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牛跟尚

設計/ shelly

6月5日，世界環境日、中國芒種，這天開始，從全球到中國，都出現空前的輿論躁動。

首先，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與美國企業家、前“政府效率部”負責人、特斯拉CEO埃隆·里夫·馬斯克（Elon Reeve Musk）矛盾公開化。“世界上最有權的人”和“世界上最有錢的人”從親密無間到罵戰不休，徹底撕破臉。

其次，當地時間6月5日晚，印度尼西亞雅加達，中國國家男子足球隊客場0:1不敵印度尼西亞隊，中國男足提前一輪確定無緣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也宣告國足自2002年韓日世界杯后連續6屆沖擊世界杯的夢想破碎。

而在國內江蘇，13個地級市的足球超級聯賽（“蘇超”）憑借獨特的運營模式，營造出熱烈的主場氛圍，實現賽事與文旅、消費的深度融合，展現出強大的凝聚力與活力。

這背后蘊含的“蘇超”“天時地利人不和”——看似“敵對”實在富有默契且不越界的競技精神，是比賽第一、團結協作的體育精神。

反觀汽車產業，6月6日開幕的2025中國汽車重慶論壇上，眾多行業大佬的激烈交鋒，凸顯出中國車圈另一種“天時地利人不和”。

在這個關鍵時刻，中國車圈或許能從“蘇超”精神及其成功原因中找到破局的關鍵啟示。

江蘇省城市足球聯賽被網友昵稱為“蘇超”，其火爆的核心原因之一就是江蘇各城市間存在著“誰也不服誰”的競爭觀念。江蘇經濟發達且各地市發展均衡，2024年經濟總量過萬億的城市就有五座。這種經濟實力孕育了城市間的競爭基因，在足球賽場上，就延伸為一個個充滿戲劇性的文化符號，如蘇州與南京的“宿命之戰”、徐州與宿遷的“楚漢爭霸”等。這些比賽把城市間曾經的競爭和“較勁”轉化為具有較強傳播價值的“地域劇本殺”，讓比賽充滿看點。

同時，“蘇超”成功的基礎和關鍵在于比賽的純粹性，沒有假球，球員們認真競爭、拼命競爭。賽事有著一整套專業的競賽系統支撐，從賽事信息統計系統、選派技術官員到裁判員，都按照職業聯賽的標準執行，部分場次還請來了中超的裁判，以確保比賽的公平、公正。

2025中國汽車重慶論壇上，諸多議題聚焦行業痛點與未來走向，其中“內卷式競爭”成為各方關注的焦點，充分暴露中國汽車產業的矛盾、分歧以及公正、公平等問題。

炮轟“內卷”

延續5月31日-6月1日深圳第三屆未來汽車先行者大會的基調，中國汽車圈反“內卷”風暴再起。

在6月6日-7日舉行的中國汽車重慶論壇上，中國國際貿易促進會汽車行業分會會長王俠發布一組令人憂心的數據：據不完全統計，2024年國內車市降價車型200多款，2025年前4個月降價車型已達60多款。剛剛過去的5月，情況進一步加劇，在頭部車企大范圍、大幅度降價帶動下，多家車企跟進效仿，降價車型達百余款之多，降價幅度最高超5萬元，甚至出現了好久不見的3萬元級的車價。在降價帶來銷量增長的同時，行業利潤進一步下探至4%以下的極低水平。

王俠指出，與價格戰相比，技術競賽顯得更加積極。在續航里程、充電速度等性能競賽和“冰箱彩電大沙發”的功能競賽之后，固態電池、大模型和AI上車、智駕平權又接踵而至。但電池起火、自動駕駛失控、隱形門把手陷阱等意外事故也不時提醒，新技術競賽時刻都要以守住安全底線為前提。

“適度的降價、有序的競爭本是市場經濟的正常現象，也是行業從稚嫩走向成熟的必經階段，但無底線的價格戰和盲目的技術狂飆勢必擠壓企業合理的利潤空間，進而影響產品和服務質量，長遠來看，對企業、對消費者都是不利的。”

全國政協參政議政人才庫特聘專家、商務部原副部長陳健警告“核心技術創新不足，卻大搞內耗，這是慢性自殺”，直接指出當前車圈內卷卻忽視核心技術發展帶來的嚴重后果。

長安汽車董事長朱華榮作為東道主，在會上“堅決反對無底線、無道德底線、無法律底線的惡性競爭。” 他說，當前的激烈競爭讓長安的經銷商、供應商鏈條上的100多萬職工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可持續健康的發展也面臨巨大的挑戰。“無論競爭多么激烈，長安旗下的長安品牌、深藍品牌、阿維塔品牌都會堅守底線和原則。”

朱華榮說，中國汽車市場也存在許多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一是品牌數量多，現在中國品牌，乘用車品牌大數70個，加上其他品牌有100個，每個月的新品數不勝數，行業內都記不住，這就造成了用戶的選擇困難。二是價格混亂，而且大有從中國蔓延到海外的趨勢，0公里二手車出口到海外，擾亂了市場，這對中國品牌傷害極大。三是部分品牌夸大宣傳，給非專業的消費者造成了許多誤導。四是不以汽車產業長期健康發展為目的的一些資本和資源進入其中，涉足其中，增加了汽車產業競爭的復雜性。

在視頻發言中，奇瑞控股集團董事長尹同躍直言： “降價是最無奈的一招，是無奈之舉，是飲鴆止渴的手段。”他認為，中國汽車經歷了高度競爭的蓬勃發展之后，必須回歸本源，追求長期主義，追求高質量發展，這是中國汽車由大變強的必經之路。“奇瑞堅決支持中央精神和工信部的要求，自覺維護行業良性競爭環境，不跟風價格戰，要做一個負責任、講規矩、講文明的中國汽車品牌。”

尹同躍分享奇瑞的三點做法：首先，全力加大創新投入，夯實技術底座。“我們既要投入資源，把布局前瞻科技的聰明活干好，也要把安全技術、質量管理這些笨功夫做扎實。”

其次，加快品牌向上，提升經營質量，企業經營的高質量核心是靠品牌向上走，而不是價值價格向下走。

第三，提升出海水平，堅持長期主義。“不能把價格戰卷向海外，更不能相互詆毀拆臺，而是要在品質安全性能服務上多下功夫。我們不僅僅要把車賣出去，更要為當地帶來一流的服務、一流的供應鏈、一流的生態，真正貢獻和服務當地，實現高質量發展。”尹同躍稱。

吉利控股集團董事長李書福的視頻演講金句頻出。他稱，有些企業的競爭方式“難以啟齒” ：“汽車企業的成長發展有其自身的規律，必須不斷地打基礎、練內功，不能耍小聰明、抄近路、走捷徑。”“任何技術都必須要有來源依據，任何創新都必須要有理論的支撐，任何成果都必須要有行為過程。”“天上掉不下來汽車產業，吹牛也難以吹出真正的經得起市場檢驗的汽車產業。”

吉利控股集團高級副總裁楊學良言辭尤為激烈，痛批“卷王”行為：“有些企業爭當卷王，以卷為榮，若繼續如此，國家巨額財政支持造就的汽車產業良好生態，可能會被這些所謂的卷王引入歧途。”

楊學良還力挺長城汽車董事長魏建軍舉報比亞迪常壓油箱一事，稱魏建軍是“行業的吹哨人”，其言論詳見《賈可：兩年了，是時候決斷了！》

楊學良的發言得到了廣汽集團埃安營銷本部負責人、埃安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執行董事肖勇的贊同與支持，肖勇甚至稱其為“行業的嘴替” 。

比亞迪集團品牌及公關處總經理李云飛在重慶論壇圓桌討論中回應近期爭議，稱有些廠家品牌“不拉踩一下別人就不自在”，這些言論堪稱“厚黑學”，雖可能獲取流量，但最終只會自食惡果。“比亞迪不是不敢回應，而是不屑回應。比亞迪的基本原則是踏實做事。”

李云飛表示，一些真心做產品、做市場的品牌對這些“又蠢又壞，甚至陰壞”的行為同樣深惡痛絕，呼吁國家有關部門予以重視：“我們遭受的攻擊和抹黑數倍于蔚來。”談及如何“反內卷”，李云飛給出比亞迪的做法：“堅持技術創新，踏實堅守長期主義。”

他透露，比亞迪擁有近100萬名員工，其中技術員工達12萬名，在全球車企中排名第一；去年研發投入超540億元，且過去數年研發投入均高于全年利潤，在A股上市公司中也位居榜首：“大家要比就比技術、拼產品，拒絕陰陽怪氣，反對拉踩。”

他特別提到，董事長王傳福要求發布技術和傳播時不得拉踩別人。

廣汽集團執委會委員、品牌營銷領域負責人黃永強指出，當前市場中無序的價格戰不僅損害行業可持續發展根基，更背離消費者對高品質產品與服務的核心訴求。廣汽集團將積極響應國家部委及行業協會的號召，始終堅守公平競爭原則，以實際行動維護健康有序的市場環境。

與上述幾位高管的激烈交鋒相比，奇瑞汽車執行副總裁李學用顯得較為“佛系”。

對于“反內卷”話題，他表示6月5日是芒種，“忙種”可以很好地破內卷，企業要真的忙，忙正道。種要種技術，種更好的用戶體驗和服務，種全球發展。“持續向上這個深耕做好‘忙種’，忙到正道，種很好的種子。一定會得到更好的發展。”

蔚來汽車聯合創始人、總裁秦力洪在圓桌論壇中說，“通過原生和原創的路線，通過基于用戶全程體驗的服務布局，蔚來以差異化優勢應對激烈市場競爭，從而避免同質化，脫離低質量的內卷，在高質量發展的道路上繼續邁進。”

他表示，中國汽車產業跟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必須要有原創精神，才能獲得全球汽車產業的尊重。

博世全球執行副總裁、博世中國總裁徐大全博士說，中國汽車產業的“卷”，本質上是技術迭代速度的失控。他以智能化功能滲透率59%、新車開發周期縮短至18個月為例，揭示企業被迫在速度與質量間艱難平衡的現實。博世作為全球零部件巨頭，選擇以本土化創新應對挑戰：蘇州核心部件研發中心落成，800V碳化硅電驅系統實現中國首發；與地平線合作開發的智能駕駛方案，推動中國技術反向輸出至歐洲市場。

供應鏈層面，徐大全強調“韌性優先”。博世正聯合濰柴動力加速氫燃料電池研發，計劃在中國建立氫能技術中心，以應對純電動與燃料電池技術路徑的不均衡發展。針對主機廠降本需求，博世推出模塊化平臺策略，通過標準化組件降低研發成本，助力中國車企將開發周期壓縮至12個月。

徐大全特別提到“中國速度”的啟示：中國市場的快速迭代倒逼跨國企業重構全球研發體系。過去十年，博世從“技術輸入”轉向“本土輸出”，中國團隊主導開發的線控轉向系統、集成式制動系統已在全球推廣應用，“只有在中國市場站穩腳跟，才能在全球競爭中掌握主動權。”

嵐圖汽車CEO盧放博士指出：“新能源汽車在快速發展的同時，也存在健康的煩惱。比如同質化競爭加劇，用戶體驗有待改善，以及行業內卷帶來的非理性的競爭等，這些都是行業邁向下半場必須認真對待和解決的問題。”

強調“底線”

安全始終是汽車產業發展的首要關注點。伴隨智能電動汽車的迅猛發展，電池安全和輔助駕駛安全等問題備受矚目。

王俠呼吁全行業，無論市場如何卷，企業都應堅持三條底線：一是堅持質量與安全標準不動搖，守住法律法規底線；二是堅持誠信經營和契約精神，維護合作共贏的產業鏈關系，不搞夸大式宣傳，不搞拉踩式營銷，守住商業道德底線；三是堅持長期主義，以技術創新和差異化構筑價值高地，拒絕低于成本價銷售，守住可持續發展的底線。尤為重要的是，千萬不要把內卷的風氣帶到海外去。國際市場環境對低質低價、短期行為的包容度更低，如果從“內卷”發展成“外卷”，將會把寶貴的增量市場攪渾為紅海市場，百害無一利。

“越是百舸爭流的時候，越是要堅守安全品質的底線，越是要維護健康文明的競爭生態，越是要把高質量發展作為劈波斬浪的壓艙石。”尹同躍如是說。

李書福表示，無論汽車技術如何變革，產業發展始終“百變不離其宗”，需堅守物理規律、操控邏輯與安全本質。他將“道”闡釋為車道（產業規律）、人道（企業責任）、天道（自然法則）的統一。大道至簡，得勢者不可任性，人間正道有理才能走遍天下。說假話難圓其說，做虧心事天理難容。中國汽車工業正在人間大道上接受全世界的檢驗，正在人間正道上面對用戶的檢查與批評。

李書福還以“馬拉松”為喻，指出汽車產業并非百米沖刺，有時候跑得快的不一定是有耐力的選手。跑出水平，跑出好成績，成為一名優秀的馬拉松選手，正是吉利的追求。

朱華榮代表長安汽車承諾，絕對保障產品的安全、質量與服務，絕不以損害用戶利益的方式參與競爭；堅持用更優質的產品和服務為用戶創造更多價值。他還提及長安汽車在智能化領域投入巨大，已達600億元，建成智能化事業研究中心和智能汽車安全技術全國重點實驗室，未來十年還將投入2000億元，招聘1萬名軟件人才，致力于為用戶提供安全技術保障，打造極致智能體驗 。

“內卷是暫時的，價值回歸才是常態。中國品牌唯有堅守技術底線，才能在全球化浪潮中突圍。”肖勇強調，推廣智能駕駛產品的車企，絕不能讓消費者成為產品試驗的“小白鼠”，汽車產品必須確保質量和安全底線，做到品質優先，再通過科技進步和技術迭代降低成本，為客戶提供更具性價比的產品。智能駕駛必須守住安全底線，埃安率先承諾為用戶提供“激光雷達+高算力芯片”的全棧式智駕方案。

面對國內市場的激烈競爭和利潤下滑，越來越多的車企將目光投向海外市場，尋求更大的發展空間與盈利機會。

李書福在視頻中表示，當今世界汽車工業產能嚴重過剩，因此吉利決定不再新建汽車生產工廠，而是充分利用全球過剩產能，積極開展務實合作與資源重組。他強調，要以友善姿態參與全球市場競爭，為中國汽車工業走出去樹立良好品牌形象。

朱華榮表示，當前仍是中國品牌走向國際化的最佳時機，但中國汽車企業要保持謙遜，堅持長期主義、本地主義，加強構建ESG。他詳細介紹長安汽車的全球化“海納百川計劃”和“152”布局，同時也清醒認識到，中國汽車在全球知識產權布局等方面面臨挑戰。

朱華榮開玩笑說，說下面的話這可能被噴：中國汽車產業應該要向世界一流的車企學習，中國車企需要構建的體系能力還有很多。

在長安汽車副總裁、阿維塔科技總裁陳卓看來，原創設計是成就世界級豪華品牌的核心要素，奔馳、寶馬、保時捷等所有世界級的豪華品牌都有自己的原創設計，要想成為一個偉大的品牌，必須堅持原創設計。阿維塔始終堅持原創設計，盡管過程充滿挑戰，但也收獲頗豐。

李云飛認為，中國汽車出海不存在“內卷外溢”，車企應專注做好產品和品牌。他建議有關部門設置出口門檻，避免國內產品未達標就出口，影響中國汽車品牌形象。同時，他強調中國車企在海外要遵守當地法規，積極構建合作伙伴關系 。

縱觀6月6日與重慶車展同期開幕的這次重慶論壇發言，對比當前“蘇超”火爆出圈的成功，中國車圈擁有技術進步、政策支持等“天時地利”的優勢，卻因行業內的惡性競爭、缺乏理性合作等“人不和”因素，陷入發展困境。

汽車商業評論建議，中國車圈應學習“蘇超”精神，摒棄惡性競爭，讓足球回歸公共生活，讓汽車回歸正常賽道，以技術創新和提升用戶價值為核心，共同推動中國汽車產業在全球市場中脫穎而出，實現可持續發展，在變革的時代塑造出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