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青行攝

“年輕即正義”——年輕世代通過亞文化表達“寧做異類標本，不當群體復制品”的價值觀，從“集體主義生存”轉向“個體主義生長”。這就是亞文化的核心公式：“喜歡”ד年輕”=∞生命力。它是野蠻生長的產物，是自發創造的精神家園。這種自下而上、源源不斷的生命力，正是文旅產業最稀缺的資源。七萬名參與者自費前往，還自帶食水、帳篷和藝術裝置，最后還要按照"不留痕跡"原則將一切帶走。這種"倒貼式消費"只因它滿足了"脫離現實、回歸本真"的精神追求。未來文旅目的地的商業價值將不再僅由"到訪人次×人均消費"決定，而是由"情感連接深度×社群傳播廣度"定義。對于一直以來希望破解低黏性問題的文旅項目，亞文化的定價策略和超高的黏性提供了最有價值的啟示：成功的秘訣在于：激發熱愛，激活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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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旅的“中年危機”與亞文化的“青春處方”

1. 文旅“中年危機”的四種癥狀

經過40余年的高速發展，中國的文旅景區和目的地普遍遭遇“中年危機”。

《“十四五”旅游業發展規劃》直指傳統旅游供給與消費升級需求不匹配。

首先飽受詬病的就是產品同質化和缺乏創新，太多旅游目的地陷入模板化的復制粘貼：體驗雷同的主題公園，別無二致的仿古商街，體驗單一的山岳景區，故弄玄虛的旅游演藝，感官暴力的燈光秀、千篇一律的花海景區、復制粘貼的無動力樂園、似曾相識的特色小吃……遍地“想你的風”和速生速朽的網紅景點，100座古鎮賣著同款臭豆腐，文創產品更是從義烏到義烏的奇幻漂流。就像短視頻里說的："我不知道我在哪，但我知道我在某個景區"。這種同質化困局，本質是對大眾文化的路徑依賴。

其次是滿意度困境。當中國Z世代（95后）和α世代（10后）群體人數達到4.6億，面對這一龐大的消費群體，文旅產業的規則也將被重寫。

這些數字原住民絕不再滿足于父輩和爺爺輩"到此一游"的標準化體驗，他們渴望的是圈層認同、個性表達和深度參與，標準化的旅游產品和體驗只能導致瘋狂吐槽和滿意度的崩潰。

再次是忠誠度困境。復游率低、停留時間短，一直是很多文旅景區難以破解的難題，游客“一次性打卡”現象普遍，缺乏重復消費動力和品牌黏性。

最后是文化空心化問題。過度、粗暴的商業化破壞了文化的原真性，稀釋了文化內涵，文化停留在表面符號和淺層展示。

景區越來越多，靈魂越來越稀薄。怎么辦？別無它法，只有重構文旅價值：通過文化深度治愈空心化；通過極致體驗提升滿意度；通過IP個性化打破同質化；通過社群運營重建忠誠度；才能讓文旅產業煥發出新的生命活力。

如何做？讓我們回到一個已經被說了無數遍的詞——“文旅融合”。文，是文化，包括文藝、文博、文娛、文創、文體，文教……這種分法只強調了文化的分支和跨界融合，卻忽略了所指的是什么文化。

讓我們換個角度。文旅融合，既是主流文化和旅游的融合，當然也包括亞文化和旅游的融合。順著這個思路，我們豁然發現，亞文化的“青春藥方”專治文旅“中年危機”的各種癥狀。

2. 亞文化的八味藥方

（1）身份認同。“看風景”到“找身份”。

未來旅游的趨勢是"帶著人設去流浪"。年輕人不再滿足于“看山看水”，而是追求“身份認同”。不太關心“這是哪里”，更關心“我是誰”？他們可能對"天下第一瀑"無感，卻極有可能為“修仙小說里的渡劫圣地⑨瘋狂。他們專程飛往冰島，只為在《權力的游戲》拍攝地喊出"You know nothing, Jon Snow"！

穿漢服逛故宮是“傳統文化復興者”，帶《塞爾達傳說》⑩去張家界是“海拉魯大陸探險家”，在淄博燒烤攤擼串，也帶上了“人間煙火觀察員”的使命感。

他們不再只為看而來，他們為"體驗"而來，更為"成為"而來——成為一名古代武士、成為一位城市探險家、成為一個故事中的角色。亞文化不只是讓你看到了什么，更是讓你成為了誰。

（2）情感共鳴。“走馬觀花”到“深度連接”。

旅行不再只是追尋外在的風景，更要追尋內在的意義和情感。無論是跟著音樂去旅行，跟著體育去旅行，跟著電影去旅行，歸根到底，都是跟著“意義”去旅行。哈利·波特粉絲不遠萬里去英國國王十字車站的9?站臺拍照，他們追尋的不僅是一個虛構的場景，更是對魔法世界的歸屬感。

漢服少年漫步在南京古城墻上，尋找的不僅是古風古韻，更是與傳統文化的情感連接。UFO探索者在荒野星空下守候整夜，等待的不僅是神秘的流星劃過天際，更是與未知文明的一次心靈共鳴。

亞文化正是這個時代的“意義制造機”——將簡單的打卡轉變為跨越時空的心靈對接，讓每一次出行都成為存在意義的深刻探尋。在亞文化的旅行圖譜中，目的地不再只是地理坐標，更是情感地標；這種從內心出發的旅行，不只是看風景，更是在路途中找到歸屬，在看世界的同時也看見自己。

（3）圈層傳播。大眾營銷到精準裂變。

二次元粉絲心中，同好的一句"入坑推薦"勝過10句官方宣傳。同樣的種草，在潮流球鞋圈叫"真香警告"、"入手不虧"，在桌游圈叫"燒腦神本"、"本戰必玩"，在文具控圈叫"囤貨預警"、"手帳必備"……

這是從"廣告宣傳"到"朋輩背書"的變化，從"全面轟炸"到"精確傳播"的轉型。精準裂變正在顛覆文旅營銷的游戲規則——從追求覆蓋率到追求滲透率，從爭奪大眾眼球到擊中特定圈層的情感G點。漢服圈用"山正之爭"（山寨與正版）維持圈層純潔性，盲盒玩家發明"端箱"（整箱購買）、"雷款"（大家都不怎么喜歡的款式）等黑話構建身份壁壘。只有真正懂得解碼亞文化圈層語言、理解亞文化圈層機制，才能事半功倍的傳播和營銷。

（4）社交貨幣。低價值到高價值。

注意力稀缺時代，旅行的價值不僅在于體驗本身，更在于它能帶來多少社交貨幣。亞文化具有天然的差異化優勢，能獲得"高價值"的社交資本。一張埃菲爾鐵塔的照片可能只能得到禮貌性的點贊，而一張參加小眾音樂節的照片卻能收獲無數“yyds”（永遠的神）。這就是亞文化的社交魔力。正因如此，我們看到凌晨1點鐘大學生們蜂擁到長沙坡子街派出所門口，蹲在地上高舉雙手打卡。（圖片請自行搜索）?

正因如此，無數年輕人專程趕往鄭州東站只為拍一段15秒鐘的轉身視頻。

亞文化不僅改變了旅游體驗，更重塑了傳播邏輯——它讓游客不再是被動的消費者，更成為"野生代言人"。

（5）敘事方式。宏大到細節。

在Citywalk玩家眼中，城市不是"GDP增長極"，而是上海老弄堂里的手工蟹黃面，是廈門某個角落貓咪與陽光共舞的悠閑。歷史極客不再沉迷于"大唐盛世"的空泛華章，他們癡迷于楊玉環眉間的胭脂配方，開元年間繡娘指尖流傳的裙褶工藝，"細節敘事"讓"王朝敘事"褪掉了光芒。

微觀視角的魔力在于，它用生活的細節連接了人心，用平凡的故事塑造了非凡。看似瑣碎的日常片段里，承載著更真摯的情感共鳴，更深刻的身份認同。當代文旅不必執著于打造"天下第一"的宏大景觀，順應亞文化趨勢，專注特定群體，打造小眾而精準、銳利而溫暖的體驗，才是提升文旅魅力的關鍵。

（6）用戶共創。旁觀到參與。

年輕世代厭惡“流水線式旅游”的枯燥乏味，渴望體驗“未完成”的共創魅力。

故宮膠帶被DIY成口紅貼紙，莫高窟壁畫被二創成B站國漫。漢服黨把西湖變成大型穿越現場，劇本殺玩家讓舊廠房變身民國諜戰館，涂鴉藝術家用色彩斑斕的墻繪讓老街區煥發新生。這些“非主流玩家”用實際行動讓我們看到，共創正在改寫文旅體驗。

年輕人追求的不只是景點打卡，更是場景參與，不是被動觀賞，而是主動設計，不是統一標準，而是多元表達。文旅消費正在從“我來過”升級為“我創造”。

（7）生命力。規劃到生長。

當代亞文化的生命力源于兩大核心：“基于喜歡，基于愛”——亞文化是真實興趣和社會情緒共同體的情感聯結，比如B站彈幕文化中的“梗”狂歡，或是TikTok挑戰里的跨國模仿。

相比之下，傳統文旅開發"投入×規模=規劃生命力"公式，依賴的是資本與規劃。當許多官方精心設計的文旅街區門可羅雀，那些被亞文化群體自發改造的城市角落卻人聲鼎沸。文旅空間的進化將從"規劃師的圖紙"轉向"使用者的塑造"——這是從單向輸出到雙向互動的思維轉變，從剛性控制到有機生長的策略升級。

（8）商業價值。平價到溢價，低黏性到高黏性。

亞文化群體遵循“為愛發電”原則。不理解這個你就不明白為什么成本5塊的二次元亞克力立牌可以賣100多元。文旅產業要學的正是這種“把IP變成ATM”的能力——日本秋葉原靠二次元年賺數千億日元，證明“宅男的錢包和他們的愛一樣深不可測”。?

內華達沙漠火人節(Burning Man)，一個臨時搭建在荒漠中的藝術聚會，門票從最初的零元漲到現在的數百美元，年經濟影響數億美元。?

3. 亞文化與文旅的“雙向奔赴”

大眾旅游時代深度轉型的今天，旅游產品以體驗和滿足個性化需求為核心，文旅產業呼喚更多的新物種，新消費和新客群。亞文化將從流量入口、體驗設計、社群運營等方面重構文旅產品價值鏈：文旅需要情緒價值，亞文化自帶情感濃度（漫展上為角色痛哭的Coser?）；文旅追求差異化，亞文化擅長圈層暗號（喜歡“痛包”?的人自然會為周邊買單）。

文旅渴望傳播裂變，亞文化擁有共創力（"鬼隱忍者"熱潮引爆日本伊賀上野城參觀人數暴增，靠的就是忍者文化愛好者自發朝圣和社交媒體分享）。亞文化通過融入文旅，獲得更大的發聲舞臺，既實現了從小眾到主流的影響力跨越，又能將情感轉化為商業價值。因此，亞文化與文旅產業的深度融合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在這個過程中，曾經的邊緣正在成為新的中心，曾經的小眾正在重塑大眾的審美和消費取向。亞文化是文旅產業的必由之路，這不是一個選擇題，而是一道生存題。對于文旅從業者而言，理解亞文化不再是知識的"增長點"，更是生存的必修課。

(未完待續）

注釋：

⑨在修仙小說中，“渡劫圣地”是指修煉者突破境界、面對天雷等考驗（稱為“渡劫”）時選擇的特殊地點。

⑩《賽達爾傳說》（The Legend of Zelda）：任天堂推出的經典動作冒險游戲系列，自1986年首作發行以來，因其開放探索、解謎與戰斗相結合的玩法而廣受歡迎。?長沙坡子街派出所因警務紀實紀錄片《守護解放西》熱播（2019年首播，B站播放超11億次）成為網紅打卡地。該片真實展現民警在解放西商圈的日常工作，塑造了溫情、專業的警察形象。游客慕名模仿“抱頭蹲下”等動作拍照，形成獨特文旅現象。

?日本經濟產業省網站www.meti.go.jp

?火人節每年吸引約7萬至8萬名參與者，《時代周刊》等媒體估算，每名參與者平均花費約4800美元（包括交通、住宿、食品等），總消費可能高達3億美元以上。這一估算雖非官方數據，但反映了旅游經濟的潛在規模。

?Coser：是“Cosplayer”的縮寫，指通過服裝、化妝、道具等方式，扮演動畫、漫畫、游戲等作品中角色的人。

?痛包：是一種裝滿角色徽章、掛件、周邊的個性化背包，常見于二次元、偶像等粉絲圈，用來表達對角色或愛豆的喜愛，是一種移動的“應援展示”。

來源|內飛太實驗室微信公眾號（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歡迎留言、轉發、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