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7月2日，上海大雨。

趙世炎一家本來要搬家，但那雨實在太大，只好決定明天再搬。

結果，這就出事了。

傍晚，一大群國民黨特務包圍了四川北路志安坊190號，上來就找趙世炎。

當時，趙世炎外出未歸，他妻子夏之栩和岳母黃友梅（周恩來等人都稱她夏娘娘）在家，兩個人都說不知道誰是趙世炎。

但是特務們不走，他們把夏之栩和夏娘娘控制在屋里，一直等。

夏之栩母女心里著急，但又沒法出去報信。夏娘娘一面假裝不在乎，一面不斷往樓下張望。

大雨中，她忽然看到趙世炎往家里走來，就把窗臺上的一個花盆推了下去。

花盆落地碎了，但落地聲、破碎聲被雨聲掩住，趙世炎沒聽到。

于是他站在家門口的時候，前后路就都被特務們堵住了。

趙世炎被帶走的時候很鎮定。

他自稱叫夏仁章，是湖北來上海做生意的商人。他本是重慶人，但湖北口音非常地道。這讓特務們很疑惑。

然后特務們在他家翻箱倒柜，也沒找到可疑物品，而趙世炎卻趁著這個機會，把王若飛的地址偷偷告訴了妻子。

他知道自己兇多吉少，是怕組織被蒙在鼓里，有更多人被捕。

最終，特務們因為無法確定趙世炎的真實身份，就只帶走了他一個人，但也在外面設了埋伏。

夏之栩和夏娘娘就因此有機會把消息傳遞出來，讓特務們等了幾天，見沒人上門，就撤走了。

趙世炎當時要搬家，其實是因為被調往武漢中央機關，但他剛要離開，就被叛徒出賣了。

這之前，周恩來還曾來他家里道別。

趙世炎當時說，我這次去武漢發動起義，你最好也來，起義你有經驗。

周恩來笑著問夏之栩，趙夫人，他去你放心嗎？

夏之栩則指了指趙世炎說，他干什么還管我放不放心？

趙世炎在法國勤工儉學的時候，就跟周恩來認識，他們曾經和蔡和森等人一起，發起、成立了中共旅法、旅歐支部。

他在不久前發動的上海第三次武裝起義中，跟周恩來也是搭檔。

趙世炎領導工人運動多年，一直使用他的筆名施英，他是上海工人糾察隊和總工會的靈魂，人稱施司令。

他本是文章妙手，一介書生，但在上海起義時，卻是敢死隊的隊長。

一個人帶著一百多人，猛打猛沖，打了30多個小時。

趙世炎4歲入私塾，11歲進龍潭高級小學，13歲以優異的成績畢業，14歲考入北京高等師范學校附中。

然后就與陳獨秀、李大釗等人相識，加入中國少年學會，參與主編《平民周刊》、《少年》、《工讀》等報刊，同時也發表各種文章。

18歲，他作為師大附中學生會干事長，領導學生參加了“五四”運動。

19歲，他赴法國勤工儉學。

22歲，他又與陳延年、王若飛等人，率領一批青年去莫斯科大學學習。

但他去了一年就回來了。

因為李大釗要他回來，協助領導北方各省的斗爭。

實際上五卅慘案后的北京罷工、罷課、游行，以及后面的天津紗廠工人大罷工、開灤五礦工人大罷工、天津海員大罷工、趙各莊礦工工人大罷工，都是他組織、領導的。

趙世炎在準備離開上海時，擔任中共江蘇省委代理書記、上?？偣瘑T長，還是幾份重要刊物的主編和執筆，無論身份、地位、號召力，都非同一般，他當然是國民黨軍警的重點抓捕對象。

但他那天就因為大雨差了一步，被逮捕了。

而他的夫人夏之栩，也是從少女時代就參加了學生運動，這除了時代影響，個人追求之外，恐怕也與他們各自的家庭有關。

趙世炎跟他哥哥，在小學的時候就剪了辮子，他母親當時驚慌失措，而他父親卻微笑著夸贊。

夏之栩的母親夏娘娘，是去世后才追認為黨員，但她卻一直在支持女兒、女婿。

周恩來、趙世炎等人開會、見面，她就負責望風、做飯，有時候也做交通員。

她還去貼過布告。

革命軍進軍武昌時，全城戒嚴，但她不怕。

她看到巡警到處巡邏，就讓跟她一起的兩個同志假裝打架。

巡警被吸引過去，她就把布告貼到了武昌城中心的布告欄上。

夏娘娘本是書香門第出身，20歲許給浙江寧海人夏祖洛，但卻因為種種原因，到30歲才得以完婚。

夏祖洛是大清時代的地方官，恰恰在辛亥革命那年因病去世，夏之栩當時才五歲。

夏娘娘因此就帶著孩子扶棺回鄉，但是她們走到武漢時，沒錢了。

于是父親浙江籍，母親江蘇籍的夏之栩，就流落他鄉，成了湖北人。

夏娘娘養尊處優半生，在遭遇變故時，卻放得下身份，抬得起頭。

她做苦力去了，給人縫縫補補，做些雜活。

她堅強地把女兒養大，還一定要送她上學。那個年代不上學的人多了，尤其是女孩，但她的女兒不可以。

夏之栩就這樣一步步考入湖北女子師范，并參加了革命。

她最先認識的，其實是趙世炎的三姐、九妹，趙世蘭和趙君陶，她們那時候經常在一起。

但她起初見到趙世炎，并沒有什么感覺。

這后面，夏之栩參加會議，才知道李大釗經常提起的，就是這個趙世炎。

而趙世炎也知道了，她就是妹妹們經常提起的夏之栩。

于是兩個人接觸一多，就逐漸有了好感。

但是最先動情的，是夏之栩。

趙世炎文化高，能力強。他活潑開朗，幽默風趣，從不生氣，更不知道發愁。

他永遠在輕松愉快地工作，就是在最緊張的時刻，也從容不迫，胸有成竹。

這樣的男人，當然魅力十足。

只不過夏之栩的追求，別具一格。

趙世炎有一次出去，后面跟了尾巴，甩不掉。

夏之栩突然出現，居然跟趙世炎穿得一模一樣。

她說，你進飯館，我把特務引開。

于是特務就一直跟著夏之栩到了女師大門口，才發現情況不對。

當晚，趙世炎曾經問夏之栩，你怎么會知道有特務跟蹤我？

這就引出了一個早已流傳千年的名句:你是不是傻？

（夏之栩與陳賡、鄧穎超、蔡暢等人的合影）

夏之栩與趙世炎結婚后，主要就是坐鎮機關，協助丈夫工作，丈夫去哪她去哪，丈夫承擔什么危險，她承擔什么危險。

夏之栩跟母親是分不開的，而夏娘娘又是有文化，很進步，對人溫暖如春、無微不至的人，所以她家就成了大家最愛去的地方。

夏之栩跟趙世炎結婚時，不過十七八歲，趙世炎被捕時，他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但他們那一天，注定了將是永別。

趙世炎在被捕之初，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湖北來上海做生意的商人，但是他的名氣太大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那樣的硬骨。

敵人找了很多叛徒過來，結果他們一個個都確認無誤。

他就是施英。

他就是施司令。

施英就是趙世炎。

趙世炎到了無法隱瞞，就冷冷一笑，不說話了。

敵人給他用了十大酷刑，也沒讓他說話，他的口供紙一直是空白的。

趙世炎已經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但他在一次次昏死，一次次被冷水激醒的十幾天里，始終保持沉默，也始終鎮定自若。

他在獄卒送來斷頭飯時，也一聲不吭。

但他慢慢吃完后，卻讓獄卒給他打來一盆清水。

清水打來了，他艱難地站起來，洗凈了臉上的血跡，梳平了頭發，又把血跡斑斑的衣服好好整理了一下。

趙世炎的故居占地1600多平，有房32間，他也是大戶出身。他的愛干凈，有講究，是骨子里的。教養不在于他穿什么，吃什么，什么處境。

趙世炎到最后一刻也是清白的，他就是要干干凈凈，有尊嚴地走。他當時那樣子，就像要去參加會議，會見朋友。

獄卒押他出來時，他是微笑著的。他好久沒說話了，但他在監獄的走廊里，跟獄友們大聲打招呼。

永別了，朋友們。

趙世炎被捕之后，上海地下黨和工人，都在積極想辦法營救，但是趙世炎的名頭太大，敵人不敢等了。

7月19日黎明，趙世炎被押到了上海郊外的楓林橋刑場。跟他一起的，還有陳獨秀的兒子陳延年。

敵人用大刀行刑，砍去了他們的頭顱，但圍觀的當地百姓說，那天發生了一件怪事。

趙世炎人頭落地，身子卻一直挺立不倒。這看得劊子手眼睛發直，心里發毛。

最后，一個劊子手戰戰兢兢走過去，踹了一腳，趙世炎才倒了下去。

趙世炎犧牲時，周恩來正在交接工作，將去南昌發動起義。他得知消息后非常悲痛，一再囑托上海的同志一定要保護好趙世炎的家人。后來聽說她們都安全轉移，才終于放心。

夏之栩和夏娘娘自那以后，一面撫養趙世炎留下的兩個幼子，一面繼續戰斗。

夏娘娘曾經被調到臨時中央機關，與鄧穎超的母親楊振德一起做掩護工作。

1931年秋，機關暴露，已經60出頭的夏娘娘留在后面處理文件，應對敵人，挨了打。

但她堅稱自己就是個幫工，不知道誰是周恩來。

1933年初，夏娘娘與周惠年假扮婆媳，又遇到搜捕，她機智地把一份秘密文件，和一張烈士照片，藏進了嬰兒的尿布夾層。

等到了監獄，她就找機會把文件和照片撕碎，混著水吞了。

夏娘娘一共被捕三次，這一次遭受了酷刑，但她和周惠年始終咬定是婆媳關系，什么沒干。

敵人沒有證據，只好放棄審問，但也把她們關進了江蘇“反省院”。

她們直到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才被周恩來解救出來。

夏之栩與孩子一度被送到莫斯科，她在1932年，是一個人回來的。

之后一直輾轉各地工作，到1941年，去延安社會部和組織部做了領導。

而夏娘娘出獄后，被組織隱蔽，并為她治療身體，她好幾年才漸漸康復。

1945年，組織把她也送到了延安，后來內戰爆發，延安一度陷落，組織又把她送到了河北平山縣。

1948年，老太太在西柏坡依然身體硬朗，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劉少奇等人，曾一起去給她祝壽。

主席第一個恭恭敬敬地鞠躬，并稱贊她平凡而偉大，其他人都依次向她鞠躬致敬。

老太太這一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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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九鴉

圖/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