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崔大寶

來源 / 節點財經

在我的印象里，中國汽車圈很久沒有這么熱鬧了。多位行業大佬親自下場，言辭之犀利，爭論之激烈，影響之廣泛都讓你必須深入思考，到底發生了什么。

先說最新的消息，就在6月8日，比亞迪集團品牌及公關處總經理李云飛再次發文，回應了“常壓油箱”和“車圈恒大”爭議。他表示，常壓油箱方案符合法規要求，并已全部切換為高壓油箱方案。同時，比亞迪表示“河北某車企”惡意舉報，經調查確認沒有問題。

具體內容可以看截圖，這里我就不贅述了。有意思的是，這條火藥味濃重的聲明在發出不到8個小時后，又被刪掉了。輿論的風口浪尖上，文章發了又刪，“事出反常必有妖”，其中應該有一些值得玩味的地方。

在我看來，前述聲明確實有一些不利于比亞迪的內容，比如李云飛在聲明承認了常壓油箱存在“體驗不好”的問題，雖然符合法規要求，但后面將切換為高壓油箱。這相當于承認了此前熱議的常壓油箱問題屬實。再比如，聲明中提到了浙江某頭部車企和河北某車企，雖然都沒有點名，但大家都知道說的是誰。

如果不刪，這場爭論繼續下去，比亞迪還受得了嗎？

其實，對我觸動最大的是吉利控股集團高級副總裁楊學良在6月7日“中國汽車重慶論壇”上的發言。他指出，內卷是最低級的競爭行為，是經濟界、學術界普遍認同的自殺式惡性競爭，而今天中國汽車界正在上演越演越烈的內卷。

在如此激烈的內卷之下，中國汽車行業該何去何從，也成為我思考的核心問題。

01 內卷，已成眾矢之的

內卷和反內卷被徹底擺到了桌面上，在我看來，首先這是一件好事，讓整個行業正視問題，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解決問題，更好的向前發展。

目前，內卷已經成為整個行業的公敵，“天下苦內卷久矣”，而價格戰就是內卷的直接反應。

數據顯示，2024年車企“價格戰”造成直接損失1380億元，顯著削弱汽車行業利潤至4623億元，同比下滑8％，利潤率僅4.3%。如果回到2021年你會發現，當時汽車行業的利潤率還是6.1%。而推進到今年一季度，這個數據還在下滑，從4.3變成了3.9%，“沒有最低，只有更低”。

這種下滑勢頭顯然無法持續，也正是基于這一背景，長城汽車董事長魏建軍言論一出，可以說振臂一呼應者云集。

當時，魏建軍在接受采訪時強調，中國汽車產業安全正面臨嚴重威脅，他甚至直接喊話“現在汽車產業里邊的‘恒大’已經存在，只不過沒爆而已”。他指出純電動車大面積虧損，形成不了商業閉環，資本已獲利離場，留下產業困境，建議新能源補貼應服務于行業健康發展，該退出時就退出，國家推動產業健康發展才是核心。

這段采訪視頻播出后直接刷屏，在行業內引起強烈共鳴。比如楊學良就力挺稱“魏總是個正直的人、誠實的人，是行業的吹哨人”。而火力全開的楊學良，也被廣汽埃安副總經理肖勇稱作“行業的嘴替”。

這里的“車圈恒大”，除了比亞迪好像也沒有別的廠家當得起當年“恒大”的規模與地位。

事實上，比亞迪在價格戰上屬實沒有停手的意思。就在不久前的5月23日，比亞迪再次推出限時“一口價”或限時補貼的促銷活動，涉及王朝網、海洋網兩大產品線共計22款智駕版車型，最高補貼優惠5.3萬元。而今年以來，比亞迪已多次開展限時“一口價”或者限時補貼活動，通過廠家補貼、現金補貼等方式變相降價。

當然，比亞迪也很快做出了回應。而在本文開頭提到的李云飛的最新回應（已刪）之前，雙方已經交手了好幾個回合。

先是李云飛內涵“鬼吹燈”，5月30日，他更是發了篇長文，詳細介紹比亞迪的負債狀況。到了6月6日，在中國汽車重慶論壇上，他針對諸多爭議再次回應，稱有些廠家品牌“不拉踩一下別人就不自在”。

同一天，遙相呼應，比亞迪2024年度股東會在深圳比亞迪全球總部舉行，比亞迪董事長王傳福在現場與參會股東交流時，一度哽咽，“我們從來不拉踩別人，只做好自己。”

顯然，“拉踩”成為比亞迪此番輿論攻防戰的發力點。但同行的反擊也很快。

6月7日，楊學良就在發言中直接針對“拉踩”開火，“去年（比亞迪）在重慶論壇拋出‘牌桌論’，今年拋出‘拉踩論’、‘又蠢又壞論’，這算不算賊喊捉賊，我不知道長城舉報比亞迪油箱造假、排放造假違反了什么論？不能用賊喊捉賊的方式來玩弄是非，不能用非蠢即壞來取代法治。”

他更是怒批，“有些企業爭當卷王，以卷為榮，如果繼續這樣卷下去，國家巨額財政支持而產生的汽車產業良好生態，可能被這些所謂的卷王帶向邪路。”

而在我看來，“車圈恒大”“常壓油箱”這些爭論都是表面，楊學良發言真正引發行業共鳴的，就是旗幟鮮明的“反內卷”。

這一點，也可以從其他車圈大佬的發言中得到印證。比如長安汽車董事長朱華榮表示，當前激烈的競爭讓長安汽車經銷商、員工面臨壓力，可持續發展遇到挑戰，長安汽車堅決反對無道德底線、無法律底線的惡性競爭。

同樣在重慶論壇上，吉利控股董事長李書福也表示，吉利將停止新建汽車生產工廠，不搞重復建設，以友善的姿態參與全球市場競爭。

而在我看來，這番激烈攻防戰的背后，上演的則是中國汽車行業的“冰與火之歌”。

02 中國汽車，哪來這么大的“火”？

中國汽車的“火”，首先體現在銷量“火拼”上。

2024年，中國汽車市場創下了一個歷史性的產銷紀錄，全年汽車產銷量分別達到3128.2萬輛和3143.6萬輛，同比分別增長3.7%和4.5%，汽車產銷總量連續16年穩居全球第一。而更受關注的是，新能源汽車年產銷也首次突破了1000萬輛大關。

伴隨著整個行業的產銷大漲，各大品牌的銷量也水漲船高。以風口浪尖上的比亞迪為例，其增長曲線相當陡峭。2024年其銷量達到427萬輛，同比增長41.3%。剛剛過去的5月，比亞迪以38萬輛的單月銷量繼續領跑，一個月的銷量甚至是一些自主品牌半年總和。

而在比亞迪之外，長城、吉利、奇瑞等也都紛紛躋身“百萬俱樂部”。此外，“蔚小理”、鴻蒙系、小米系以及國內外各大傳統車企，都要在市場上分一塊蛋糕。

烈火烹油的市場之下，為了保持增長，“銷量火拼”在所難免，價格戰幾乎成為必經階段。而如果說“銷量火拼”是看得見的“前線戰場”，那“智能化火拼”就是決定未來勝負的“技術高地”，同樣不容有失。

圍繞“智能化火拼”，各大車廠都投入了血本，因為智能化已成為車企無法回避、必須搶占的核心賽道。而且，在價格戰日趨同質化的背景下，智能化也是吸引消費者的重要“噱頭”。

曾幾何時，高級輔助駕駛（ADAS）還是豪華車的專屬配置。如今呢，L2級別的輔助駕駛功能在中國20萬元甚至15萬元級別的車型上已屢見不鮮。競爭的焦點，以及升級到了更高階的導航輔助駕駛（NOA），特別是技術難度和應用價值更高的城市NOA。

但是，“智能化火拼”在提升中國汽車產業附加值的同時，也必須看到，其也可能導致車企在智能化上“堆料”，過度追求炫技功能，從而忽視用戶體驗的本質和技術的可靠性。

正如李書福曾倡導的，真正的競爭應該是“技術戰”，而不是簡單的功能疊加。健康的“智能化火拼”，更應該致力于核心技術的自主研發和用戶價值的創造。

當然，中國汽車的“火拼”還有一個位面，就是出海。而作為中國汽車的第三大火拼戰場，其激烈程度似乎也不亞于在國內卷。

從整體數據看，2024年，中國汽車出口量達到641萬輛，中國成為全球最大的汽車出口國。

其中，奇瑞2024年出口量達到114.43萬輛，刷新國產車出海紀錄。緊隨其后的上汽為103.841萬輛。此外，長安汽車出口量為53萬輛，長城汽車出口量為45.3萬輛，比亞迪出口量為41.7萬輛，吉利出口量為40.4萬輛，都是中國汽車出海的重要力量。

但是，“出海火拼”同樣不僅有“火爆”，也暗藏“拼殺”。在近日的重慶論壇上，朱華榮就曾直言，國內汽車產業的價格混亂的狀況，有蔓延海外的趨勢，“零公里二手車”出口到海外，對中國汽車品牌是極大的傷害。

從價格火拼、智能化火拼再到出海火拼，在彰顯中國汽車產業活力的同時，也揭示了競爭的殘酷。而更值得注意的是，“火”的另一面還有層層堅冰，這是由長期的信任缺失和生存危機凝結而成，如今讓整個行業都感到了陣陣寒意。

03 “冰刺”，已到拔除時

懸而未決的“油箱門”可以說是行業堅冰的第一層。

從2023年長城汽車舉報比亞迪，至今已有兩年多，“油箱門”如今在整個行業，算得上就是一根“冰刺”。

當時，長城汽車舉報比亞迪熱銷車型使用常壓油箱，涉嫌蒸發污染物排放不達標。其核心在于，比亞迪是否觸及了環保法規的底線和市場公平的基石。如果指控屬實，就意味著某些企業可以通過降低環保標準，獲得巨大的成本優勢，進而頻頻發起“價格戰”，這對嚴格守法的企業非常不公平。

楊學良在重慶論壇上也透露，吉利汽車拆車測試的結論與長城舉報信息“完全一致”。

但是，這一舉報長期懸而未決，正在不斷推高企業之間的猜忌和不安全感，進而讓整個行業“寒心”，進而讓整個產業鏈也感受到了從主機廠傳導而至的寒意。

魏建軍就曾直言，部分車企“不僅對供應鏈壓價，還存在延遲付款、偷工減料等問題”。具體指的誰就不明說了，而從最基本的商業邏輯推斷，不斷的內卷和挑起價格戰，幾乎必然帶來全價值鏈的虧損，進而影響整個行業的健康發展。

這一點，從前面提到的不斷下滑的全行業利潤率就可見一斑。而這種失衡狀態，正是催生“恒大式”崩盤風險的溫床。

從這個角度講，魏建軍確實稱得上車圈“吹哨人”。

當然，我并不認為汽車圈真的會出現“恒大式的崩盤”。但如果主機廠的增長和利潤是建立在對合作伙伴的盤剝之上，危險也不得不防。

值得關注的是，汽車圈的嚴重“內卷”已經在政策層面被高度重視。

就在不久前，策略研究室副主任、新聞發言人李超表示，將從創新驅動、地方約束、產業布局、行業自律四個方面，系統整治當前多個重點產業中出現的“內卷式競爭”問題。

就在幾天前，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發布《關于維護公平競爭秩序 促進行業健康發展的倡議》，提出要破除“內卷式”競爭，推動汽車產業平穩健康發展。

所以，正如我前面所述，眼下吵得不可開交對整個行業來說，其實是一件好事。“冰與火”就是要正面碰撞，才有可能真正解決問題。

毫無疑問，中國汽車產業正站在歷史的轉折點上，決斷在即。是繼續追求數字增長的“虛火”，還是勇敢地直面現實之下的“寒冰”并著手解決，不僅關乎幾家企業的生死存亡，更關乎整個中國汽車工業的未來。

相信中國汽車能夠“冰融火消”，再次迎來一個春天。

*題圖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