了。
陳子俊嚇得哇哇大哭,哭聲引來了媽媽。媽媽嚇了一跳,拿出棉簽和消毒水給他處理傷口。我害怕地站在一邊不敢動,看著他,生怕他咬出我來。
陳子俊疼得直哆嗦,卻不停地傻笑著對媽媽喊:“是我不小心摔倒的,不要怪姐姐。”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媽媽做飯去了。我看著陳子俊腫成豬八戒一樣的嘴巴,第一次開始心疼起來。
我以為他不會理我了,可當我出門幫媽媽擇菜時,他又屁顛兒屁顛兒地跟了過來,一邊捂著嘴巴,一邊喊姐姐。
在一聲聲“姐姐”中,陳子俊慢慢長大了,從那個跟在我身后的小不點兒,變成了比我高出一頭的少年。我們的相處方式也悄然改變。他成了我的“吞金獸”,總能在關鍵時刻提醒我滿足他的小愿望。他時不時在微信上問我“在不?在干嗎?”然后發一堆可愛的表情,我就知道到了該吐金幣的時候了。
我干脆把他的微信名設置成“吞金獸”。給他買媽媽限制的奶茶、炸雞還有游戲裝備,這些都是我倆擁有的小秘密。
當然,陳子俊也知道我很多秘密。第一次和男孩子約會,我瞞過了老媽,卻沒瞞過他。他穿著寬大的T恤和短褲,手里抱著一本漫畫書,漫不經心又目光狡黠:“老姐,你去哪兒啊?我也要去!”
那天的約會,他一直鬼鬼祟祟地跟著,我又好笑又好氣。
失戀那個夜晚,陳子俊不知從哪兒扛了一箱啤酒。我們一起來到馬駒橋邊,他坐在我身旁,看著我一瓶接一瓶地喝。
喝完了,我就把易拉罐狠狠踩扁,扔進垃圾桶。然后,陳子俊輕輕背起我,穩穩當當地走回家。十五六歲的少年,肩膀不寬,居然很有力氣。我正想夸他幾句,就聽他說:“陳子妍小姐姐,你得減肥了,不然你結婚的時候,我可背不動你。”“小屁孩兒。”我一拳捶在他肩膀上,笑了起來。
結婚那天,他背著我過紅毯,悄悄地跟我說:“老姐,等我有了錢,翻蓋老家的房子,給你留一層,你想什么時候回來就什么時候回來。”害得我在他背上哭得稀里嘩啦。也就是那天,我好像突然懂了媽媽當年說的話。
02
陳子俊,咱倆配上啦
我從沒想過壯得像小牛一樣的陳子俊會倒下。他是在球場上突然暈倒,被同學送去醫院的。開車去醫院的路上,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輔導員的話一遍一遍回放著:初步診斷是白血病。
怎么就得了白血病呢?他才21歲呀!初步診斷就是還沒有最后確定,我心里存著一絲僥幸,在病房門口不斷用手機搜索白血病誤診的概率。
然而,醫生的話打破了我的最后一絲幻想——白血病確診了。我的腿一軟,差點兒摔倒,老公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弟弟的病很急,先治療觀察,但最終還是需要骨髓移植。
等待配型的日子里,弟弟開始了化療。藥物不僅殺死了他體內的癌細胞,也帶來了嚴重的副作用:脫發、嘔吐、虛弱……1.83米的個子,瘦成不到120斤,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面皮是浮腫的,腦袋顯得特別大,好像隨時都能把脖子壓斷。我不敢和他對視,一看就想哭。
可日子還得向前走。我倆很快調整過來,尤其是弟弟比我想的要樂觀,他跟我要手機,說是要玩玩游戲,看看電影,又讓我幫他找些輕松有趣的綜藝節目。
平日里,他經常逗病房里的小朋友,也不知說了什么,幾個人笑作一團。我叉著腰批評他:“陳子俊,這病房里,數你鬧騰,你能不能老實點兒?”
血緣真是神奇的東西。配型結果出來了,我的最合適,8個點符合。我拿著結果飛一樣地回到病房:“陳子俊,咱倆配上啦,你的小命可攥在我手里了。”他也笑了,露出好看的大白牙。
醫生第一次為我做動員劑注射時,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醫生在我的皮膚上涂抹了一層消毒液,然后緩緩地扎下了針頭。我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涼意,隨后是一種奇怪的液體流動的感覺。一周后,我接受了PBSC采集,造血干細胞被分離出來,供給弟弟。
弟弟手術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我夢見弟弟調皮地把口香糖粘在我頭發上,然后被我發現了。他拼命跑,我在后面拼命追。追著追著就回到了小時候,遇到了我倆最喜歡的哆啦A夢。
哆啦A夢告訴我弟弟被壞人抓走了,他給了我一個時光機還有很多的武器,要帶我去救弟弟。我一路過關斬將,可還是沒有找到弟弟。這時哆啦A夢告訴我,要把我的血滴到時光機上,才能穿越時光,找回弟弟。
我告訴哆啦A夢,我的血肯定可以的,我從小身體就好,跟人高馬大的弟弟打架也沒輸過,我一定能找回弟弟……
這個夢讓我特別有信心。一大早,我就跑到醫院看弟弟。
我問他:“陳子俊,你怎么樣了,我的血有沒有用啊?”弟弟說:“老姐,你的血怎么會沒用,它們昨天進入我的身體后,我感覺體內萬馬奔騰。醫生告訴我,現在紅細胞和血小板都上升了,我馬上就要變回正常人啦。老姐,謝謝啊,等我好了,給你當牛做馬,給你洗腳,行不行?”
老公笑說:“打住,那是我的活兒。”“誰要你洗腳啦,小時候我總欺負你,就當是還你啦。”我說。
陳子俊恢復得很好,體重也回到了生病前。大學畢業后,他嘗試創業,開了一個小小的農產品公司。弟弟聰明能干,很快就經營得紅紅火火。
兩年后,我如愿懷孕,那時,陳子俊正在翻蓋老家的新房,他沒有食言,留了二層最大、采光最好的一間給我,里面布置得像粉紅色的夢幻城堡。
他告訴我:“歡迎隨時回娘家小住!”我鼻子一酸:“陳子俊,謝謝啊。”大概我長這么大從沒跟他說過謝謝,陳子俊居然愣了一下,撓著頭說:“老姐,我們之間還用說這些嗎?我身上流的都是你的血,就是……”他居然有幾分害羞,掏出一張女孩子的照片放到我面前,“老姐呀,你得趕緊準備紅包,你馬上就要做大姑姐了。”
“屁孩子!這么大的事瞞著我!”我一拳輕輕捶在他的肩膀上,就像多年前那個夜晚一樣。
本文摘自《婚姻與家庭》雜志 2024年12月下
原標題:“姐姐,我的身體里流著你的血”
編輯:李津
一審:王云峰
二審:李津
三審:趙海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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