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優秀的打工人，你需要注意什么？

你要跟對領導；你別太相信狗血偶像劇辦公室戀情那一套；更重要的是你得信命，福報總會來，不來你就多考慮：是不是自己沒努力？

當然，你肯定很反感這樣的PUA話術，六百年前的一位大明打工人也表示很煩，于是他干了不少出格事。

項忠畫像 現藏浙江嘉興博物館

打工人：身陷囹圄

打工人名叫項忠，后來的他位極人臣，官拜刑部、兵部尚書。可此時他剛剛出道，位卑言輕，還攤上件惡心事。

正統十四年（公元1449年），明英宗決定效仿雄才大略的朱家先輩，親率大軍御駕北征蒙古瓦剌，年輕的項忠無奈應召隨行。

然而當年中秋，明軍大敗于瓦剌，英宗在土木堡被瓦剌太師也先俘虜，項忠也只得被困于蒙古大營中。

明英宗朱祁鎮坐像，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

但項忠顯然有所準備。抵達木土堡當夜，他就在明軍大營內各處探聽消息，偶然聽到幾個同僚正議論一位叫禿堅的瓦剌人。此人已降明，任職錦衣衛，可他的兩個兒子卻還身處瓦剌麾下。項忠并不滿足于簡單吃瓜，次日一大早，他找來左右隨軍的錦衣衛，詳細詢問了禿堅一家的情況。

他可能未曾料到，這個小細節幫了他大忙。大明兵敗后，瓦剌軍中頭目找來翻譯向明軍俘虜問話。項忠靈機一動，謊稱自己是錦衣衛中的護駕官。巧合的是，這個瓦剌頭目竟然正是禿堅的二兒子。

禿堅子一聽項忠“自報家門”，瞬間來了興致。他趕緊詢問項忠自己父親在明朝的詳細情況——這下送命題直接變成送分題：項忠把各處收集的資料拼接起來，進士出身的他想必口才一流，當場完成一篇滿分申論。禿堅子聞言大喜，領著項忠面見也先。項忠于是和敵人建立了直接聯系。

不過身陷敵營，日子也不可能太好過。文人項忠得負責養馬，吃飯也成了問題。他每天找些野菜就著入口“甚穢”的肉充饑——其實有肉吃也不算太慘了，至少應該比蘇武強。

他還憑借和禿堅子的關系探聽情報。有一次禿堅子告知項忠：我們太師覺得，留著你家皇帝也沒啥用。如果你們朝廷派人來迎接皇帝回鑾，那我們一定把人還回去。

項忠聞言大喜，整日翹首以盼，結果苦等三個月竟無人前來，于是動了逃跑的念頭。

據項氏家譜記載，項忠認為他要是能順利逃回大明，就可以報告朝廷，請朝廷前往北地迎駕。

項忠年譜，明萬歷年間刊本

不過這段冠冕堂皇的內心戲很可能只是項氏后人為祖先“貼金”的借口。

事實大概率是，項忠通過禿堅子或其它渠道已經獲知，新帝朱祁鈺已即位。若還是整日守著北邊這位“偽”皇帝，即便大難不死，政治生命豈不也將終結？于是他果斷南逃。

明朝宣府，今河北省張家口市宣化區

狠人：千里逃亡

據《明史》記載，正統十四年冬十二月，（項忠）“挾二馬南奔。馬疲，棄之，徒跣行七晝夜，始達宣府。”正史中的一句話就透露出項忠的狠勁。

家譜中記載的細節更為豐富。出逃當天，項忠換上蒙古人的服裝（沒準是禿堅子給的），偷偷從飼養的馬匹中牽出兩匹——估計是最好的馬，選了條不為人知的小路，開始向南一路狂奔。

今天想來，這條旅行線路應該挺浪漫，但項忠肯定無心看風景。這漫漫千里于他而言只可能是一個看不到頭的恐怖煉獄，一個能吞噬一切的無邊黑洞。項忠快馬奔馳，可在連跑四天后連兩匹俊馬都吃不消了，于是棄馬步行。更糟的是，一路上他總能看到蒙古大兵，為求萬無一失，他改為晝伏夜出，星夜趕路。

一路上風餐露宿、忍饑挨餓的項忠，某次翻山越嶺、攀援而上，在半道實在饑餓難忍，撲倒在一塊大石頭上。也許是天可憐見，他忽然看到不遠處“松下有物”，似乎是一個被人遺落在路邊的塊狀物。他走近一看，竟然是肉干！于是項忠滿血復活。

這塊突然出現的肉干十分蹊蹺，沒準是后人在家譜中“為尊者諱”。若說是狠人項忠餓極，為求活命對人或動物大開殺戒，也并非不可能。

但項忠的狠更加體現在他強大的意志力上。他沒有地圖，無法導航，不知道自己在蒼茫天地間究竟身處何處，不知道前方還有多少無法預知的危險。他所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靠星向識別南方，不放棄地狂奔。

慶幸的是，七天之后，明朝的邊關——宣府，終于出現在遠方的地平線上。

看到一個極其虛弱、邋里邋遢、身著胡服卻說著流利漢語的奇葩人員出現在城門口，宣府守軍大惑不解，趕緊上報御史張昊。張昊剛剛下令打開城門，激動而虛弱的項忠立即倒地暈了過去，好一會兒才蘇醒過來。

張昊見到項忠腳上的小刺、蒺藜有“百數”之多，唏噓不已。項忠腳傷嚴重，休息多日依然無法穿鞋下地，臥床靜養兩個多月以后才終于能起身。景泰元年（1450）二月，項忠還朝復職，重返打工人生涯。

情人：血色浪漫

在一部大型公路片中，英雄配美人才是屢試不爽的經典套路。

少位女主角多少有些缺憾。所幸，項忠同鄉談遷在他的著作中記錄下了項忠驚心動魄逃亡之旅背后的女人。

項忠身陷瓦剌大營時結識了一位“胡婦”——或許臨危不亂、口才出眾的江南俏進士有著和蒙古大漢不同的男人味？總之項忠用他的人格魅力成功挖走了敵軍陣營的女人，讓她叛變，隨自己南逃。

兩人在奔走四晝夜之后，吃盡了所有糧食，而此時大明仍相距甚遠。蒙古妹子在內心一番天人交戰后毅然自盡，將剩下的糧食都給了項忠。項忠最終果然堅持到了宣府。如此“深明大義”的女子讓談遷這樣的傳統男士人十分感佩，贊其為“義婦”并將之歸入著作的“義”卷。

談遷的記載有一定的可信度。《明史》和家譜都表明，項忠逃亡時牽著兩匹馬出行，或許暗示了他并非孤身一人。只不過正史和傳統社會的家譜是男人的世界，女人沒有一席之地——即使她很可能獻出了生命。

此外，據說項忠還給義薄云天的蒙古妹子立了牌位。項氏祠堂的旁邊有一座白廟，據項忠老家浙江嘉興當地老人的回憶，白廟就是專門用來祭祀“胡婦”的。——畢竟“野女人”進不了祠堂，這與救沒救男人的命無關。

1983年，嘉興市為了城市建設，拆除了項氏祠堂和白廟，可時至今日還有一處地名“百妙”，即“白廟”的諧音。另有一座橋名為義圣王橋，據當地人講也是為了紀念蒙古妹子的義舉。因此這段浪漫奇緣很可能真實存在。

只不過，談遷簡短的記載中有幾處明顯的前后矛盾之處。他先是說兩人已“食盡”，接著又說胡婦自殺是為“并糧”。那么到底是有糧還是無糧呢？項忠與女子的關系也頗為可疑，項忠既“與胡婦善”，可又“挾（婦）而南”，這個“挾”好像在暗示，胡婦隨項忠南行并不完全出于自愿。

再聯系家譜中記載的那塊莫名出現的肉干，此事頗有些“細思極恐”。真相似乎只能是，打工人項忠從對家或自愿或強迫地撩走/拐走一個妹子，并在她的“支持”下成功南歸。

1981年項家祠堂石牌坊遺跡。圖源：龐藝影攝，收入《嘉興老照片》

項家祠堂靈光井，至今猶存。

圖源：

https://www.cnjxol.com/23789/202108/t20210825_847850.shtml

神人：怪力亂神

項忠逃亡的故事實在過于魔幻，加之日后他功成名就，一個成功男人的辛酸往事自然充滿噱頭，以至在明清兩朝就已被添油加醋廣泛流傳。

根據插圖版道教經典文獻《太上感應篇圖說》的描述，項忠此次北行簡直是去渡劫的。在被囚期間，項忠日日苦讀的不是孔孟經典，而是《太上感應篇》。神奇的是，項忠每次默誦此書，就有一道白光上騰天空。如此天降異相，讓蒙古人深感震驚，以為項忠有神賜之力，所以才不敢加害于他。

《太上感應篇圖說》中身陷蒙古大營的項忠

后來項忠出逃，夜宿林間常常遇到虎狼野獸，但它們也從不加害于他——可見項忠的護體神光可以從人跨界到動物圈。有一次項忠餓得受不了，又不幸遇到蒙古人出獵。他躲在巖石后，沒成想一個役從恰巧掉下一只羊腿在他眼前，并且還是熟的。——這情節堪比電影中強行偶遇的橋段，“合理”地解釋了肉干之謎。

這個故事雖然聽起來荒誕不經、神神叨叨，但有其產生的背景：因為此后的項忠以能卜會算、精通術數聞名。在明末奇書《萬歷野獲編》中，項忠的嘉興同鄉沈德符記載了一則當地廣為流傳的軼聞。

嘉興有個叫陳輔的小軍官扯旗造反，主政官員見勢不妙，竟然翻墻棄城而去。一時間百姓人心惶惶，街頭巷尾不少人議論此事，認為陳輔沒準真能成就大業。

彼時項忠67歲，因朝中政爭正賦閑在家。可他對陳輔能成事的主流輿論十分不以為然。但這位前兵部尚書之所以敢如此斷言，卻不是從軍事表現、政治實力等“專業”視角分析得出的結論，而是因為他卜了一卦。

他認為，今日的旺神在西，而陳輔率兵從東部出城，在命理上屬“休門”，是犯了大忌，必大敗。結果果然言中，陳輔父子不日就被抓住受刑了。眾人大驚：素聞項忠是本地耆老名宿，詩書傳家，沒想到他還懂得命理占卜這種“旁門左道”。鄉民紛紛稱贊他“前輩多能”，佩服得五體投地。

項忠精于命理的傳說于是越傳越神，時至今日，有些星相命理界人士回溯本門發展史時，還會提到項忠及他的兒孫，稱贊項氏三代皆為命理大師。

但算命頂多是項忠的副業，他還是一個標準意義上的儒家士人，謚號“襄毅公”，子孫輩出了五位進士——“一門五進士”在大明近三百年國祚當中僅有三例。

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個比較高級的打工人，項忠盡管算命，盡管感嘆命運的神奇與不可知，但絕對不信命。

畢竟在他的打工生涯中，領導派惡心活兒他只能硬上，但眼見領導不中用了他就趕緊跑；為了生命與事業，對家的妹子該撩他還得撩，該辦他可能也辦了；他對自己發狠，但對妹子、對皇帝、對子孫后代在內的所有人都無差別發狠。更重要的是，全套魔幻操作下來，他不僅自己毫發無傷，后來還加官進爵、八十高壽、一門望族。

所以，打工人應當多拜拜前輩項忠。進士你肯定考不上，要不要子孫、成不成望族估計你顧不上，帥哥美女八成你也撩不動。但你至少能沾沾福氣，求得一點他處亂不驚、情緒極度穩定的精神狀態，求得一點“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狠勁，沒準你人生艱困時天上也能掉下塊肉干來呢。

參考資料：

1. 《明史》，卷178，列傳66，《項忠 韓雍 余子俊 朱英 秦纮》。

2. 項德楨，《項襄毅公年譜》，華盛頓：美國國會圖書館影印部攝影，1979。原書：明萬歷間刻本，萬歷丙申（1596），出逃事跡見卷1。

3. 和田清著、潘世憲譯，《英宗北狩的地理（節錄）》，載于尹自先，《張北高原歷史文化研究文萃（第一卷）壩上縱橫（上）》，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頁140-154。

4. 韓慧玲，《明英宗“土木北狩”史料概述》，載于《民族史研究》，2018年卷。

5. 子直，《明代皇帝播遷路線考》，https://www.ageeye.cn/map/62531。

6.《修持準提法門的感應事跡（三）》，https://blog.xuite.net/barock17/twblog1/108998928-%E4%BF%AE%E6%8C%81%E6%BA%96 %E6%8F%90%E6%B3%95%E9%96%80#。

7. 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17，《項襄毅占冠》。

8. 《太上感應篇圖說》第六冊，土部，《遇難成吉靈驗記》。

9. 談遷，《棗林雜俎》義集，《項襄毅胡婦》。

10. 《城南舊事》，https://www.kingxue.com/zuowendaquan/2021/0916/549845.html。

11. 《項忠：文治武功，詩書傳家》，https://www.cnjxol.com/23789/202301/t20230109_1097575.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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