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5年,河南新鄉一處鍋爐房的鐵門被推開時,李建軍正彎腰鏟煤,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落,在滿是煤灰的臉上沖出一道道痕跡。十二月的寒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卻瞬間被鍋爐房的熱浪吞噬。
"這鍋爐房條件怎么樣?工人們取暖夠用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李建軍手中的鐵鏟"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緩緩轉身,看到父親李九龍穿著筆挺的軍裝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幾位工廠領導和穿軍裝的隨行人員。父親的目光在昏暗的鍋爐房里搜尋著,當看到滿臉煤灰的兒子時,那雙銳利的眼睛明顯怔了一下。
"報告首長,我們鍋爐房保證全廠供暖,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李建軍下意識地挺直腰板,用當年在部隊回答長官的語氣說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厲害,像是要沖出胸膛。
李九龍將軍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過,很快恢復了軍人特有的嚴肅表情。他向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煤渣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你...在這里工作?"
"是的,首長。"李建軍低下頭,不敢直視父親的眼睛。他能感覺到工廠領導們困惑的目光在他們父子之間來回游移。
"李司令員,這位是..."廠長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兒子。"李九龍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他。"
鍋爐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李建軍看到父親的手微微顫抖,那是朝鮮戰場上留下的舊傷導致的。他記得小時候,父親總是不讓他碰那只手,說天冷時會疼。
"爸..."李建軍終于喊出了這個多年未用的稱呼,"我退伍后,被分配到這里工作。"
02
李九龍走進鍋爐,伸手摸了摸銹跡斑斑的管道。"溫度控制得不錯。"他轉向廠長,"能讓我和兒子單獨待會兒嗎?"
當其他人退出鍋爐房后,李九龍摘下了軍帽,露出已經花白的頭發。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張簡易木床上。"你住在這里?"
"值夜班的時候。"李建軍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和煤灰,"廠里宿舍緊張,我主動要求住鍋爐房,省得來回跑。"
李九龍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您什么?說我考不上軍校,只能當個大頭兵?說我退伍后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只能來燒鍋爐?"李建軍的聲音里帶著多年積壓的委屈,"您可是'鐵司令'啊,全軍聞名的戰斗英雄,我...我給您丟臉了。"
"胡說!"李九龍猛地拍了下鍋爐,金屬的回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我什么時候說過你丟臉?"
李建軍抬起頭,第一次直視父親的眼睛:"您不用說出來。那年我差五分沒考上軍校,您整整一個月沒跟我說話。后來我去當兵,您連送都沒送我。"
李九龍像是被擊中了一般后退了半步。他走到鍋爐房的小窗前,望著外面飄落的雪花。"你知道我十六歲參加八路軍時是什么樣子嗎?"他突然問道。
"知道,您講過很多次。您給地下黨送信,躲過日本兵的搜查..."
"不,你不知道。"李九龍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李建軍從未見過的光芒,"我當時又瘦又小,連槍都扛不動。第一次上戰場,我嚇得尿了褲子。是我的班長,一個叫老趙的老兵,他沒有嘲笑我,而是教會我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軍人。"
03
鍋爐里的火噼啪作響,映照著父子倆的臉。
"建軍,我錯了。"李九龍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以為嚴格要求你就是為你好。當年我帶著11個人組成爆破隊,最后活下來的只有三個。在朝鮮,我們營五百多人,七天七夜后只剩下四十三個...我知道戰爭的殘酷,所以希望你能成為最優秀的軍官,這樣才能在戰場上活下來。"
李建軍的眼眶濕潤了:"爸,我從來沒有怪過您。我只是...只是覺得自己永遠達不到您的期望。"
李九龍走近兒子,伸手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看看這鍋爐房,一塵不染;摸摸這管道,溫度恰到好處。你把一個最艱苦的工作做得如此出色,這不正是軍人的作風嗎?"
"可是我只是個普通工人..."
"我在你這個年紀,也不過是個小兵。"李九龍從軍裝口袋里掏出一個舊懷表,"這是我當年的班長老趙留給我的。他在遼沈戰役中為了掩護我而犧牲。今天,我想把它送給你。"
李建軍顫抖著接過懷表,打開蓋子,里面是一張已經泛黃的小照片,年輕的父親穿著八路軍制服,笑容燦爛。
"軍人的價值不在于肩上有幾顆星,而在于心中有多少責任和擔當。"李九龍幫兒子擦去臉上的污跡,"你雖然沒有成為軍官,但你繼承了最寶貴的軍人品質——在任何崗位上都盡職盡責。"
鍋爐房的門被輕輕敲響,廠長的聲音傳來:"李司令員,下一個視察點準備好了。"
李九龍重新戴上軍帽,恢復了將軍的威嚴姿態。但在轉身前,他低聲對兒子說:"周末回家吃飯吧,你媽想你了。帶上你的女朋友,我聽說了,是個護士?"
李建軍驚訝地睜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一個父親總會關心自己的兒子。"李九龍眨了眨眼睛,那一刻,他不再是威嚴的"鐵司令",只是一位普通的父親。
當李九龍走出鍋爐房時,李建軍注意到父親的背影似乎挺得更直了。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懷表,照片里的年輕父親正對他微笑。鍋爐里的火燃得更旺了,將整個房間映照得通紅,就像他心中重新燃起的那團火焰。
04
時間回到1941年。
"九龍,把這籃子雞蛋送到村東頭王嬸家,換半斤鹽回來。"母親的聲音從昏暗的土屋里傳出,帶著常年咳嗽留下的沙啞。
十二歲的李九龍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把幾個雞蛋放進破舊的籃子里。自從父親病逝、哥哥早夭后,這個家就靠他和母親勉強支撐。昨天私塾先生又來催學費了,他知道,母親今晚又要熬夜紡線到天明。
走到村口的小路上,李九龍突然被人拉進了旁邊的玉米地。"噓,別出聲。"一個滿臉胡茬的男人壓低聲音說,"小九,幫叔送個信到后山的老槐樹那兒,行不?"
李九龍認得這人,是村里常幫窮人的張大叔。他點點頭,把雞蛋籃藏在田埂下,接過那個折得小小的紙條。"要是碰到日本兵..."
"就當沒這回事,該干嘛干嘛。"張大叔摸了摸他的頭,"你機靈,叔信你。"
李九龍把紙條塞進草鞋的夾層里,哼著童謠繼續往前走。轉過山腳時,他的歌聲戛然而止——三個日本兵正朝這邊走來!
汗水瞬間濕透了后背。李九龍站在原地,心跳如雷。忽然,他彎腰撿起路邊的石子,像尋常頑童一樣玩了起來。
"小孩!什么的干活?"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國話問道。
李九龍抬起頭,露出天真的笑容:"太君好!我去姥姥家吃飯。"他拍了拍癟癟的肚子,"餓!"
日本兵哈哈大笑,其中一個還扔給他半塊餅干。等他們走遠后,李九龍癱坐在地上,雙腿發軟。但他沒敢耽擱,爬起來繼續趕路。
那天晚上,八路軍根據他送到的情報及時轉移,躲過了日軍的掃蕩。張大叔拍著他的肩膀說:"小九,好樣的!你救了三十多個同志的命!"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消息傳到村里時,李九龍正在地里干活。他扔下鋤頭就往家跑:"娘!日本鬼子投降了!"
母親從紡車前抬起頭,眼中含淚:"你爹和你哥要是能看見這一天..."
十六歲的李九龍跪在母親面前:"娘,我想去當兵。"
母親的手顫抖著撫摸他的臉:"九龍啊,娘就剩你一個了..."
"可國還沒完全太平呢。"李九龍握住母親粗糙的手,"我想讓天下的娘都不再失去兒子。"
加入解放軍的那天,指導員問他為什么參軍。這個只讀過四年書的少年憋紅了臉,最后只說出一句:"想讓窮人過上好日子。"
05
1948年深秋,遼沈戰役打得正酣。已經是班長的李九龍接到任務:帶領11名戰士組成爆破突擊隊,為部隊前進掃清障礙。
"班長,前面那個碉堡火力太猛了!"新兵小王滿臉是血,聲音發顫。
李九龍檢查了一下所剩無幾的炸藥包:"你們在這掩護,我去。"
"不行!太危險了!"戰友們拉住他。
李九龍咧嘴一笑:"我命硬,閻王爺不收。"說完便抱著炸藥包沖了出去。
子彈在耳邊呼嘯,他感覺自己左肩一熱,但顧不上查看。接近碉堡時,他拉響導火索,用盡全力將炸藥包扔進射擊孔,然后滾進旁邊的彈坑。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碉堡化為廢墟。李九龍搖搖晃晃站起來,發現左肩血流如注。衛生員趕來時,只做了簡單包扎:"彈片太深,得去醫院取出來。"
但戰事緊急,李九龍堅持留在前線。那幾塊彈片,就這樣永遠留在了他的身體里。
1951年,朝鮮戰場。已是營長的李九龍接到命令:率一營占領并死守大無名高地。
"營長,敵人上來了!"通訊兵嘶啞著嗓子報告。
李九龍從望遠鏡里看到美軍的坦克和黑壓壓的步兵。"告訴同志們,人在陣地在!"
炮火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七天七夜里,李九龍幾乎沒合過眼。嗓子喊啞了就用旗語指揮,受傷了就用繃帶勒緊繼續戰斗。當兄弟營的陣地失守時,他親自帶領敢死隊反擊。
"營長,三連就剩五個人了!"滿臉硝煙的連長哭著報告。
李九龍看了看表:"再堅持四小時,援軍就到了。"他拿起步槍,"我去一線。"
陣地上,活著的戰士們都已傷痕累累。彈藥將盡,有人開始收集石頭。李九龍站在戰壕上,聲音嘶啞卻堅定:"同志們!我們身后就是祖國!今天,就算用牙咬,也要把敵人攔在這里!"
當援軍終于趕到時,大無名高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敵我雙方的尸體。李九龍的一營530多人,只剩下43個還能站立的。他們衣衫襤褸,卻依然緊握著武器。
"敬禮!"援軍指揮官含淚向這些鋼鐵戰士致敬。
戰后總結會上,上級要給他記功。李九龍卻說:"功是戰士們的,他們用命守住了陣地。要記,就記給那些犧牲的同志吧。"
06
到了對越自衛反擊戰中,李九龍更是勇猛。
"報告師長,前方發現越軍一個加強連的兵力,正在向我方陣地移動!"通訊兵的聲音在炮火聲中幾乎被淹沒。
李九龍蹲在臨時指揮所的掩體里,手中的鉛筆在地圖上快速劃過。"命令三團從左側迂回,二營正面佯攻,等敵人進入伏擊圈后,炮連給我狠狠地打!"
參謀猶豫了一下:"師長,軍委的命令是穩步推進,我們這樣會不會太冒進了?"
李九龍抬起頭,那雙如鷹般銳利的眼睛讓參謀不自覺地后退了半步。"戰機稍縱即逝,等請示完上級,黃花菜都涼了!執行命令!"
三天后,當戰報傳到軍區司令部時,參謀長看著地圖上162師的推進路線,不禁搖頭苦笑:"這個李九龍,又打了一場漂亮仗。五戰五勝,不愧是'猛虎師'的傳人。"
07
凱旋歸國的那天,162師的官兵們整齊列隊通過友誼關。李九龍走在最前面,他的軍裝已經洗得發白,但胸前的軍功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個小戰士激動地跑過來:"報告師長!全師榮獲集體三等功!"
李九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功是大家立的,命也是大家拼的。告訴炊事班,今晚加菜。"
回到軍區后,各種慶功宴、表彰會接踵而至。但李九龍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直到有一天,秘書匆匆跑來:"司令員,丁盛老首長來了,說想見您。"
李九龍正在批閱文件的手頓了一下,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告訴老首長,我公務在身,不便相見。"
"這..."秘書面露難色,"老首長說當年在朝鮮,要不是他..."
"我知道。"李九龍放下鋼筆,"正是因為我記得老首長的恩情,才更不能見。他現在的情況特殊,我作為現任軍區司令,必須避嫌。"
秘書離開后,李九龍走到床前,望著訓練場上的士兵們。他想起了那個冰天雪地的朝鮮冬天,是丁盛帶著援兵及時趕到,才救下了被圍困的他們。但現在,原則就是原則。
"司令員,趙班長來了。"警衛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個四十多歲的退伍軍人拘謹地站在辦公室門口,他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那是當年為了救李九龍而被地雷炸掉的。
"老趙,快進來坐。"李九龍親自倒了杯茶,"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司令員。"趙班長搓著手,"就是...就是聽說部隊要裁軍,我那文職工作..."
李九龍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老趙,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按理說我該幫你。但這次裁軍是軍委的統一部署,我不能開這個口子。"
趙班長的肩膀垮了下來:"我明白,司令員。就是家里孩子還小..."
"你去考大學吧。"李九龍突然說,"我打聽過了,像你這樣的戰斗英雄有加分政策。學費我來出。"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信封,"這是兩千塊錢,你先拿著。"
趙班長慌忙站起來:"這怎么行!我不能要你的錢!"
"拿著!"李九龍硬是把信封塞進對方口袋,"當年要不是你推開我,現在坐在這兒的就不是我了。這是命令!"
08
送走趙班長后,李九龍撥通了家里的電話。接電話的是他兒子李建軍,退伍后在一家工廠當鍋爐工。
"爸,有什么事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疲憊。
"最近工作怎么樣?"
"還行,廠里要提拔我當班長了。"兒子頓了頓,"爸,我聽說您又立戰功了?"
李九龍嗯了一聲:"你那邊要是有什么困難..."
"不用,爸。"兒子打斷了他,"我能處理好自己的事。您教過我的,做人要靠自己。"
掛斷電話,李九龍望著辦公桌上全家福照片出神。照片里的兒子穿著軍裝,英姿勃發。當年兒子差五分沒考上軍校,他硬是沒動用一點關系。有人背后說他太狠心,但他知道,真正的愛不是包辦一切,而是讓孩子學會自立。
1994年,62歲的李九龍晉升上將,擔任成都軍區司令員。上任第一天,他就帶著參謀班子直奔云南邊防。
"司令員,您年紀大了,這種巡視工作讓我們年輕人去就行。"隨行的年輕軍官勸道。
李九龍瞪了他一眼:"年紀大?我還能跑五公里呢!邊防無小事,不親眼看看怎么放心?"
在海拔4500米的哨所,李九龍和戰士們同吃同住,親自檢查每一處防御工事。夜里高原反應讓他頭痛欲裂,但他硬是咬著牙完成了全部考察計劃。
退休后的李九龍依然閑不住。2001年春天,他已經明顯消瘦了許多,卻堅持要去新疆邊防考察。
"老李,你這身體..."老伴紅著眼睛收拾行李,"醫生說你不能再上高原了。"
"就這一次,最后一次。"李九龍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有些地方我還沒去過,不看看,睡不著覺啊。"
在新疆的邊防線上,這位白發蒼蒼的老將軍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丈量著國境線。他仔細記錄每一處地形地貌,標注出需要加強防御的位置。隨行的年輕軍官們看著這位倔強的老人,眼中滿是敬佩。
"司令員,休息會兒吧。"參謀遞上水壺。
李九龍搖搖頭,指著遠處的一座雪山:"當年我們守朝鮮時,條件比這艱苦多了。現在國家強大了,但邊防一刻也不能松懈啊。"
2003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病床上的李九龍已經說不出話來,但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墻上那張中國地圖。兒子李建軍——現在已經是一家企業的中層干部——握著父親枯瘦的手,輕聲說:"爸,您放心,您沒走完的邊方,以后我帶您去看。"
李九龍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房間里的人:老伴、兒子、當年的老部下、他資助上大學的趙班長的兒子...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面鮮紅的國旗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窗外,雪花靜靜飄落。一代"鐵將軍"走完了他傳奇的一生,但他的故事和精神,就像他曾經守護過的那些邊防哨所一樣,永遠屹立在祖國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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