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夢想學府的保研規則，薛敏研究了三年，可臨近保研，她發現之前的經驗失效了。

薛敏是國內某“雙一流”高校的大三學生。6月中旬，她提交了一所心儀高校的保研夏令營（以下簡稱“夏令營”）申請，幾天后，卻收到了該校取消夏令營的通知。“這意味著我少了一次進入‘夢校’的機會，接下來，保研的競爭壓力和不確定性也隨之增大。”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保研即研究生推免，主要有夏令營、預推免和九月正式推免（以下簡稱“九推”）三個階段，其中“九推”在教育部推免系統進行，夏令營和預推免均在推免系統開放前開展，是各招生單位為了提前選拔優質生源，自行組織的考核活動。近年來，夏令營已成為不少高校保研過程中的關鍵環節。

5月初起，多所高校陸續宣布不再舉辦夏令營，或取消夏令營的考核和選拔功能。突如其來的調整，讓很多準備保研的學生措手不及。這一運行二十余年的招生模式，或正迎來轉折點。

圖/視覺中國

“鐵 offer”與“陰陽營”

5月13日，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和五道口金融學院相繼發布通知，根據上級要求，取消今年碩士和直博項目的夏令營。隨后，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中山大學國際金融學院等也陸續宣布，今年不再舉辦夏令營。

“今年取消夏令營的趨勢，和過去幾年的快速擴張正好相反。”某保研咨詢機構創始人吳迪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夏令營通常由各高校的二級院系舉辦。過往幾年，大量夏令營線上舉行，具體數目沒有官方統計。據他統計，截至6月底，今年全國共開設夏令營1700余個，較去年的2500多個減少近三分之一。

夏令營大幅減少后，保研學生涌向仍在開放的項目，入營門檻水漲船高。要入選夏令營，學生通常需提交本科成績單、專業排名和科研經歷等材料，之后需經院校審核，院校背景和專業排名是篩選的關鍵因素。

江蘇某“雙一流”高校的一名大三學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的成績在學院排名前5％，按照往屆學長學姐的經驗，他投遞了一些入營把握很大的高校，但全部被拒。在他看來，一些頂尖高校取消夏令營引發了連鎖反應，原本計劃申請清華大學夏令營的學生轉投其他“985”高校，這種層層傳導的降維競爭，很可能讓他在申請夏令營上一無所獲。“為了保底，我甚至申請了一些排名低于本科院校的學校。”他說。

江蘇省一所“雙非”（即非一流大學、非一流學科）高校生物制藥專業排名第二的學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截至目前，她仍未申請到夏令營。據她了解，今年不少高校對“雙非”高校的申請者要求明顯提高，甚至僅接受專業排名第一的學生入營。不少“雙非”院校的學生只能等待“九推”環節。

李然去年通過夏令營，保研至華南理工大學。他向《中國新聞周刊》介紹，大多數高校會將夏令營考核結果分為優秀營員、遞補優秀營員和不錄取三類，其中優秀營員被視為“鐵 offer （錄取通知）”，只要獲得本科學校的推免資格，并在教育部推免系統中填報該校志愿，就可以被直接錄取。如果有優秀營員放棄，學校通常會按照成績順序，從遞補優秀營員中依次遞補。

為何學生如此青睞夏令營？李然認為，除了能獲得“鐵 offer”，對部分專業而言，夏令營是推免錄取的唯一途徑。例如，廈門大學法學院從2020年起就只在夏令營階段接收推免生。2024年5月，復旦大學哲學學院和外文學院英語學科也明確表示，當年原則上僅通過夏令營完成推免生的預選拔，若生源質量滿足要求，將不再組織其他形式選拔。

今年仍開設夏令營的高校院系，不少明確表示夏令營不具備考核或預錄取功能，僅作為招生宣講和師生交流的平臺。近幾個月，李然兼職輔導大學生準備夏令營的申請材料，他觀察到，不少院系的夏令營仍設置了PPT展示和面試等環節，現實中，仍可能以“打擦邊球”的方式考查和排名，為后續錄取提供參考，甚至和往年一樣可以直接發放優秀營員資格。

多位參加不同“雙一流”高校夏令營的學生向《中國新聞周刊》透露，今年部分高校的院系還設立了“陰陽營”：一些學生僅被安排參與宣講環節，另一些則可以接受面試及導師考核。學院通過不同的郵件通知兩類學生，劃分依據可能是學生的本科院校背景，也可能由導師自主決定。“夏令營是否設置考核，往往只有入營后才能明確，所以即便學校聲稱夏令營不與錄取掛鉤，我也不敢不投。”一位大學生表示。

隨著不確定性加劇，夏令營的“贏者通吃”現象更加明顯。李然介紹，大多數學生一開始并不能拿到夢想高校的offer，往往會設置從保底校到沖刺校的申請梯度，這導致部分學生手握多個offer，而另一些人顆粒無收。“學生為了穩妥，只能盡可能多投，這進一步加劇了入營的競爭激烈程度。”他說。

“師生互鴿”日益普遍

廣東省一所“雙一流”高校某學院的研究生招生負責人吳天告訴《中國新聞周刊》，5月底前，他還在籌備夏令營，6月初接到校方通知，全校統一取消。他認為，這可能與教育部此前關于“夏令營不得與招生考核掛鉤”的要求有關，“盡管往年夏令營普遍具有考核和選拔功能，但今年多數高校已同步叫停”。

教育部辦公廳2014年發布的《關于進一步完善推薦優秀應屆本科畢業生免試攻讀研究生工作辦法的通知》（以下簡稱《推免辦法》）中指出，推薦工作統一于每年的9月25日前結束，接收錄取工作統一于每年的10月25日前結束，二者在時間上不應交叉，推薦階段招生單位不得與考生簽訂接收錄取協議。

天津大學教育學院英才副教授、特聘研究員李永剛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目前夏令營、預推免等各類活動提前考核，使得推免系統并沒有發揮實質性的選拔功能。

“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等高校已全面停止舉辦具有考核功能的夏令營，一些學院甚至在發布舉辦通知后又撤回，可以看作學校層面的統一安排。而在其他高校，夏令營的取消更多由各學院自行決定。”吳迪說。

浙江大學研究生招生辦公室一位老師在招生群中表示，清華大學取消夏令營是該校自身的安排，浙江大學夏令營將繼續舉辦。多位接近清華大學研究生招生辦公室的知情人士也向《中國新聞周刊》透露，該校各學院統一取消夏令營，主要是為了優化研究生招生流程。吳迪認為，目前，仍有一千多個學院照常開展夏令營，說明全國沒有統一的相關要求和強制政策。

“清華大學取消夏令營后，在高校間引發了多米諾骨牌效應。”吳迪認為，夏令營發出的擬錄取并不具備強約束力，學生仍可在預推免和“九推”階段選擇其他院校。清華大學取消夏令營后，其他頭部高校擔心哪怕舉辦夏令營，也留不住優質生源，這種顧慮不斷傳導，使得更多高校考慮是否跟進。

一所“雙一流”高校某二級學院副院長王林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同層次、在招生上存在競爭關系的院校間也在互相觀望，“如果對手不辦，自己也可能選擇不辦；一旦對手舉辦，為避免失去優質生源，自己也不得不辦”。

李永剛認為，促使多所高校叫停夏令營的一個重要原因，是近年來“師生互鴿（即高校和學生間互相‘放鴿子’）”現象日益普遍。學生通常參加多個夏令營，但最終只能選擇一所高校，加重了個人負擔，也造成高校前期投入的人力和資源的浪費。同時，部分高校為爭奪生源，超額發放 offer，卻未必兌現承諾。2024年9月，復旦大學管理學院發布通告，指出10名學生在保研過程中存在違反誠信行為，其中4人情節極為嚴重，6人情節嚴重，涉事學生來自北京大學、同濟大學等多所高校。

預推免“搶跑”

往年，夏令營通常集中在6至7月，預推免則多安排在8至9月，二者時間相對獨立。今年，一些高校在取消夏令營的同時，大幅提前預推免時間，導致原本分開的兩個階段重疊。

預推免大多以學校為單位進行。6月6日，清華大學研究生招生網宣布，該校預推免系統將于7月1日開放，報名時間為7月1日至28日。相比去年8月23日的開放時間，今年的預推免提前了近兩個月。此外，南京農業大學等高校也將預推免時間較往年提前1個多月。浙江大學工程師學院宣布，取消夏令營，并在7月份舉行預推免。

6月中旬起，清華大學工業工程系、新聞與傳播學院等部分院系陸續發布了舉辦夏令營的通知。但清華大學研究生招生辦公室負責人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今年清華大學的夏令營不再與招生掛鉤，學生若希望保研至清華，需直接參與預推免環節。

一位準備報名參加今年清華大學預推免的學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他和不少同學看來，預推免“搶跑”，實質上是在以預推免之名行夏令營之實。而且，校預推免的通知下達倉促，標準也不清晰，例如并沒有明確是以前五個學期還是六個學期的成績作為評審依據，這都增加了保研的不確定性。

前述清華大學研究生招生辦公室負責人介紹，目前各學院的預推免考核時間和要求尚未確定，后續將由各院系自行通知。而且，暑期招生辦公室的電話可能無人接聽，如果學生對于預推免有疑問，建議通過學院郵箱進行聯系。

據多位學生介紹，不同院系的夏令營在考試題型和面試風格上有明顯差異，他們需要針對目標院系準備不同的材料，不少保研輔導機構也會根據各學院特點開設專項課程。薛敏為備戰夏令營已花費數千元，收到夏令營取消通知后，此前一系列的準備幾乎作廢。短暫調整后，她迅速轉向準備預推免。她表示，雖然最終大概率仍能保研上岸，但整個過程中所付出的精力和決策成本明顯上升。“不論規則怎么變，保研至少需要一個相對穩定、可預期的環境。”她說。

“今年的預推免，可能將迎來前所未有的兵荒馬亂。”吳迪預測，夏令營和預推免本質上都是高校提前鎖定優質生源的考核方式，預推免提前，意味著學生需在短時間內參加不同學校的線下考核，一旦時間沖突，不得不放棄部分機會，高校也面臨更高的“被鴿”風險。

如何回歸本質？

不少受訪學生認為，取消夏令營也并非全無益處，至少能減輕準備材料的負擔，也縮短了保研的戰線，如果院校沒有提前預推免，他們還能有更多時間投入暑期的科研工作。

取消夏令營，也讓吳天松了一口氣。在他看來，當前供需關系下，即便不辦夏令營，學院依然能完成招生任務，且流程更為高效。

重慶大學新聞學院副院長曾潤喜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高校在“九推”前設置夏令營和預推免，初衷是實現師生雙向選擇，并兼顧招生宣傳，一些頂尖高校停辦具有選拔功能的夏令營，有利于夏令營回歸本質。“夏令營從師生交流、學術交流的平臺，逐漸演變為事實上的推免選拔，一定程度上擾亂了預推免的正常秩序。”王林認為，這是學生和高校對夏令營種種不滿的根源。

北京大學教育學院長聘副教授、教育與人類發展系主任沈文欽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夏令營能更全面地考查學生的綜合素質，在人才篩選上更為有效。近年來，頂尖高校中直博項目比例不斷上升，涉及博士階段的長周期培養，前期篩選尤為重要。從國際經驗來看，許多海外高校也通過暑期研究項目的形式，讓學生參與導師課題，以此作為選拔機制的一部分。因此，夏令營在制度設計上具有一定合理性。

王林所在高校位于西南地區。他坦言，受限于地域劣勢，學院“酒香也怕巷子深”，近年來，學校的保研名額常無法招滿，希望通過夏令營等方式向學生展示自身實力。今年，該學院原計劃的夏令營被取消，但他仍希望通過開放日、教師宣講等形式，加強與學生的溝通。

2000年，為吸引高校優秀大學生，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現國家發展研究院）率先開設夏令營。在擴大招生自主權、爭奪優質生源的驅動下，目前，全國已有100多所高校開設夏令營。吳迪介紹，預推免和夏令營普及前，推免主要依賴“九推”系統，學生最多只能填報三個志愿，并需在幾天內完成選擇。雖然程序簡潔高效，但風險較高，一旦志愿全部落選，就會“滑檔”。這種高風險博弈中，不少學生傾向于保守填報，選擇空間受限。

吳迪認為，隨著夏令營和預推免的普及，學生能通過更充分的競爭匹配理想高校，高校也能在更大范圍內選拔優質生源，盡管可能會降低效率，但對于多數高校而言，這些犧牲的效率在可接受范圍內，“這是市場機制下，公平與效率的重新平衡”。

“當前夏令營亂象的根本在于市場行為缺乏規范，一旦市場機制失靈，就應通過制度手段修正。”李永剛認為，夏令營不宜簡單取消，而是應回歸學術交流本質，預推免作為提前選拔和考核的機制，應納入正式推免體系加以規范。他建議，加強規范的同時，也應兼顧學生需求，在推免系統中允許學生填報更多志愿，適當放寬推免時間窗口，并要求高校及時公示錄取結果，提升招生過程的公平性與透明度。

沈文欽建議，保研也應設定統一明確的啟動時間。若啟動過早，可能沖擊教學秩序，也會加劇學生焦慮。他認為，合理時間節點應不早于大三學年結束。

夏令營亂象的更深層背景，是研究生教育規模的持續擴大。李永剛指出，推免制度本質上是一種識別科研人才的精英遴選機制，“隨著研究生規模不斷擴大，招生過程中的公平與透明問題日益凸顯，選拔機制也亟須更加科學和有效”。

（應受訪者要求，薛敏、李然、吳天、王林為化名）

發于2025.7.14總第1195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保研夏令營為何被叫停

記者：孫厚銘

編輯：杜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