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時候看三國，關公“過五關斬六將”是精彩章節。關二爺為了投奔大哥劉備，手持青龍刀，攔我者死，過一關宰一個，天下無敵外加忠義無雙，真神人也。至于被砍的五關六將，那當然是活該找死，自動成了二爺的背景。

小時候想當然就覺得，那些阻攔關羽的曹將都是壞人、小人，自不量力，“位小而不處卑”嘛，甚至有的打不過關羽就玩騙人、伏擊，真壞。這種觀念一直持續了很多年，直到后來漸漸長大，想到這件事，才發現越想越不對，五關六將就那么該死嗎？他們到底有什么錯？

△影視中的關羽。圖片來源：新版《三國》劇照

二

為什么說五關六將還真沒什么錯？事實都在細節里。

就說關羽過第一關——東嶺關，見到了守將孔秀?？仔闶┒Y問：“將軍何往？”關羽道：“特往河北尋兄?！比思疑蟻砭磦€禮，客客氣氣問你上哪兒去，沒錯吧。關羽要去河北，那是敵人袁紹的地盤。這就很敏感了，雙方正打仗呢，你關羽跑到敵人地盤去，還帶了一家老小，我該不該問??？

注意，即使這樣，孔秀依然沒有發作大喊：好你個叛徒，居然要投袁紹，吃我一刀云云。人家孔秀說的是：“河北袁紹，正是丞相對頭，將軍此去，必有丞相文憑？”等于孔秀在給關羽臺階：我相信將軍不會投敵的，肯定是有手續才去敵占區的。您給我看看手續唄？關羽說：“行期慌迫，不曾討得?！睕]手續！

那孔秀就不好辦了，便說：“既無文憑，待我差人稟過丞相，方可放行?！蹦鷽]手續，那請稍等，我幫你去辦個手續，請示一下領導。這算有理有節吧，人家沒說你滾回去辦了手續來，而是說咱幫你去請示，成不？而關羽咋說？不行，等不了了，黃花菜都涼了。

孔秀兩難啊，只好說：“法度所拘，不得不如此。汝要過去，留下老小為質。”等于是給了關羽兩個方案：要么您先等等手續，要么留下老小，讓您自個兒過去辦事。

可能有人說，憑什么留下老小，欺負人??？可問題是兩國交兵，自家的將領忽然跑到敵國去，還帶著家屬去，這能行？這不明顯是叛逃嗎？先留下家屬，讓你去辦事，已經是變通了吧，否則我怎么向上交代？所以孔秀全程是克制、禮貌的，并沒有明顯故意挑釁關羽、刺激關羽的地方。他也在能力范圍內盡可能地想方案了。然而關羽呢？書上說是“大怒”，舉刀就殺，幾個回合后，孔秀尸橫馬下，關二爺過了第一關。

△后世還原出的關羽“過五關”路線圖。圖片來源：馬寶記《關羽圖傳》，圖由學者許盤清所繪制

三

后續幾關都差不多，每一關的守將幾乎都會問關羽同樣的問題：您去敵占區，有沒有手續？并強調：自己奉命守城，法度所拘，并非故意跟關將軍為難。然后關羽動輒發怒，揮刀就砍。

在洛陽關前，太守韓福就說：“吾奉丞相鈞命，鎮守此地，專一盤詰往來奸細。若無文憑，即系逃竄。”這話就說得不算太好聽了，提到了“奸細”“逃竄”字眼了。問題是那也不怪韓福啊，之前關爺您已經殺人沖卡了啊，作為下一關，話語間還能怎么客氣？而關羽呢？怒曰：“東嶺孔秀，已被吾殺。汝亦欲尋死耶？”威脅加謾罵，大家只能不死不休。這里我倒不是說關羽多么傲慢，多么逞強好斗，不是這個意思。關羽他沒錯，他要過關嘛；但反過來說孔秀、韓福這些守將也沒錯。這些人根本談不上什么私人層面的奸惡、卑劣，也沒有不知好歹的刻意為難。他們只是恪守本分而已。

四

有人肯定會說：看在關公是大英雄的份上，你們放他過去又如何？曹丞相和關羽關系好，人家丞相本來就想放的嘛！這就是說便宜話，不講道理了。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職責立場。私放了人過去，那便是玩忽職守，要承擔重大的風險。軍法無情，一旦問責起來，上級是砍你的頭還是砍我的頭？說曹丞相和關羽關系好，所以就得放，這是上帝視角，太想當然了。

我作為一個守關的中層干部，我有什么資格去猜測曹丞相的意思，有什么本事去賭曹丞相的態度呢？我保護自己的最佳選擇就是照章辦事對不對？今天關羽和曹丞相關系好，沒手續，我放了；明天許攸說和曹丞相關系好，也要逃跑，怎么辦？后天楊修、賈詡說和曹丞相關系好，也逃跑；大后天甄姬、蔡文姬說和曹丞相關系好，也逃跑，我放不放？我一個腦袋夠殺幾回？

△明·商喜《關羽擒將圖》。圖片來源：故宮博物院

五

再補充一點：大家想過沒有，其實五關六將有一件事還是做得不錯的，那就是面對關羽的逼近，人家畢竟沒有把關隘一閉，靜態管理，大家都別過了。假如從最大限度利己、避責的角度說，閉關封隘才是五關六將的最優選擇。你關羽堵一個月，我就封一個月，不信你關羽還能騎馬攻城？

然而這樣一來，關口功能就癱瘓了，來往信使不通，物資輸送停止，民眾出行中斷，社會可是要承擔很大代價的。但問題是什么不比保住咱的位子要緊呢！奮斗到東嶺關主管咱容易嗎？可人家五關六將卻沒有這樣選擇，而是保證了關隘的暢通，自己出去硬剛關羽，風險自己兜了，你能說這些人很壞嗎？

社會上很多的溝通失敗、合作失敗、反目成仇，都是因為滿腦子只有自己的立場造成的，都把自己當關公，把別人當五關六將，只會一味強調自己訴求，罔顧他人立場，當然就只能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