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辛亥路的靈堂里，2007年5月擺放著鑲金邊的陸軍中將禮服。百歲老人孫元良的遺像目光如炬，挽聯落款處赫然列著影星秦漢的名字。

前來吊唁的人們竊竊私語：這位被蔣介石贊為"黃埔楷模"的將軍，為何在戰史中背負"逃跑將軍"的戲稱？

這個養育了影視明星秦漢的國軍名將，又如何在三次潰逃中全身而退？

黃埔驕子的歧路

1904年，四川成都華陽縣的孫宅傳出嬰兒啼哭。67歲的紹興籍知縣孫廷榮為第六子取名"元良"，卻不知這個遺腹子將把家族帶向截然不同的軌跡。1924年，國立東南大學附中的優等生剪掉長衫，成為黃埔一期年齡最小的學員。

開學典禮上，20歲的孫元良持槍立于儀仗隊首列。校長蔣介石對這個"面如冠玉"的學子青眼有加，半年后便破格提拔他為教導二團機槍連長。北伐戰場上的棉湖戰役，初臨戰陣的孫元良率部沖鋒，戰后被破格晉升第一師第一團團長。

但榮耀在南昌城下轟然倒塌。1926年9月，面對孫傳芳主力突襲，這位"優等生"竟拋下部隊倉皇出逃。軍法處長欲就地正法時，蔣介石在軍事會議拍案："孫元良是黃埔最優秀的學生，殺了他等于自殺黃埔精神！"戲劇性的赦免后，他被秘密送往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深造"。

抗戰烽火中的雙面鏡

1937年淞滬會戰，重獲兵權的孫元良率88師死守閘北。謝晉元"八百壯士"的壯舉正是發生在他麾下，南京雨花臺血戰七日更讓他獲頒云麾勛章。但光鮮戰績背后暗流涌動——當部下浴血阻擊日軍時，師長卻躲進妓院尋歡。

時任88師軍械處主任的葛天回憶："南京保衛戰第三天，孫師長突然消失。"原來他換上便裝藏入妓院，又賄賂老-鴇躲進難民區，成為南京戰役中唯一逃脫的高級將領。而被他拋棄的部隊，大多葬身于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更令人側目的是上海學生慰問事件。1937年10月，愛國女學生代表赴88師勞軍，孫元良竟企圖強留女生。副師長馮圣法勸阻時，他振振有詞："英雄自古愛美人，我在日本留學就見過軍官帶著妓女觀戰！"若非軍統特務緊急干預，險些釀成丑聞。

三度潰逃的"飛將軍"

1948年冬，淮海戰役炮聲震天。就任16兵團司令的孫元良率4個軍8萬人駐守陳官莊。當杜聿明集團被合圍時，他力主"分頭突圍"，卻在部隊開拔后突然改令："各自分散突圍！"

原16兵團參謀長張益熙的戰場筆記記載：司令官換上士兵棉襖，帶著親信鉆進地洞。當解放軍突破陣地時，這位中將竟蜷縮在床底，被衛士用大衣裹著抬出戰場。8萬大軍最終僅400人逃生，而兵團司令卻輾轉逃到信陽火車站，靠變賣金條買通列車長返回南京。

諷刺的是，這次潰逃竟被渲染成"徐州突圍奇跡"。蔣介石在軍事會議上稱贊："孫司令虎口脫險，實乃黨國棟梁！"授勛儀式上，青天白日勛章在將官服上熠熠生輝，官兵們卻在戰俘營里得知：他們的司令早領了三個月軍餉潛逃臺灣。

商海沉浮的黃昏歲月

1949年漂抵基隆港時，45歲的孫元良只剩隨身皮箱。這位曾被《申報》稱為"常勝將軍"的敗軍之將，在臺北延吉街開起"福樂食品店"。當顧祝同等老友身著戎裝出入官邸時，他系著圍裙在柜臺后叫賣："新到的美國奶粉，買二送一咯！"

店鋪玻璃柜里，云麾勛章與金圓券并置。有黃埔校友認出他，孫元良便指著勛章笑談："這是守南京時得的。"絕口不提雨花臺潰逃。七十年代日本《讀賣新聞》來臺采訪抗日名將，他慷慨陳詞："南京大屠殺鐵證如山！"卻回避了自己棄城而走的細節。

晚年著書《億萬光年中的一瞬》時，他對三次逃跑輕描淡寫："戰場轉進是軍人智慧。"有讀者在簽售會質問陳官莊之敗，老人合上鋼筆："8萬子弟若硬拼，今日誰為他們掃墓？"滿座愕然中，他轉頭對兒子秦漢說："去把車開過來。"

影星父親的另類遺產

臺北土林區雨聲街的日式庭院里，孫祥鐘放下父親遺留的將星肩章。這個更廣為人知的名字"秦漢"，在瓊瑤劇中演繹了無數將門之后，現實中的將門故事卻令他諱莫如深。

"父親從不教我用槍。"2013年接受《亞洲周刊》采訪時，秦漢摩挲著黃埔同學會贈送的紀念冊："他說軍裝染血太重，要我拿沒重量的攝影機。"孫元良嚴禁子女從軍，五個子女分別成為醫生、教師和商人。當秦漢憑《汪洋中的一條船》獲金馬影帝時，老將軍看著熒幕苦笑："這小子哭戲比我當年逃命還逼真。"

2007年葬禮上，秦漢捧著的遺照特意選用南京受勛時的軍裝像。有記者追問"逃跑將軍"的爭議，影星沉默良久："他活過戰爭，養活全家，這就是我的父親。"靈車駛過忠烈祠時，儀仗隊持槍致敬——這里供奉著八百壯士靈位，正是孫元良當年下令死守四行倉庫的部隊。

歷史迷霧中的生存者

南京第二歷史檔案館的泛黃卷宗里，三份截然不同的評價并置：蔣介石手令稱其"忠勇可嘉"；日軍戰報標注"最善脫逃之敵酋"；解放軍檔案則記錄"淮海戰役唯一逃脫兵團司令"。

這位歷經晚清、軍閥混戰、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世紀老人，最終以103歲高齡謝幕。當學者翻閱他親筆所著《世界軍事史》時，發現拿破侖莫斯科撤退竟被著重標注："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或許這正是他信奉的戰場哲學。

臺北五指山國軍公墓的將官區，墓碑編號"忠-067"的墓石簡潔刻著"孫元良將軍"。沒有戰功記述，沒有部隊番號，唯有一行小字："秦漢之父"。歷史學者汪榮祖在《蔣介石傳》中評點："黃埔軍人中最富爭議的生存藝術家，其戰場行止恰是國民黨敗亡的隱喻。"

【參考資料】：《陸軍軍官學校一期同學錄》；《國民革命軍戰史》；《南京保衛戰檔案匯編》；孫元良《億萬光年中的一瞬》；葛天《我所知道的孫元良》；《金門日報》2007年孫元良訃告；《亞洲周刊》2013年秦漢專訪；《臺灣近代名人志》第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