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初諸帝都比較尚武，拋開開局一個碗，全靠個人努力君臨天下的開國之君明太祖朱元璋不說，明成祖朱棣、明宣宗朱瞻基諸孫倆也都是馬上天子，多次御駕親征。明仁宗雖然沒有上馬安天下，但每每老爹出征，都會擔負起后勤大總管的角色?；实凵形渥匀粫绊懙匠械臋?quán)力架構(gòu)，明成祖之后幾朝，朝中勢力雖然呈現(xiàn)出武降文升的勢態(tài)，可總體處于平衡狀態(tài)。

待大明軍神明英宗朱祁鎮(zhèn)在土木堡超神，隨即晉升為瓦剌留學生，這一頓猛如虎的操作下來，文武平衡被打破。此后文官集團地位急劇抬升，到最后內(nèi)閣首輔成為了無名有實的宰相。明英宗之后的幾任皇帝，生于深宮內(nèi)苑，長于婦人之手，習于文官大儒，無意再扶植武勛集團。為平衡文官集團，皇帝不得不將自己的家奴宦官們放出來充當自己的助力，將地位已然超越內(nèi)官監(jiān)，成為十二監(jiān)司禮監(jiān)培養(yǎng)成內(nèi)廷的的另一內(nèi)閣，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抬升為與內(nèi)閣首輔對柄機要的“內(nèi)相”，借以構(gòu)建新的權(quán)力平衡。

然而土木堡之變一甲子之后，大明王朝竟出了一個另類的皇帝——明武宗朱厚照。

明武宗這個廟號沒有取錯，生于宮中，長于婦人之手的他，有著一顆騷動的心，不愿像父祖一般被困在金碧輝煌的紫禁城中，渴望著如同高祖明宣宗、烈祖明太宗那般在廣闊的天地間馳騁，策馬疆場。為此他光明正大地給自己制造了另一套身份——威武大將軍、鎮(zhèn)國公朱壽。當今天子朱厚照自然不可出宮，可大將軍、鎮(zhèn)國公朱壽是軍中將領(lǐng)，必須尚武為要，誰人能把他限制在宮中。他甚至在宣府（河北張家口市宣化區(qū)）為自己修建了一座府邸：鎮(zhèn)國府，親切地稱之為“家里”。

皇帝一旦尚武，還不顧群臣反對屢屢溜出宮去親自巡邊，甚至御駕親征，對武臣來說不失為一件好事，隨著建功立業(yè)的機會增多，武勛集團的地位自然會重新得以抬升。可瞧著文官集團眼中，這就有失君王體統(tǒng)，明武宗的肆意妄為會導致“好戰(zhàn)必亡”不說，還會打破好不容易重新構(gòu)建的平衡，侵害他們手中的權(quán)益。故明武宗在他們眼里，就是一個需要進行再教育的混世魔王。

君臣思想完全南轅北轍的狀態(tài)下，君臣之間鬧得雞飛狗跳實屬尋常，相互斗法過招也是常有的事。正德初年，明武宗就因為追封周王朱安?諸子是否可以晉封郡王一事，與朝臣們來了一次大碰撞。

弘治朝否定晉封

朱安?，生于成化五年（1469年），生母高氏，周定王朱橚玄孫，周簡王朱有爝曾孫，周惠王朱同鑣庶次子，早在祖父周懿王朱子埅在位期間就被確立為世孫。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周惠王襲爵后，晉位世子。

弘治十一年（1498年）十一月，周惠王朱同鑣薨逝，在位十二年，享年51歲。按例當由世子朱安?襲爵，然而他因?qū)?quán)嗜利、兄弟反目等問題背負官司，未曾結(jié)案，一時無法襲封。次年二月，朱安?追隨亡父而去，朝廷賜謚曰榮悼，算是永久性喪失了襲封周王的機會。

朱安?死后，本就與他不對付的四弟義寧王朱安涘、五弟平樂王朱安泛聯(lián)合起來，對周王第一順位繼承人的侄子，朱安?庶長子朱睦?狠下死手，致使晉藩陷入更大的內(nèi)亂之中，周王之位空懸達三年之久。直到弘治十四年（1501年）十二月，洗脫身份嫌疑的朱睦?才被冊封為周王。

弘治十五年（1502年）五月，在新任周王朱睦?的奏請下，榮悼世子朱安?被追封為周王，賜謚曰悼。

新鮮出爐的周悼王朱安?，共有九子，其中第八子未名早夭，第二子朱睦梠、第七子朱睦槏早逝，在世諸子中，長子朱睦?襲封周王，幼子朱睦楧年幼未曾請名，其余四子受封鎮(zhèn)國將軍。

追封親王也是親王，親王之子自然應該受封郡王。明朝歷史上有這樣的先例在。寧藩始封君寧獻王朱權(quán)的嫡長子，寧世子朱盤烒先父親一步而去，沒能繼承王位。正統(tǒng)十四年（1449年），朱盤烒的嫡長子寧世孫朱奠培襲封寧王，朱盤烒被追封為寧惠王。隨即他的其余諸子朱奠墠、朱奠壘、朱奠堵、朱奠壏，分別被冊封為瑞昌王、樂安王、石城王和弋陽王。

可正所謂時移世易，朱奠墠兄弟面對的是由親王入繼大統(tǒng)，從打救火隊長的明代宗朱祁鈺；朱安?諸子朱睦梀兄弟，面對的是明孝宗朱佑樘。別看明孝宗在歷史上名聲很好，被稱為最專一的皇帝，中興之主，可要論對明朝十六帝中宗室下手最狠的，既不是暴力削藩的明惠宗朱允炆，也不是待機時長排第二的“白眼狼”明世宗朱厚熜，而是向來以“仁厚”著稱的他。

查閱《明孝宗實錄》，弘治一朝因宗室犯事，而被革爵、廢為庶人之事多達9起，涉及親王、世子、郡王13人。其中荊王朱見潚先是以“敗壞綱常倫理”被降為庶人，押解進京囚禁于西內(nèi)，隨后被賜自盡，這在明代各朝中實屬絕無僅有。

此外，明孝宗還收緊了郡王襲爵的條件。在我們常人看來明朝的藩王和郡王是世襲罔替的，所以老郡王絕嗣，自然應當通過兄終弟及的方式，由其兄弟甚至侄子來繼承王位。但明孝宗不這么看。

弘治八年（1495年）七月，秦藩保安榮穆王朱誠潢薨逝，因其子朱秉彜早卒無嗣，王位于弘治十年（1497年）十一月由其七弟鎮(zhèn)國將軍朱誠淥襲封。結(jié)果朱誠淥也不是個有大福氣之人，只享用了郡王生涯就于弘治十四年（1501年）六月亡故了，更悲催的是幾個兒子都先他而去，沒了直系繼承人，只得由其幼弟老九鎮(zhèn)國將軍朱誠漖掌理府事。

之后朱誠漖多次上奏，請求援引七哥之例承襲保安王位。對此，弘治十六年（1503年）三月，朝廷做出最終裁定，以《皇明祖訓》明確表示“郡王子孫止授以本等官職”，“未有庶子襲封之文”，并以此前郡王庶子襲爵，同代只襲封一次為由，認定俱為庶子的朱誠潢、朱誠淥，能夠以兄終弟及的方式襲爵，已屬法外開恩，此事可再不可三，故命朱誠漖“以本等官職奉保安王宗祀”。

這個裁定是明孝宗命主管思想領(lǐng)域的禮部召集重臣進行合議的，大概率體現(xiàn)的就是他本人的想法。對了當時的禮部尚書明張昇，左侍郎命李杰，右侍郎命王華，他是有“中國最后一位圣人”之稱的心學創(chuàng)始人陽明先生王守仁之父。

面對這樣一位君主，朱睦梀兄弟怎么可能討得到好。進爵申請被打回，要求他們安于鎮(zhèn)國將軍的爵位，不要有絲毫非分之想。

正德朝守得花開

弘治十八年（1505年），明孝宗駕崩，年僅15歲的太子朱厚照即位，以次年為正德元年，大明王朝這艘巨輪進入正德時代。明武宗年少繼位，為人跳脫、尚武，對待宗室的態(tài)度也與乃父迥異。

弘治十五年（1502年）正月十四，晉藩第五任親王朱鐘鉉薨逝，朝廷賜謚曰莊。他在位六十一年，享年七十五歲，為諸代晉王之最。超長待機的他熬死了包括晉世子朱奇源在內(nèi)的所有兒子，及嫡長孫晉世孫朱表榮。因此他去世后，晉王大位不得不由朱表榮的庶次子，晉藩世曾孫朱知烊來承襲。

次年，15歲的晉藩世曾孫朱知烊襲封晉王，成為有明一代第一個由世曾孫晉封的藩王。隨即在他的奏請下，祖父朱奇源、生父朱表榮父憑子貴，分別被朝廷追封為晉靖王、晉懷王。

朱知烊是追封晉懷王朱表榮唯一在世的兒子，不存在兄弟需要晉封的問題，可他還有五個叔叔在世。追封晉靖王朱奇源共有六子，除了老大早逝被追封為親王外，嫡次子朱表槏，及朱表椈、朱表柣、朱表栺和朱表檈這四個庶子都還在世。老爹被追封為親王，自然也要肖想一下郡王之位。

當然他們眼中盯著的是作為成功范例的朱奠墠兄弟，而非殷鑒不遠的失敗例子朱睦梀兄弟，何況紫禁城的主人不是換人了嗎。于是乎正德二年（1507年）九月，晉王朱知烊上書朝廷，為五個叔叔求取郡王之位。

明武宗收到奏表，命主管宗室冊封事宜的禮部商議此事。不同于乃父，明武宗對宗室是比較寬容的，君不見在弘治朝被否決襲爵的秦藩鎮(zhèn)國將軍朱誠漖，在正德三年被恩準襲封了。所以他讓禮部商議此事，只不過是走個過場，目的還是希望通過合法手續(xù)批準朱知烊的請恩。

此時的禮部尚書，正是當年弘治朝否決朱睦梀兄弟晉封時的禮部左侍郎李杰，這位爺?shù)念^比較鐵，依然秉承著當年的思想，飄飄地來了句：“追封王爵者之子，視實封者不同，宜仍舊?！?/strong> 意即追封親王本身就屬于加恩，其兒子自然如同正式藩王之子那般進封郡王，將明武宗的潛意思拒之門外。

明武宗本就受不了文官集團的約束，加上少年人心性，面對禮部的抗旨，當即心態(tài)就爆炸了。沒了你張屠夫，難道會吃帶毛豬？既然你禮部不愿按朕的意愿來，那就擴大范圍找愿意干地完成此事。

于是，明武宗下旨，命禮部會同廷臣共同檢閱《皇明祖訓》，查閱相關(guān)檔案，再據(jù)此慎重商議加封追封藩王之子為郡王，是否有法律依據(jù)？

很快合議的調(diào)查報告出來了。《皇明祖訓》并沒有追封親王之子加封郡王事例的相關(guān)記載，但是早些年周悼王庶子睦棟等乞求獲得加封，先帝（明孝宗）未曾準許。又以“然父既追封，其子亦親王之子，似于加封亦宜”，把球踢回了明武宗這邊，讓他乾綱獨斷，并將此判例引為定例。

明武宗據(jù)此，先后加封朱表槏為新化王、朱表柣為靖安王、朱表栺為旌德王、朱表檈為滎澤王，并追封已經(jīng)去世的朱表椈為安溪王。

周悼王朱安潢的在世諸子也因此得福，老四朱睦桎、老五朱睦楮、老六朱睦椔，于正德六年（1511年）各自晉封為應城王、益陽王、奉新王，老九朱睦楧也于正德八年晉封為南陵王。

“晉封案”上演

在加封晉藩、周藩兩府追封親王諸子的同時，明武宗下旨給禮部，要求他們進行自查，“祖訓條章既無世子未封沒后，所生子孫不應封爵之例，其查奏擬起于何時，出于何人？”（明武宗實錄）“追封周王朱安?諸子晉封案”正式爆發(fā)。

面對皇帝的較真，自知躲不過去的禮部開始斷尾求生，既然此事發(fā)生在張昇擔任禮部尚書期間，那么這口鍋只能由他來扛了。正所謂人走茶涼，反正你已經(jīng)退休在家了，所以為了大家伙的飯碗，老領(lǐng)導你還是從了吧。禮部奏稱當年阻礙朱睦梀（這可憐的娃，等不到反轉(zhuǎn)的一天就去世了，所以沒得到追贈）兄弟的奏章，是原任禮部尚書張昇親自擬定并上呈的。

于是，張昇成了第一個倒霉蛋。張昇于當年閏正月以病致仕，當時明武宗稱其“卿有學行，久司邦禮”故特升起散官階為太子太保，賞賜乘傳歸故里，并給予由官府撥給俸祿米月四石的役夫四名。

太子太保為三師之一，位列從一品，屬于有銜無職的榮譽性加銜。乘傳指途中允許使用驛站的設施，所有費用由官府報銷。驛站供傳遞軍事情報的官員途中食宿、換馬的場所，同時還肩負著接待出公差官員的職責，致使官員非經(jīng)特許不可食用。雖然在明朝中期以后，驛站設施的公器私用已成為常態(tài)，但畢竟是非法的，較真起來就是一項罪名。所以皇帝特賜乘傳，依然是官員告老懷鄉(xiāng)的一項榮譽。

應該說在張昇致仕一事上，明武宗已經(jīng)給足了面子。但“晉封案”一出，坐實罪名的張昇立即被褫奪太子太師這個散官階，及身邊役夫的月俸，以示懲戒。

將張昇推出去充當替罪羊的同時，禮部尚書李杰及相關(guān)官員紛紛上書自劾。李杰表示：“前此議擬追封王爵之子不得加封郡王，實致仕尚書張昇專主。臣及今南京吏部尚書王華，時為左右侍郎，陜西參議張琮、韶州府知府董忱、吏部考功司員外郎劉臺，為儀制司郎中、員外郎、主事。雖不與議，亦不應連署覆奏，俱有罪。”（《明武宗實錄》）

李杰此疏可以說避重就輕地將“晉封案”一推二五六，強調(diào)此事是張昇在主抓，他在其中并沒有多少責任。同時將當時的禮部右侍郎王華，及位列禮部四大清吏司之首，主掌朝廷諸禮儀式、清宗室封贈、貢舉、學校等事的儀制清吏司三大主官，郎中張琮、員外郎董忱、主事劉臺一起給賣了。估計是想通過群體效應，來減輕自己受到的懲戒。

李杰這種名為自劾，實為自辯的行為，明武宗并不感冒，直言他是在“飾詞委罪”于張昇，勒令當年的禮部左侍郎李杰（現(xiàn)任禮部尚書）、右侍郎王華（現(xiàn)任南京吏部尚書）致仕。

儀制司郎中（現(xiàn)任陜西參議）張琮、員外郎（現(xiàn)任韶州知府）董忱、主事（現(xiàn)任吏部考功司員外郎）劉臺三人，因負有連署覆奏責任也受到處分，其中張琮、董忱被判降職二級，劉臺外調(diào)。最終張琮被貶為知州，董忱被貶為廣信府同知，貶劉臺為泰州同知。

現(xiàn)任禮部左右侍郎張滐、白鉞，自劾在不予加封晉靖王朱奇源諸子奏章上并無署名，因此連同儀制清吏司新任郎中許淳等二人，一并罰俸三月。

事件就此告終。整個下來牽扯到了三名尚書，兩名現(xiàn)任侍郎，及五名禮部儀制司主官，對禮部的殺傷力不可謂不大。

阿越說

從“追封周王朱安?諸子晉封案”的緣起與告終可以看出，明孝宗對宗室相對苛刻，這可能也是他在文人之中獲得好評的重要原因之一吧。而明武宗對宗室比較友愛，可換來的不僅是文官集團的不滿，連宗室都不太將他當回事。明朝后期的兩次較大規(guī)模宗室叛亂，安化王之亂和寧王之亂，都發(fā)生在他在位期間，這不可謂不是一個莫大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