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卡羅爾·納夫羅茨基還只是波蘭政壇上默默無名的人。半年后，這位42歲政治素人卻贏得了總統選舉的第二輪投票，以50.89%的得票率險勝對手特扎斯科夫斯基，預計將在今年8月初入主總統府。

表面上，納夫羅茨基以獨立候選人身份參選；實際上，他得到最大反對黨法律與公正黨的支持。而特扎斯科夫斯基的身后是總理圖斯克領導的政府。這場選舉因而也被視為一場疑歐派總統與親歐派總理之間的政治碰撞。

“納夫羅茨基的上臺，可能會使圖斯克政府的施政面臨諸多結構性障礙。”中國社會科學院俄歐亞所研究員田德文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這位新總統反對圖斯克政府的多項改革，一旦動用總統否決權，或對后者的施政構成不小阻礙。

而這場博弈，其影響并不止于波蘭政局。在外交方面，納夫羅茨基曾質疑歐盟移民政策等議題，與圖斯克政府“重返歐洲”的方針存在明顯分歧。此外，他此前公開反對烏克蘭加入北約，6月8日再次表態反對烏克蘭“倉促”加入歐盟。田德文認為，納夫羅茨基在這些問題上的立場，可能為波蘭與歐盟、波蘭與烏克蘭的關系帶來變數。

當地時間2025年6月3日，波蘭華沙，波蘭現任總統杜達會見當選總統卡羅爾·納夫羅茨基（右側）。圖源 IC photo

政治素人的“逆襲”

外界視納夫羅茨基為波蘭政壇的“政治素人”。出生于1983年的他，成長于格但斯克一個普通家庭，職業生涯幾乎圍繞歷史展開。他是一名歷史學家，長期聚焦于挖掘和守護波蘭的歷史。自2021年7月起，他擔任波蘭國家記憶研究所所長，致力于研究二戰時期的波蘭歷史。

直到六個月前，納夫羅茨基才被推上全國的政治舞臺，成為總統候選人。這是他首次競選國家公職，起初的知名度不足四成（約39%）。但正是這樣一個“政治素人”的身份，讓他更具優勢。

納夫羅茨基著力經營自己的公眾形象。他在社交平臺曬出與家人的日常，同時展示拳擊等興趣愛好，塑造出一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形象。他還在公開場合反復向波蘭人強調，“我是你們中的一員，我為你們代言。”他的競選口號“波蘭優先”強化了這一形象。

英國東北大學倫敦分校國際關系與人類學助理教授瑪麗安娜·格里菲尼指出，“他的新人身份，讓他能夠構建（不同于其他政壇人物）的‘普通人’形象，因而能夠吸引部分選民的選票。”

雖然表面上納夫羅茨基以獨立候選人身份參選，但他得到法律與公正黨的有力支持。有分析稱，正因為納夫羅茨基是政治新人，不帶政治包袱，因此成為法律與公正黨的理想人選。在該黨的支持下，納夫羅茨基一路闖入總統選舉第二輪，與政壇老手特扎斯科夫斯基展開角逐。特扎斯科夫斯基是華沙市長，在2020年總統選舉中曾以2.42個百分點的微弱差距惜敗于現任總統杜達。

選情曾一度對他不利。特扎斯科夫斯基長期在民調中保持領先，選舉當天的出口調查也顯示他稍占上風，一度讓支持者提前歡呼。然而，最終的計票結果卻出現逆轉——納夫羅茨基以50.89%的微弱優勢險勝。這場“逆襲”被認為是與法律與公正黨等勢力的動員密切相關。

此外，納夫羅茨基被視為特朗普粉絲，也得到了特朗普政府的助攻。一個月前，他受邀訪問白宮，與特朗普在橢圓形辦公室合影，兩人并肩豎起大拇指。美國國土安全部長諾姆也為他背書，公開呼吁波蘭人支持他。

然而，納夫羅茨基也并非沒有爭議。他雖然公開聲稱自己“和大多數波蘭人一樣只擁有一套房”，但隨后便有聲音質疑，稱他實際通過低價從一位退休老人手中購得第二套房。

如今，納夫羅茨基即將接替現任總統安杰伊·杜達，于8月6日正式入主總統府，開啟為期五年的任期。他在勝選后表示，希望波蘭成為“在國際、歐洲和跨大西洋關系中有分量的國家”。

當地時間2025年6月1日，波蘭華沙，波蘭舉行總統選舉第二輪投票，獨立候選人卡羅爾·納夫羅茨基舉行選舉之夜活動。圖源 IC photo

恐將延續的“府院之爭”

納夫羅茨基的勝選，意味著來自波蘭總統與總理之間的斗爭將延續。

波蘭實行議會民主制，總理掌握大部分行政權力。總統為國家元首，但并非“虛位”，根據憲法，總統可以與政府共同行使行政權，有權發起立法進程或直接否決議會法案，但議會要推翻總統的否決權反而需要更高門檻。此外，總統在外交領域也有不小影響力。

這一制度在總統與總理分屬不同政治陣營時，往往易于引發激烈的“府院之爭”。

波蘭政壇長期是自由派和保守派兩大政治陣營對峙，分別以公民綱領黨和法律與公正黨為代表。兩者在內政和司法等政策問題上分歧顯著。法律與公正黨在2015年至2023年執政期間，強調保守主義和民族主義，而圖斯克所領導的公民綱領黨則主張實施改革。

2023年議會選舉后，公民綱領黨主導的聯盟贏得議會多數席位，并通過三方聯合組閣，圖斯克出任總理，終結法律與公正黨的長年執政。但這一勝利未能改變“共治”局面——總統杜達出身法律與公正黨，多次動用否決權阻撓圖斯克政府的改革議程。

此次總統選舉原被自由派圖斯克政府視為打破“掣肘”的重要選戰，但結果卻令圖斯克再度面對一位保守派背景的總統——雖然納夫羅茨基以獨立候選人身份參選，但其獲得了法律與公正黨的支持，被普遍認為將在總統任期延續保守派制衡政府的路線。

“總統否決權將成為不小的阻礙，可能形成“府院之爭。自由派圖斯克政府在議會中缺乏推翻否決的三分之二多數，導致關鍵改革難以推進。”田德文說。

更棘手的是，圖斯克所在的執政聯盟本身也非鐵板一塊。田德文指出，執政聯盟內部可能因理念分歧而出現裂痕，削弱政府整體執行力。此外，社會層面自由派與保守派分歧加劇，社會撕裂可能進一步影響政府決策效率和政策推行。

圖斯克本人對此有所警覺。在6月2日大選結果公布后，他聲稱此次總統選舉“不會改變任何事”。次日，他宣布波蘭議會將于6月11日對其領導的政府舉行信任投票。據新華社報道，此間輿論認為，納夫羅茨基的當選讓政府的民意支持率和推進政治議程的能力受到質疑，圖斯克因此才選擇發起信任投票。

圖斯克政府能否通過信任投票有待觀察。負責進行信任投票的波蘭議會眾議院共有460個議席，圖斯克領導的執政聯盟目前占有242席。根據波蘭法律，政府信任投票需要眾議院超過半數贊成才能獲得通過。

一場尚未正式展開的外交博弈

距離正式就職還有一段時間，但納夫羅茨基與圖斯克之間的博弈已經備受關注。這場尚未正式展開的博弈不僅關乎波蘭國內關鍵改革的推進，也預示著波蘭未來外交政策走向的潛在分歧。

在對歐盟的態度上，兩人幾乎站在政治光譜的兩端。圖斯克是歐洲一體化的堅定支持者，致力于修復與歐盟的關系。2023年議會選舉后，圖斯克出任總理。當時，外界認為他的當選象征著波蘭重返歐洲主流陣營。

相較之下，納夫羅茨基則秉持更加保守、疑歐的立場，外界預計他與支持他的法律與公正黨保持一致。在此前該黨執政時期，波蘭與歐盟因司法改革、難民政策等議題摩擦不斷，歐盟一度凍結對波蘭的部分資金。

現在納夫羅茨基即將上臺，外界預計他將延續保守派對歐盟的政策，圖斯克政府在對歐盟政策上面臨更大掣肘。“納夫羅茨基的疑歐立場可能使他在歐盟機構權力、綠色轉型、移民政策等領域與歐盟產生分歧。”田德文表示，“若分歧加劇，歐盟可能會凍結更多對波蘭的資金，這將進一步加劇波蘭國內對歐盟的輿論分化，支持與反對歐盟的聲音都會更強烈，影響波蘭與歐盟關系的穩定。”

在對待烏克蘭的問題上，納夫羅茨基的立場更顯復雜。他公開表示會繼續支持烏克蘭，但同時反對烏克蘭加入北約以及“倉促”加入歐盟，削減烏籍難民福利。有分析稱，這與波蘭國內部分選民對烏克蘭難民日漸增長的“疲勞”情緒有關。自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以來，波蘭表示其是烏克蘭的支持者，累計接收了數百萬烏克蘭難民。

“納夫羅茨基的立場將為波烏關系帶來顯著變數。”田德文認為，他反對烏克蘭加入北約，削減烏籍難民福利，這可能削弱烏克蘭對波蘭的信任與好感，影響兩國在烏克蘭農產品過境、難民安置、經濟合作等方面的合作。

更深層次的影響或波及歐洲。波蘭是歐盟與北約對烏戰略的重要支點。一旦波蘭立場變化，可能引發連鎖效應。

在田德文看來，若波蘭被迫減少對烏支持，中東歐國家如匈牙利、斯洛伐克的對烏立場也可能更加搖擺，這些國家本就對援烏存在顧慮，波蘭態度轉變可能使歐盟和北約歐洲盟國內部援烏立場出現更大分歧，削弱其對烏援助力度與團結性，進而影響整個西方陣營在俄烏沖突中的戰略協調與統一行動。“不過，波蘭國內仇俄反俄是民意主流，納夫羅茨基在援烏立場方面不會做出大幅度改變。”他說。

與歐盟和烏克蘭的關系仍存變數，而納夫羅茨基在競選期間的涉美動向，令波蘭的對美關系出現更復雜的信號。在競選關鍵階段，納夫羅茨基曾赴美，與前總統特朗普短暫會面。田德文說，這種會面在以往國際政治中比較少見。

美國土安全部長諾姆也曾在活動上表示：“如果納夫羅茨基當選，波蘭人民將擁有一個強大的盟友，美國軍隊將繼續在這里駐扎，你們也將擁有美國制造的高質量裝備。”田德文分析稱，美國土安全部長諾姆強調“美軍繼續駐扎”和“美制裝備”，顯然是向波蘭傳遞“安全捆綁”信號，明確把通過軍事合作鞏固美波關系作為對納夫羅茨基的支持。

如今納夫羅茨基當選，而波蘭是北約東翼的國家，一直站在倡導北約采取強力防御態勢的最前沿，潛在的美波軍事合作將對地區形勢帶來何種影響？

在田德文看來，俄羅斯一直將美軍在波蘭的強化存在視為對其安全的重大威脅，但在特朗普積極推進俄烏停火的背景下，采取更多軍事、外交等多方面反制措施的意愿和能力都明顯不足，短期內并不會加劇北約東翼與俄羅斯的軍事對峙，進一步惡化地區安全局勢。

新京報記者 朱月紅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李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