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朱元璋雖然不能稱之為奶爸，卻也是個合格的父親和寵子狂魔。一方面花大力氣狠抓兒孫的學習，開國之初在皇宮內設大本堂，作為太子、諸王讀書學習之所，洪武后期又將年長的一批孫輩接到京師，讓他們一同求學。一方面賦予宗室種種超脫朝廷律令之外的特權，只要不犯謀逆、大不敬、亂倫、不孝等大罪，隨便怎么造，幾乎不會面臨除爵的危機。因此明宗室成員留名青史的為數眾多，惡名昭彰的也為數不少。

明宗室劇照

然而總有些明宗室成員仗著有《皇明祖訓》庇佑，偏偏要在作大死的道路上奪命狂奔，瘋狂地試探朝廷、試探皇帝的底限。于亂倫一事上，前有遼王朱貴烚霸占自己兩個妹妹江陵郡主和瀘溪郡主，被貶為庶人，發配遼簡王墓園守墳；后有弋陽王朱奠壏頭頂“母子亂倫”的罪名，被明英宗下旨賜死（注：這是一起冤案）。在亂倫這條道路上，走得最遠的當屬晉藩永和王朱美塢，這斯與庶母亂倫不說，竟然還生下了兒子。

陷害兄長的首封永和王

朱美塢，生卒年不詳，為永和昭定王朱濟烺（音lang）嫡長子，生母永和王妃王氏，宣德七年（1432年）正月獲得賜名，正統四年（1439年）九月得賜冠服。

晉藩是明成祖最為忌憚的對象。早在洪武時期，晉王朱棡與燕王朱棣兩兄弟就矛盾重重，懿文太子朱標去世后，更是被自家老子當做相互牽制的存在。朱棡去世后，老朱又將維持北方均勢的希望，放在了大孫子、嗣封晉王朱濟熺身上，臨終前給朱濟熺的密旨中有“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為不亡矣。至如吾兒，豚犬耳”之語。故朱濟熺雖然在靖難之時保持了中立，可依然讓篡位成功的明成祖如鯁在喉，欲除之而后快。

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于是乎朱棡諸子成為了朱棣刻意拉攏的對象，其中就包括朱美塢之父永和王朱濟烺。

朱棡劇照

朱濟烺生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三月初八，為晉恭王朱棡庶六子，太祖朱元璋第二十七孫，生母劉氏。他也看出了四叔對大哥朱濟熺的忌憚，遂積極向其靠攏。洪武三十五年（1402年，即建文四年）十二月，他與五哥朱濟煥赴京覲見皇帝四叔。永樂元年（1403年）十一月，16歲的朱濟烺單獨赴京朝覲，被冊封為永和王。永樂四年（1406年）三月，永樂十年（1412年）六月，又兩次赴京朝覲，每次都獲得厚賜。

大約在永樂十年這次朝覲之時，朱濟烺獲得了與本支大宗別城而居，獨立開府的權力，從而得以遷居汾州（今山西汾陽）。這也是朱棣對付晉藩的陽謀之一，目的在于分化晉藩，削弱其實力。

獲得外遷權力的不止朱濟烺一人，還有高平王朱濟燁、平陽王朱濟熿和慶成王朱濟炫。而這也正是明成祖策反的晉藩內部倒朱濟熺團隊，以朱濟熿為主，朱濟炫、朱濟烺倆兄弟打輔助（高平王朱濟燁早逝）。

永樂十二年（1414年）正月，平陽王、慶成王和永和王聯合發難，誣陷晉王朱濟熺“心懷忿恨，圖為不軌”。明成祖借機將晉王朱濟熺連同其子晉世子朱美圭一道廢為庶人，主謀平陽王朱濟熿晉封晉王。

在汾州逍遙的朱濟烺，自認為山高皇帝遠，加上在扳倒大哥的行動中出力不少，應當簡在帝心，于是開始放飛自我，竟然私自鑄造了一枚帶龜紐的印章。“紐”全稱印紐，又稱“印鼻”，為古代印章頂端的帶孔雕飾，鈕孔用以穿綬帶以便隨身攜帶。

在講究等級的古代印紐也是一種身份的象征，比如官印用各色鼻鈕（又稱瓦鈕、橋鈕）。而雕成龜形的龜紐，在明代唯有親王才能使用（《明史·輿服志》稱公主之寶也用龜紐），朱濟烺只是郡王，鑄造龜紐印章屬于篡越，因此惹來了明成祖的敲打。

“癸卯，遣敕戒永和王濟烺曰：凡朝廷儀物制度等差，截然不可違越。比聞爾擅造印章，僭用龜紐。龜紐，惟親王之寶用之。爾擅為之，越禮分矣！以爾年少及念爾父同氣之故，姑宥不問。自今宜謹遵禮法，毋蹈前過。”（《明太宗實錄》）

經此一事，朱濟烺總算找準了自己的位子，行事有所收斂。

“蜀世子寶”龜紐金印

為家人謀福利，卻屢屢受挫

正統八年（1443年）二月初十，永和王朱濟烺薨逝，享年56歲，在位41年，朝廷賜謚曰昭定。朱濟烺共有二子：朱美塢、朱美垾。朱美塢因為是嫡長子，故一早就被封為永和王長子，然而直到正統十一年（1446年）五月才得以襲封永和王。等了這么長時間才得以襲爵，既非因為朱美塢年幼，也非因他在此期間犯了大過。事實上他一直在為做一個合格的宗王而努力。

正統六年（1441年），其父永和王朱濟烺病重，朱美塢上疏朝廷，請求派出良醫進行救治，明英宗聞訊“心愓然”，特派太醫吳端攜藥前去治療。

朱美塢的生母，永和王妃王氏是蒲州知州王綍之女，宣德元年（1426年）王氏去世。朱濟烺薨逝后，理應夫妻合葬。可為父母修建墓園時，朱美塢卻遇到了一件尷尬之事，其母去世時墓園的享堂用的是綠琉璃瓦，時隔17年，竟然找不到能燒制的工匠了。

于是他上疏皇帝，請求朝廷賜予。結果明英宗大大咧咧地表示，揖讓沒有綠琉璃瓦，那就用黑瓦不就好了。

“辛丑，永和王子美塢奏：‘臣父永和昭定王薨。蒙皇上推親親之恩，命有司修先母墳合葬。緣母墳享堂用綠琉璃，今歲久損壞，無能燒作者，乞以賜臣。’上曰：‘既無琉璃，止用黑瓦可也。’”（《明英宗實錄》）

在禮制時代，處處有體現等級的規章制度。建筑之上，大到殿堂樓閣，小到一磚一瓦，對各個階層能用什么，不能用什么皆有規定。中國古代有琉璃瓦七色，對應著三個等級：

金、朱、黃琉璃瓦：屬于皇家專用，用于宮殿及帝王陵廟，也有皇帝特許的地方可以使用，比如孔廟就用黃色琉璃瓦頂，以示對儒學的獨尊。

綠、青琉璃瓦：用于王府、百官第宅，及大型祭祀建筑。

黑、紫琉璃瓦：多用于藏書樓或帝王園林中的亭臺樓榭，也是庶民之家可用的色調。

至于黑瓦，也就是隨處可見的小瓦，相對于琉璃瓦，那就更等而下之了。郡王墓園的享堂屬于大型祭祀建筑，理當用綠琉璃瓦，郡國求取非但不給反而讓用最低檔的黑瓦，刻薄寡恩至此也是沒誰了。

天壇使用青色琉璃瓦

正統十三年（1448年）朱美塢的妹妹石樓縣主去世，有司為其建造的墓園占地五十三畝有奇。五十三畝換算成面積有35000多平方米。要知道一個標準籃球場長28米，寬15米，占地面積也就420平方米。也就是說石樓縣主墓園與84個標準籃球場相當，這是一個什么概念？結果朱美塢仍不滿足，再次上疏朝廷請求額外賜予三十畝地，用以建造地面附屬建筑。

在當下的我們看來這是貪心不足，可在朱美塢看來這實屬正常，因為明初宗室的陵園占地面積都非常廣大。他的祖父晉恭王朱棡的墓園，據《明太祖實錄》記載占地達八百畝，裝下一所普通高校綽綽有余。

結果嗎，不出意外的又被明英宗所決絕。不僅如此，明英宗還對今后宗室墓園的規模做出了細致的規定。此規定一出，估計天下各地的宗室都在背后問候朱美塢。

“上以山西地土窄狹，豈可過用以妨民田。命今后造墳，一字王地五十畝、房十五間；郡王地三十畝，房九間；郡王之子二十畝，房三間；郡主、縣主地十畝，房三間。著為令。”（《明英宗實錄》）

罔顧人倫與庶母亂倫生子

上文說過，朱美塢只有朱美垾一個弟弟，對這個弟弟那是相當地不錯。朱美垾要比朱美塢小不少，故此直到正統十一年（1446年）十月才被冊封為鎮國將軍，同時定下“千石米麥兼支”的歲祿額度。

明英宗劇照

歲祿額度雖然定了，可朝廷一直拖著不給。故此朱美塢于正統十二年（1447年）八月上疏朝廷，稱弟弟朱美垾已封鎮國將軍，請求朝廷同意支給“歲用祿米”，以供其生活所需。這次明英宗倒是沒拒絕，“命戶部如例給之”，所謂如例嗎，估計是本色、折色對半開，而不是按原本定下的額度給予。

然而“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朱美塢的關照換來的不是感恩，而是弟弟的背刺。有太祖高皇帝做總后臺，被皇帝乃至宗室罵幾句，對朱美塢來說都無傷大雅。可來自弟弟朱美垾的背刺，卻幾乎要了他的小命。

永和王府的后宅向來可以以一個“亂”字來形容。

正統六年（1441年）七月，守備永和王朱濟烺母妃墓園的總旗賈旺，不僅對朱濟烺口出怨言，還偷盜墓園物件，朱濟烺準備治其之罪。結果賈旺聽到風聲，先溜為敬，徑直跑到京城告御狀，揭發永和王府內宅的亂象。

永和王府內使李誠自宮不凈，與朱濟烺的小妾私通。永和王夫人知曉此事后命人杖斃這名小妾。李誠為復仇引誘朱濟烺打死了夫人及其母。

而朱濟烺本人也與樂女相好。樂女，也被稱為妓，通“伎”是古代對專業歌舞演藝人員的一種稱呼，屬于古代的藝術家，然而卻是地位最低下的一類人。為純凈宗室血脈，老朱一早就規定宗室的妻妾必須擇取良家，否則所生子女將得不到宗室身份。可正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朱濟烺直接在外面置辦私宅金屋藏嬌，并與其生有一女。

古裝劇中的歌舞表演

上梁不正下梁歪。正統十三年（1448年）九月，明英宗被一封來自汾州的奏疏給氣笑了。內中對于朱美塢內宅亂象的描述，可謂是觸目驚心。主要罪名有五條：

其一、朱美塢烝其庶母，亂其妹。“烝”指父親去世之后兒子娶庶母。在先秦時期烝婚屬于正常婚姻，因在烝祭（古代四時之祭中的冬祭）之時告廟成婚而得名，若烝娶的對象成為嫡妻，那么其所生子嗣也是嫡子，鼎鼎有名的太子申生就是晉獻公烝娶庶母齊姜所生。秦漢以后中國形成大一統的新環境，社會的安定使得道德的底線被抬高，烝婚被認為是最最大逆不道之事。故秦漢以后的“烝”代表著亂倫，所以朱美塢此舉無疑是在與庶母、親妹亂倫。

其二、與太原左衛等衛的八名軍舍（指軍籍家庭中除兵士以外的男丁，也就是軍余）交好，竟帶他們入宮拉其宮人（宗王妾侍的一個等級）翠兒一起開無遮大會，致其死亡。

其三、意圖強迫永和王妃丘氏同受其寵信的男子通奸，遭丘氏強烈抵抗。王妃地位非比尋常，唯恐鬧出人命，才停止了這一荒唐的念頭。

其四，與其所烝庶母白氏生下一子，詐稱為其宮人所生，為其請名。朝廷受其蒙蔽，賜名朱鐘鋏。

其五，永和王府儀賓蘭英、劉瓘通過賄賂朱美塢，才得以成為宗人府儀賓。

“戊子，晉府鎮國將軍美垾奏其兄永和王美塢烝其庶母，亂其妹。致太原左等衛軍舍八人入宮，同奸其宮人翠兒致死。又勒其妃丘氏與所愛者通，妃堅不從乃止。所烝庶母白氏生一子，詭云宮人所育，請名曰鐘鋏。蘭英、劉瓘，俱以賂美塢，得為儀賓。”（《明英宗實錄》）

太子申生劇照

五條罪名之中，最重的無疑是第四條，與其相比自甘綠帽、賣妹求財等那都不叫事。當這封奏疏送入紫禁城之時，估計宮中的瓶瓶罐罐、花花草草都遭了殃。明英宗得訊立馬讓朱美塢兄弟倆滾到北京，當面對質。結果查明朱美垾所言不虛。

明英宗就此作出最終裁決：給朱美塢戴了綠帽，讓皇家蒙羞的那八名太原衛軍舍被處決；靠行賄成為儀賓的蘭英、劉瓘，被發配遼東鐵嶺衛充軍。至于朱美塢，經過宗室親王及皇親共議，以“黷壞人倫，傷敗風化”的罪名廢為庶人，直接監禁在京。其子朱鐘録、朱鐘鋏一并廢為庶人，發配永和昭定王墓園守墳。永和昭定王、朱美塢父子兩代的宮眷，則依然留居王府，每年給祿米五百石供其開支。

阿越說

明宗室成員眾多，庶人是其中最不值得關注的一個群體，《明實錄》連將軍以下的中下層宗室成員的卒年都不會記載，自然更不會記錄一個庶人的死訊。故朱美塢的生卒情況，別說是正史，連《弇山堂別集》等時人所寫的筆記都沒記載，只有汾州當地方志稱朱美塢死于被降為庶人一年之后，死后回葬汾州。

至于朱美垾為何要告發大哥。在阿越看來固然有害怕被牽連的因素在，可更大的動機是為奪嫡。永和昭定王朱濟烺就倆兒子，所以只要把大哥搞下去，那么郡王爵位自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從事后明英宗的一系列安排觀之，也有這方面的打算。

“……府中事務悉令爾掌管。且昭定王妃眷乃爾母屬，丘妃亦爾嫂氏，皆宜以禮奉養，不許怠慢。鐘録等本爾骨肉，皆宜視之如子，毋令失所。府中官軍旗校人等，皆朝廷賜爾先王之人，宜善加撫恤，毋或擾害。爾尤須謹慎忠厚照管周至，必使親疏大小之人皆得其所。府中閨門，內外有別，尊卑秩然，斯無外議，不玷先德，尚戒前車之覆，致克治之。誠益勉學修德，親賢好善，庶保職位于長久。如猶蹈覆轍，有乖禮法，陽誅陰譴，亦不可逭矣。古人云：‘禍福無門，惟人所召。’爾其敬慎之。”（《明英宗實錄》）

汾陽文峰塔

只不過“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朱美垾費盡心思擠掉大哥，卻終究沒能等到晉封郡王的那一刻。景泰六年（1455年）八月，時任晉王朱鐘鉉上疏朝廷，為朱鐘録、朱鐘鋏兩兄弟求情，請求恢復他們正常宗室身份“以承祭祀”，明代宗只同意朱鐘録以庶人的身份主持王府祭祀。這表明朱美垾已經去世。

成化五年（1469年）正月，明憲宗同意由朱鐘鋏襲封永和王。自朱美垾告發大兄起，兜兜轉轉數十年，最終永和王爵位還是由朱美塢一系繼承，且承襲者還是其與庶母亂倫所生的孽子。朱美塢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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