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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一位成人學員品味唐詩宋詞。

唐詩宋詞是中文世界最美的文字，但是絕大多數中國人不知道唐詩宋詞美在哪兒，因為他們只會“背誦”“解讀”，而不會“品味”。

品味、品味，你要先品，才會有味呀！

我給她講宋朝楊萬里的《過百家渡四絕句（其二）》：

“園花落盡路花開，白白紅紅各自媒。莫問早行奇絕處，四方八面野香來?！?/blockquote>

我問她有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色？她說見過，去云南旅游的時候。

我讓她寫一下當時的情形。她寫道：“哪哪都是花呀，走在個大花園似的，真是四季如春的地方！”

我說，你寫得太概括了，要具體一點兒，要用五感，要寫出自己的感受，還要寫出自己的心情，總之要有層次地表達，不能只籠統地說“像個大花園”“四季如春的地方”。你這樣表述，別人還是不知道你去過的地方是什么樣子的。

其實，她這樣寫，寫出來的只是想法，而不是感受。

寫想法好寫——你腦子里怎么想的，你把它用文字表達出來就行了。

但寫感受不好寫，因為你的感受不光是大腦的，還是身體的；而且感受很復雜——我們往往是“百感交集”“五味雜陳”“一言難盡”“欲說還休”……

還有，所謂感受，你要先有感，再有受——它也是需要你停下來，細細地回味的。

我教過的很多孩子一寫作文，就只會寫自己的想法，因為他對生活根本就沒有感受。他也不是沒有產生過感受，而只是匆匆地感受，又匆匆地忘掉了。

學校的語文老師布置作文題，讓孩子寫記敘文。孩子寧愿瞎編一段故事，也不愿意寫真實的生活，因為他不記得自己在真實生活中有過啥感受……

而且，即使是他瞎編的故事，也只是寫自己的一些想法，而很少見到感受。

這樣編出來的故事，非常乏味。

沒有感受的想法，就像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但這也不能怪孩子們，我們大人也是一樣的——是我們大人天天在給孩子們做不良的示范。

已故學者季羨林說：“我們的民族，是一個注重實際的民族?！?/p>

超過90%以上的中國人，都是只注重物質生活，而不重視精神生活的。

經濟學家許小年說：“中國人評判一切的標準，就是‘能不能當飯吃’?！?/p>

所以，中國人老是覺得很多事都沒有意義，尤其是精神領域的東西，很多人都是不屑一顧的。

他們每天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能給自己帶來名利、地位或者能規避風險的事情上，而對于“沒有用處”的感受，他們是熟視無睹的，很多人根本就顧不上回味自己的感受。

每天一大早，他們就只顧著往前跑、往前生活，一直跑到天黑，吃了飯，倒頭便睡，第二天早晨起來接著跑……

感受和生活并不是一回事兒。

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行動，行動就是為了滿足需要，所以行動的對象必須有價值、有意義，這樣才值得我們行動呀。

每一天，面對每一件事，你都會問自己“這件事是不是對我有用”，對你有用的，就值得行動。對你沒用的，對不起，滾一邊兒去！

在行動中，你看到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事物對你的價值、對你的意義——你看到的是事物的標簽。但審美是讓你看到事物本身的美，而不是那些“標簽美”。

電影演員陳道明發出過這樣的感慨：“整個世界都得了‘有用強迫癥'，崇尚一切都以‘有用’為標尺，有用學之，無用棄之......”

另外還有相當一部分的中國人，他們相信的是命，相信“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一切皆有定數。他們缺乏主動的勇氣，也缺乏積極的精神，他們崇尚的是“過一天少三晌”，以及初一、十五去寺廟上香，“臨時抱佛腳”，求佛和菩薩保佑。

他們不覺得自己有精神生活的需求，他們只要能滿足自己的基本物質需求就行了。你要和他們談人生觀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個問題他們連想都沒有想過。

我們的孩子從小被訓練出來的思維慣性是：要直奔目標！只看結果，不看過程！不管過程多么枯燥、多么苦澀，只要結果是甜的就行了。“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寶劍鋒從磨礪起，梅花香自苦寒來”！“不吃苦中苦，難為人上人”……

畫家陳丹青說：“我最沮喪的是，為什么今天的人這么無趣。”

俞敏洪說：“有時候，懶是以一種勤奮的方式體現的。比如說，女人一天到晚關注自己的外表，表面很勤奮，實際是一種懶，因為她對自己內心的豐富不夠有自信。男人一天到晚到處社交，去認識這個人，認識那個人，這也是一種懶，因為他對自己的生命成長沒有信心?！?/p>

生活就是行動，審美就是停下。

中國臺灣美學家蔣勛老師說：“生活美學一定是抵抗匆忙的。忙這個字，左邊是豎心旁，右邊是一個亡字。忙就是心死。天天忙忙碌碌的人，他的心已經死了。”

你可能會說：“我每天忙著做事掙錢，不就是想讓自己過舒心的生活嗎？”

不，忙本身沒錯，錯在你忙得顧不上照顧自己的心了。這是兩碼事，你不要狡辯。并不是你忙了，掙錢多了，你的心自然而然就得到照顧了——更可能發生的情況是你的心死了。

當你忙于生活、忙于行動的時候，你的心靈正在趨于干枯，就像是無人照管的留守兒童一樣，缺吃少喝，饑寒交迫，它能不死嗎？

美是安你的心的。美是澆灌你的心靈的。美是能給你帶來真正的內心愉悅的。

不懂審美的人，他跟世界的關系是緊張的。他跟別人的關系也是緊張的。

美盲的第一大危害是摧殘你的心靈，讓你變得粗俗不堪，無聊至極。

現在很多人都有房子住了，但他們的心靈仍然是無所依歸的。

我們的社會，其實是一個美盲遍地的社會。

可以說，在中國，真正能打開自己的心，能感受到音樂之美、詩歌之美、月光之美的力量的人，連10%都不到。

蔣勛老師說：“你聽到最好的音樂，讀到最好的詩，看到最美的月光都會熱淚盈眶，里面有一個真正的自己被打開了，我想美的力量真的是在這里。”

No.6372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石破

作者簡介：

原《南風窗》雜志社高級記者，“驚濤拍案”流暢寫作法發明人，現為寫作教練，居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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