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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本昌：半生濟世半生佛，笑看紅塵九十春

2023年寒冬，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排練廳里，一位清瘦老人正與年輕演員推敲臺詞。

他拄著拐杖，眼神卻如少年般明亮，當說到“每個時代都有不滅的星光”時，眼角的皺紋里綻放出慈悲笑意。

這位91歲的表演藝術家，正是國家一級演員游本昌。

從無人問津的龍套演員到家喻戶曉的“活濟公”，從變賣家產的落魄老人到藝術生命煥發第二春的劇壇常青樹，他用半世紀的光陰，在戲劇舞臺上演繹著比劇本更精彩的人生劇本。

一、寂寂無名三十載：藝術苦行者的朝圣路

1933年秋雨綿綿的泰州小巷里，六歲的游本昌蜷縮在茶館角落，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戲班子的表演。

這個茶館老板的兒子，在“咿咿呀呀”的戲曲聲中完成了人生最初的戲劇啟蒙。

1956年，當23歲的他背著行囊走進上海戲劇學院時，不會想到自己將在這條路上跋涉六十余載。

在計劃經濟時代的文藝院團里，游本昌像塊沉默的璞玉。

他默默觀察著北京人藝的藍天野、于是之等前輩的表演，在《雷雨》《茶館》等經典劇目中跑龍套，把每個小角色都當作主角來揣摩。

某次《大雷雨》演出，他飾演的仆人只有三句臺詞，卻在日記里寫下兩千字的人物小傳。

這種近乎偏執的較真，讓他在特殊年代被扣上“白專道路”的帽子。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來時，游本昌已屆知天命之年。

當同齡人開始籌劃退休生活，他卻在1984年作出了驚人決定：自費到日本學習啞劇。

在東京狹小的公寓里，他每天對著鏡子練習十小時，把市川猿之助的歌舞伎程式與卓別林的默片喜劇熔鑄成獨特的表演體系。

這段經歷，為他塑造濟公奠定了重要基礎。

二、濟世度人一袈裟：瘋癲活佛的現世修行

1985年《濟公》劇組選角時，52歲的游本昌帶著三十年沉淀闖進試鏡現場。

當導演張戈要求他表現“似醉非醉”的狀態時，他忽然想起在日本見過的流浪僧人——破缽芒鞋，酒葫蘆里裝的卻是清水。

這個即興表演瞬間擊中了在場所有人，“鞋兒破，帽兒破”的旋律從此響徹大江南北。

拍攝過程堪稱現代版“八十一難”。

杭州盛夏40度高溫里，游本昌穿著厚重僧袍拍攝吃雞腿的經典鏡頭。

因反復拍攝導致雞肉變質，他強忍嘔吐完成表演，這個細節后來被編入北京電影學院教材。

當劇組資金鏈斷裂時，他抵押祖宅籌措拍攝經費，面對妻子擔憂的眼神只說：“房子能再買，好戲錯過就是永遠。”

劇集爆紅后，游本昌卻選擇急流勇退。

他推掉所有商業活動，在北京郊區租了間平房研究佛教典籍。

某天清晨，當郵遞員送來成麻袋的觀眾來信時，他正蹲在灶臺前熬粥。

這些信件里，有癌癥患者說看了濟公不再怕死，有失足青年說決定重新做人。

他忽然明白，自己扮演的不是神仙，而是人間苦難的見證者。

三、千金散盡還復來：紅塵煉心的藝術禪道

新世紀之初，游本昌迎來人生至暗時刻。

為排演弘一法師話劇，他變賣房產籌資800萬，卻在首演前遭遇合作方撤資。

68歲的老人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劇場，撫摸著李叔同的戲服喃喃自語：“佛法說諸行無常，原來是真的。”最艱難時，他帶著劇團睡地下室，靠弟子們接濟盒飯度日。

轉機出現在某個冬夜。

游本昌在舊書攤發現泛黃的《弘一法師書信集》，其中“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八字令他豁然開朗。

他重新改編劇本，將傳統話劇與現代舞美結合，在高校開啟公益巡演。

當大學生們為“華枝春滿，天心月圓”的禪意落淚時，這部戲終于涅槃重生，至今演出超過200場。

2018年深秋，85歲的游本昌在曹禺誕辰紀念活動上表演《濟公》片段。

當他搖著破扇唱起“哪里有不平哪有我”時，臺下“00后”觀眾跟著哼唱的視頻引爆網絡。

面對突如其來的“翻紅”，老人開通社交媒體賬號，用短視頻傳授表演心得，每條視頻結尾那句“娃娃們要快樂啊”，成為千萬網友的治愈良藥。

四、九十猶作嬰兒啼：藝術生命的永恒輪回

2023年，游本昌在電視劇《繁花》中飾演的“爺叔”驚艷熒屏。

91歲的他每天工作12小時，為三句臺詞設計十種語氣。

有場戲需要表現老上海商人的精明，他特意到城隍廟觀察老裁縫量衣的動作，把布匹展開的弧度與臺詞節奏完美契合。

這種工匠精神，讓導演王家衛感嘆：“他眼睛里永遠住著個好奇的少年。”

如今，游本昌把工作室設在養老院隔壁，每天教老人們練臺詞、做手工。

他常說：“演員的皺紋里藏著故事，要像濟公的百衲衣，越舊越有味道。”去年重陽節，他帶著老年戲劇班演出《茶館》，當“王利發”說出“改良改良，越改越涼”時，臺下坐輪椅的老兵突然起身鼓掌，那一刻，藝術穿越時空完成了對生命的慰藉。

從龍套到大師，從濟公到爺叔，游本昌用九十一載春秋書寫著藝術家的修行史詩。

他的破蒲扇搖散了名利場的迷霧，百衲衣裹著永不褪色的赤子之心。

當被問及長壽秘訣時，老人指著客廳懸掛的弘一法師手書“悲欣交集”笑道：“要學濟公活佛，酒肉穿腸過，佛祖心頭坐；要學李叔同，認真活好每個當下。”這或許就是最樸素的真理：藝術不在云端，而在人間煙火的修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