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英國現代奇幻小說大師J.R.R.托爾金又出“新著”。托爾金研究學者布萊恩·西布利將散落于托爾金作品中有關中土世界第二紀元的內容匯集于一卷，取名《努門諾爾的淪亡》，以編年史的形式，完整呈現了傳奇島國努門諾爾由興盛至淪亡的恢弘歷史。2025年3月，該書中文版問世。托迷們得以追溯魔戒起源，并再度感受托爾金對現代科技的憂思：技術如甘露又似砒霜，技術力量的善惡邊界該在何方？努門諾爾王國借助精湛的造船技術一度抵達文明巔峰，卻在對力量與永生的渴望中將技術化為枷鎖，釀成覆滅淪亡的災難。借由浪漫的神話題材，托爾金以先知般的筆觸，批判現代人“科技萬能”“技術至上”的狂熱，給當今處于技術飛速發展洪流中的我們以深刻警示。

技術之惡：作為奴役的工具

提起托爾金，讀者首先想到的是“魔戒”，“魔戒”貫穿于托爾金的所有作品之中，而“魔戒”在《努門諾爾的淪亡》中是技術極致的體現，亦是奴役他人的工具。“魔戒”的誕生正是源于精靈對技術的極致追求。精靈渴求精湛技藝以保存中土之美，于是黑暗魔君的仆從索隆便以“教師”之姿出現，向精靈傳授巧奪天工的技藝。當精靈于工坊中鑄成“力量之戒”時，索隆也在暗中鍛造至尊魔戒一枚，以統御眾戒，奴役眾生。索隆未帶刀劍，就已為精靈們套上了一道枷鎖，將他們置于監控之下。“索隆戴上至尊戒時，能知悉借由其他戒指所做的一切，并且能控制那些佩戴者的思想”。精靈們本想增進中土世界的輝煌，卻在不覺中將整個世界交入黑暗之手。托爾金曾明言：“精靈對‘科學與技術’的渴望可以理解為一種對愛好機械和技術裝置的‘喻示’。”索隆以技藝為誘餌，引導精靈走入魔法與機械之途，以“技術進步”之名包裝了他對奴役他人的渴望。由此，技術淪為工具，成為絕對權力的化身，是溫柔的枷鎖，更是監控的目光。索隆日后在魔多建造的“巨眼”，正如法國現代哲學家米歇爾·福柯控訴的“全景敞視監獄”，以無所不在的凝視，使個體淪為被操控的齒輪。

托爾金的中土世界里，無數人渴望擁有“魔戒”的力量，亦如當今社會人類對技術的趨之若鶩。在托爾金的神話里，“力量”是不祥且險惡的字眼，與權力和操控緊密關聯。至尊魔戒上的銘文“邪暗深處，統御余眾，魔戒至尊，羅網余眾，魔戒至尊，禁錮余眾，魔戒至尊”，“統御”“羅網”“禁錮”三者層層遞進，構建起技術邏輯下的等級秩序與絕對權力。托爾金以魔戒隱喻“現代世界的集中化科技權力——看似服務大眾，實則奴役人類”。魔戒奪目的金屬之光下掩蓋的是支配的欲望，與福柯所揭示的現代社會“權力—知識”機制如出一轍。現代“便捷”的科技工具能否真正解放人類？算法推薦、數據監控、生物識別等等科學技術紛至沓來，都在悄無聲息中左右著人類的思想與選擇。技術之下暗含著秩序與控制的邏輯。

技術狂妄：催生永生迷夢

托爾金筆下，努門諾爾人極度的技術自信逐步演變為一種人性的狂妄，進而催生出對自然規律的不滿、對永生的渴望。他們用技術的生產模式審視一切事物：他們將伊露維塔（中土世界的獨一之神）賦予人類“終有一死”的自然規律視作不公的技術“設計”，將人類的生命看作工匠手中可任意修改的物料。他們大聲詰問：“為什么西方主宰可以坐擁沒有止境的平安，而我們卻必須死亡？人類若有智慧，何必終將腐朽？”伊露維塔本將死亡作為重獲自由的機會饋贈于人類，而自恃技藝甚高的努門諾爾人卻將死亡視為懲罰。于是，他們以技術挑戰自然規律，以技術對抗死亡：他們建造高船巨艦，以征服海洋；他們遠征維林諾，以期盜取諸神的永生。他們想要修改生命“設計”，只為無止境地享受技術帶來的歡樂。

努門諾爾人忘卻了“活著”的本意。在他們看來，生命已非天賜的流光，而是待改寫的設計圖紙，他們的靈魂已被抽空，倫理已經消逝。努門諾爾的大船，如今已幻化成現代實驗室中冷光下的移植臺與數據處理器的影子。遠古細菌注射、腦機接口、數字永生、基因編輯等極端實驗，無一不在重復努門諾爾人曾經的迷夢，對“永生”的渴望遮蔽了“活著”的真諦。技術狂熱將科學技術神化，卻忽略了幸福生活的本質在于靈魂的升華，而非肉體的永續。

托爾金的中土神話陸續創作于一戰至上世紀70年代，正是世界科技迅猛發展之時。在技術狂熱的浪濤中，他保持清醒，深知技術的雙刃性，警覺科技對人性的扭曲。托爾金這樣描繪努門諾爾的末日圖景：“大地開裂，海水吞噬，島國沉沒，努門諾爾帶著它所有的榮光永遠消失在深淵中。”自然終將裁決人類技術的過度僭越。

《努門諾爾的淪亡》是托爾金批判“科技萬能”狂熱的力作。最初，努門諾爾之所以創造輝煌，是因為他們能秉持“守護之心”，用精湛的技藝守護眾生：他們專精兵器制造，但只設計和制造非作戰用的工具；他們“強健好戰”，卻只從事漁業，為人民提供豐富的水產作為食物。然而，如索隆斷言，“人類的意志最易被左右”，隨著技術的精進，努門諾爾人最終被技術狂熱沖昏了頭腦——他們享受技術帶來的權力，宣稱“至少也要統治世界”；他們遠航至中土，只為建立“工廠”、擄掠財富；他們無視自然法則，試圖靠技術尋求永生。

神話為鏡，映照當下，吞沒努門諾爾的風暴至今仍在呼嘯。托爾金借奇幻之道警醒世人：技術不是魔法神藥，亦不是惡魔妖孽。技術本無善惡，善惡的邊界就在人類心中。在今日高速奔跑的科技時代，我們更應理智看待科技，謹慎使用技術，須以全人類的福祉作為技術發展的倫理基礎，以敬畏之心守護世間萬物。

《努門諾爾的淪亡》，[英]J.R.R.托爾金 著，布萊恩·西布利 編，艾倫·李 圖，鄧嘉宛、石中歌 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