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P評論是國家高端智庫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官方微信平臺

導語：

當地時間6月3日，韓國第21屆總統選舉開始正式投票。截至6月4日凌晨，計票結果顯示，韓國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以49.42%的得票率戰勝國民力量黨候選人金文洙，正式當選韓國第21屆總統。李在明4日凌晨來到汝矣島國會前發表講話，表示當前最明確的任務是復蘇經濟、恢復民生。他還表示，將尋求韓朝對話、共存和共同繁榮的道路。

與前任尹錫悅政府奉行的親美親日“價值觀外交”不同，李在明主張推行“實用外交”，在競選期間表示將擴大外交領域并使其多元化，基于國家利益，發展與美、中、日、俄等周邊國家的友好關系。

當前，亞太地區局勢動蕩，韓國作為中等強國的地緣政治地位有所提升，李在明“實用外交”將給亞太地區帶來哪些影響？中美競爭加劇，韓國成“沖擊帶”，新政府可能如何調整與中美之間的關系？“朝小野大”的施政障礙被打破，但韓國政黨極化、經濟低迷、貧富分化等問題愈加嚴重，李在明能否打好“平衡牌”。

IPP助理研究員徐偉鈞在文章中系統分析了李在明當選對韓國政局、中韓關系及東亞格局的深遠影響，并指出其中潛在風險。他認為，不同于尹錫悅政府在中美之間明確選邊站隊的做法，李在明政府有望會回歸韓國傳統的“均衡外交”理念，在維系美韓同盟的同時，避免對中韓關系造成不必要的損害。

當地時間6月4日凌晨，李在明當選后向支持者示意。圖源：路透社

李在明當選總統對韓國政局的影響

李在明作為進步派政治勢力推出的候選人，在2025年6月的韓國總統大選中勝出，標志著韓國國內政治格局的重大轉折。他的勝選將從三個方面對韓國政局造成影響：

一是結束了自2024年12月尹錫悅戒嚴風波以來的政治動蕩；

二是結束了2022年以來國會“朝小野大”的格局；

三是使進步派時隔三年重新掌握行政與立法權。

1、結束了尹錫悅戒嚴風波以來的政治動蕩

尹錫悅宣布戒嚴的舉措遭到了韓國朝野的一致抨擊，但在韓國國會通過對尹錫悅的彈劾案后，執政黨國民力量黨與最大在野黨共同民主黨圍繞權力重構展開了激烈的政治斗爭。

國民力量黨內部出現了嚴重分裂，以前任黨代表韓東勛為首的派系主張與尹錫悅切割，而親尹錫悅的派系則堅持維護其政治遺產，兩派勢力一度爭鋒相對。而在尹錫悅最終被罷免后，黨內也圍繞總統候選人的提名發生了內斗。部分勢力試圖以前任代總統韓德洙替換通過黨內初選產生的金文洙，但最終因程序爭議未能實現。這種持續的內部分裂削弱了執政黨的凝聚力與決策效率，導致韓國政府在經濟和外交等重要領域出現明顯失能。

2025年4月，尹錫悅被彈劾罷免后，保守陣營隨即陷入認同危機，領導體制瀕臨崩潰。圖源：新華社

共同民主黨在發起針對尹錫悅的彈劾案后，采取了進一步行動以制衡保守派勢力。該黨積極推動“金建希特檢法”以及針對部分司法高官的彈劾案，試圖通過立法與司法途徑，對保守派進行全面施壓。雖然這些舉措遭到政府及執政黨的阻撓，但也導致韓國的政治議程陷入僵局。

此外，憑借在國會的多數席位優勢，共同民主黨還先后發起對代總統韓德洙和崔相穆的彈劾程序，導致在2024年12月至2025年5月期間，韓國最高領導人更迭四次，政策延續性與執行力大打折扣。

此外，在國際層面，這種國內的政治動蕩也顯著削弱了韓國應對外部挑戰的能力。面對美國特朗普政府推行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以及地區形勢的快速變化，韓國政府由于內部紛爭，無法及時達成統一的應對共識與策略。在處理與周邊國家的關系、參與區域經濟合作等方面，韓國的國際影響力與話語權因國內政治混亂而受到削弱，在國際舞臺上的行動能力與戰略自主性也受到明顯限制。

2、打破了“朝小野大”的國會格局

韓國國會共有300個議席，在2020年的國會選舉中，以國民力量黨（選舉時以“未來統合黨”為名）為代表的保守派勢力僅獲得103席次。而在2024年的國會選舉中，國民力量黨也僅獲得了108席次。從2022年3月尹錫悅當選韓國總統，到2025年4月尹錫悅被解除總統職位，期間韓國政府一直面臨著在野黨共同民主黨在國會中占據多數的“朝小野大”局面。

在尹錫悅政府執政期間，無論是預算案審議還是重大社會政策立法，都多次因為共同民主黨的反對而遭遇拖延甚至否決。這導致韓國政府的宏觀經濟調控、產業升級規劃以及社會福利改革在立法層面遭遇障礙，行政效率顯著下降。

韓國國會表決現場。圖源：新華社

李在明當選后，加之共同民主黨在國會中擁有175個議席，未來三年行政與立法機構將由同一政治陣營主導。

這將使行政與立法之間的關系從對立制衡轉向相對協調，打破韓國國內政治的僵局，為政策的制定與執行提供更高的一致性和效率。這一局面將有助于李在明政府在社會福利、經濟改造、司法改革等領域的政策得以更快落地，也大幅提高韓國政府在國際談判與危機應對上的時效性。

3、進步派重新掌握行政與立法權

李在明當選標志著韓國進步派自2022年以來再度同時掌控行政與立法權，這一權力結構強化了其議程設置主導權。收入再分配、社會公平、檢察和司法改革、維護憲政民主、歷史認知問題等議題將重回韓國政治議程的中心，進步派政策理念的推進也將獲得更強大的驅動力。

李在明在競選時曾表示，韓國社會矛盾的根源在于經濟的兩極化，解決辦法需要國家層面進行大幅投資讓經濟恢復增長。圖源：新華社

不過，這一政治格局的形成也伴隨著權力集中和監督缺失的潛在風險。在2025年4月共同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初選中，李在明以89.77%的壓倒性得票率戰勝了潛在競爭對手，這表明他在共同民主黨內部獲得了廣泛支持，并且擁有強大的影響力。然而，李在明強勢的領導風格也可能催生總統權力擴張的威權化傾向，導致行政與立法權過度依附個人意志，削弱制衡機制。

此外，共同民主黨內部并非鐵板一塊。盡管在競選中獲得了廣泛支持，執政后如何協調黨內不同派系在政策主張上的分歧，將成為對李在明領導能力的重要考驗。

面對通貨膨脹率與青年失業率高企的局面，李在明需要平衡社會福利與經濟穩定：過度側重再分配可能推高企業成本、引發資本外流；過度強調經濟穩定則可能引發部分支持者對政策不夠“進步”的失望。即便共同民主黨在國會占據多數席位，若李在明無法有效整合黨內派系，仍可能因議員倒戈遭遇立法挫折，影響施政效率。

韓國央行2日發布的一組數據顯示，全球41家金融機構提出的韓國今年國內生產總值增長預期均值不到1%。圖源：新華社

李在明當選帶來的機遇

不同于奉行“價值觀外交”、全面倒向美國的尹錫悅政府，李在明明確表示將以國家利益為重，推行“實用主義”的外交。從其競選綱領來看，新政府計劃在鞏固韓美全面戰略同盟關系的同時，著力修復對華關系，并在朝鮮半島推行緩和政策。總體而言，李在明的當選將為中韓關系以及東亞地區形勢帶來以下四個方面的機遇。

第一，有效管控政治分歧，重建中韓政治互信。

尹錫悅執政時期，韓國在外交上全面倒向美國，不僅持續推進美日韓三邊安全合作、積極配合美國對華圍堵戰略，甚至在臺灣問題上屢次發表錯誤言論，對中韓關系的政治基礎造成嚴重損害。而李在明在競選過程中，對中韓關系表達了不同的認知與態度。他強調：

“中國是韓國重要的貿易伙伴，也是對韓半島安全產生重要影響的國家”。

并且表示將：

“修復并穩定管控因上一屆政府失策而惡化的韓中關系”。

這一表態為兩國在政治層面恢復互信、恢復戰略溝通創造了重要契機。

李在明承諾將以“穩定的方式”處理韓中關系，這意味著韓國政府在敏感議題上將采取更為謹慎的政策舉措。不同于尹錫悅政府在中美之間明確“選邊站隊”的做法，李在明政府有望回歸韓國傳統的“均衡外交”理念，在維系美韓同盟的同時，避免對中韓關系造成不必要的損害。

在涉及中國核心利益的問題上，韓國進步派勢力的立場向來更為謹慎，尤其是在臺灣問題與南海問題等關鍵領域。李在明曾在公開場合表示：

“（韓國）應尊重臺?，F狀，保持適當距離，應以國家利益為出發點進行判斷”。

與前任政府相比，李在明政府主動介入臺灣問題的意愿顯著降低，更傾向于回歸維持現狀和維護地區和平穩定的立場。

在此基礎上，韓國在未來還可能抵觸美日韓同盟在涉臺議題上的聯動合作，防止三邊安全合作向臺海過度延伸，從而降低區域沖突發生的風險。這種政策姿態不僅有助于消解中國對韓國外交政策的疑慮，也為兩國在安全領域開展務實磋商、就朝鮮半島局勢協調立場創造了有利條件。

第二，深化中韓在歷史問題上的合作，維護正確二戰史觀。

韓國進步派勢力長期以來在慰安婦、強征勞工等歷史遺留問題上秉持正義立場，持續要求日本正視歷史、進行真正的反省并承擔相應責任。李在明在其競選綱領涉及對日關系的部分也明確提出，“將按原則對待歷史問題和領土問題”，并著重強調要“解決‘慰安婦’等敏感問題”。

這種政策立場與中國方面維護正確二戰史觀、反對歷史修正主義的立場高度契合。這將為中韓兩國在學術研究、民間交流等層面開展歷史問題合作奠定堅實的情感與價值基礎，也為兩國在國際上構建涉及歷史問題的共同話語體系創造有利條件。

此外，韓國進步派勢力對日本右翼勢力美化侵略戰爭與否認歷史罪責的行為始終保持高度警惕。無論是日本政要參拜靖國神社，還是右翼勢力篡改歷史教科書淡化殖民侵略歷史等舉動，都引發了韓國進步派勢力的強烈批判。

中國在歷史認識問題上的立場同樣明確，一向強調要反對任何淡化、否認、歪曲二戰歷史的行徑，并呼吁日本與軍國主義徹底切割。李在明政府的上臺，有望推動韓國從官方層面強化與中國在歷史認識問題上的合作，針對日本右翼勢力的歷史修正主義動向形成協同制衡力量，共同捍衛二戰勝利成果。

李在明在競選綱領資料集中寫道，將力爭實現有關原日軍慰安婦問題的記錄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遺產”名錄。圖源：新華社

第三，加強雙邊和區域經貿合作，共同應對貿易保護主義挑戰。

李在明將中國視為“韓國重要的貿易伙伴”，其秉持的實用主義外交理念為中韓經貿關系的穩定發展提供了政治保障，也為兩國深化經貿合作創造了契機。

不同于全面倒向美國的尹錫悅政府，李在明在對外關系領域展現出更為靈活和務實的態度。面對美國特朗普政府極具破壞性的貿易保護主義舉措，李在明曾公開批評美國的“掠奪”行徑，強調：

“外交應該朝著有利于雙方的方向推進。讓某些國家受益、某些國家單方面受損，這不是外交，而是掠奪”。

對于韓美之間的關稅談判，李在明也表示：

“雖然需要與美國進行關稅談判，但最重要的原則是以國家利益為中心，沒必要急于提前達成協議”。

在此背景下，李在明政府可能會采取雙重策略：

一方面，以國家利益為基礎與美國進行貿易談判，爭取在汽車、鋼鐵、半導體等關鍵領域維護韓國產業利益；

另一方面，通過加強與中國在貿易、投資、數字經濟、金融等領域的合作，并且強化在自由貿易協定框架下的規則對接，來構建多元化的貿易網絡，對沖特朗普關稅政策帶來的風險。

此外，李在明的競選綱領中也提及要“常態化韓中日三國合作機制，加強區域內協作”。中日韓三國之間的經濟合作具有重要意義，然而政治因素和外部壓力長期以來阻礙了三國合作的深入發展。在特朗普政府關稅政策的壓力之下，三國將迎來深化合作的重要機遇。

三方有望在共同抵制貿易保護主義、加強供應鏈韌性和加速自由貿易協定談判等問題上達成實質性合作。具體而言，中韓兩國都具有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的意愿，可能會與日本在知識產權保護、服務貿易開放等問題上進行協調，為談判的推進創造有利條件。

同時，三國在推進中日韓自由貿易協定談判上也存在廣泛共識，有望構建起更具活力與韌性的區域貿易合作新框架。

特朗普政府關稅政策導致全球貿易不確定性上升，受此影響，韓國5月出口同比下滑1.3%，時隔4個月再次出現負增長。圖源：新華社

第四，緩和朝鮮半島局勢，降低地區安全風險。

相較于對朝鮮持強硬態度的尹錫悅政府，李在明更傾向于回歸進步派勢力所倡導的南北和解與合作的立場。他強調“對朝政策不應淪為政治工具”，并提出要

“推進修復韓朝關系，通過全面、分階段的無核化進程推動和平機制建設取得實質性進展”。

在競選綱領中，李在明還提出了涉及朝鮮半島局勢的四點構想：

重啟南北對話與朝美談判； 推動南北軍事緊張緩解（包括恢復聯絡渠道、停止敵對宣傳等）； 構建“南北經濟共同體”，推進人道主義合作（包括推進離散家屬團聚、糧食援助等）； 推動簽署《半島和平協定》。

雖然朝鮮在2024年已經修改憲法將韓國界定為“頭號敵國”，并刪除其中關于“和平統一”和“民族大團結”等表述。但朝方的立場調整是在“美國及其追隨勢力日本和韓國的反朝對抗活動達到‘史無前例’程度”的背景下進行的，隨著美韓兩國的政權更迭，朝方的立場仍存在調整的可能性。特朗普多次釋放出愿與金正恩進行會談的信號，李在明也展現出了修復對朝關系的態度，這為朝鮮半島局勢的緩和創造了機遇。

同時，李在明也對通過多邊框架解決朝核問題展現出了積極態度。他提出，

“將與美國保持緊密合作，同時與國際社會構建合作框架，力爭在解決韓半島和平和朝核問題方面取得進展”。

其中，“與國際社會構建合作框架”的構想需要倚重中國的支持與協助。

在其競選綱領的對華政策部分，他明確提及了要“通過多層次戰略溝通穩定朝鮮半島局勢”。李在明的這種態度將為朝核問題的解決注入新的外部合作動力，尤其是在朝鮮對美韓兩國信任程度較低的現狀下，中國憑借自身影響力與斡旋經驗，能夠為各方重建信任提供關鍵助力。

李在明此前在發表外交安保政策時說，將追求朝鮮半島局勢緩和與無核和平。圖源：新華社

此外，李在明對俄羅斯參與朝核問題也持開放態度。他主張“通過全面、分階段的無核化進程推動和平機制建設取得實質性進展”，并且強調“在此過程中，美國的作用重大，但中國和俄羅斯的作用也不可或缺”。

雖然朝鮮放棄核武器的可能性較低，但李在明政府有可能推動美國、中國和俄羅斯參與到協調之中，甚至構建涵蓋這些國家的多邊安全框架。如果能建立這樣的安全框架，即便無法促使朝鮮徹底放棄核武器，也能實現對核戰爭風險的有效管控，為打破朝鮮半島的安全困局提供新的可能性。

潛在風險

雖然李在明的當選為中韓關系及東亞地區形勢帶來了以上機遇，但韓國的轉向也伴隨著以下四個方面的潛在風險。

第一，韓國政治斗爭擴大化與社會對立加劇的風險。

李在明當選總統后，進步派勢力在行政與立法領域的主導權可能會引發保守派的強烈反彈。如果李在明政府利用執政地位打壓保守派，尤其是在清算尹錫悅戒嚴問題上過度報復，極有可能激化政治對立。雖然李在明宣稱“絕不會針對特定人士進行政治報復”，但他也承諾“將嚴懲破壞國家體制、威脅國民生命安全的內亂勢力”。

保守派勢力在韓國社會根基深厚，影響力不容小覷。如果李在明政府的清算行動擴大化，或者任何的司法程序被解讀為“政治報復”，國民力量黨及其支持者很可能會迅速動員，以“維護民主”或“反對報復政治”為旗號，發起大規模的抗議活動。在韓國政治極化不斷加劇的背景下，進步派與保守派之間一旦爆發沖突，短時間內將難以平息。

此外，李在明個人面臨的司法爭議仍然懸而未決，可能會引發憲政危機。

李在明涉嫌違反《公職選舉法》案重審的首次庭審日已推遲至6月18日，他涉嫌的大莊洞·慰禮新城建設項目弊案、柏峴洞開發貪腐案、城南足球俱樂部贊助案庭審日已推遲至6月24日，他涉嫌的教唆偽證案二審庭審也被推遲至總統大選之后。

圖為李在明就慰禮新城、大莊洞地產弊案到案接受檢方調查，在受訊前發表立場。圖源：韓聯社

雖然韓國憲法第84條規定，“總統除犯內亂或私通外國罪時，在職期間不受刑事追訴”，但是“不受刑事追訴”是否適用于正在審理中的案件存在法律爭議。如果法院堅持推進審判，并且對李在明作出有罪判決，甚至剝奪其被選舉權，將會使李在明的權威和執政合法性遭受重創。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共同民主黨方面試圖在國會推動修改《刑事訴訟法》和《公職選舉法》，爭取“法院暫停其所涉地產弊案等刑事案件的審判程序，檢方對其違反選舉法案給予免訴”。然而，這樣的做法很可能會引發保守派勢力對李在明政府公器私用的質疑，進而加劇朝野之間的權力斗爭，使韓國政治生態陷入更深的動蕩。

第二，韓日歷史沖突阻礙區域合作的風險。

盡管李在明在強調“按原則對待歷史問題”的同時也提出要“謀求面向未來的韓日關系”，但是國內進步派高漲的歷史正義訴求，仍然存在引發韓日新一輪歷史爭端的風險。韓國進步派長期致力于維護慰安婦、強征勞工等歷史問題中受害者的合法權益，始終要求日本政府正視歷史、進行真正的反省并承擔相應責任。這一立場與日本右翼勢力否認戰爭和殖民罪責的態度形成直接對立，很可能與右傾保守化的日本自民黨政權圍繞歷史問題爆發沖突。

2025年正逢二戰勝利80周年和日韓建交60周年，這一時間節點為韓國進步派提供了新一輪發聲的契機。如果韓方推進戰時受害者賠償訴訟或民間對日索賠運動，很可能引發日本方面的強烈反應，甚至重演2019年日本對韓半導體出口限制的情形。

同時，日本右翼勢力也可能會利用這一時間節點宣揚其歷史修正主義觀念。如果日本首相石破茂在戰后80周年談話中沒有對殖民統治和侵略行為進行深刻反省，或者日本右翼勢力蓄意制造涉及歷史問題的事端，必然會引發韓國進步派勢力的強烈不滿。進步派勢力是李在明政府的執政基礎，因此李在明需要回應國內民族主義者和受害者群體的期待，難以在歷史問題上向日本做出實質性妥協。

一旦新的歷史爭端爆發，日韓雙邊關系將再度陷入對立。這不僅會對兩國之間的貿易、旅游和文化交流造成直接沖擊，還可能會拖累中日韓三邊合作進程。屆時，中日韓領導人會議的舉行可能會受到影響，中日韓自貿區的談判也可能陷入停滯。歷史問題作為情感與政治的交織點，如果李在明政府無法妥善處理，東北亞區域合作的大局穩定將面臨嚴峻考驗。

第三，韓美安全合作強化對中國構成威脅的風險。

雖然李在明承諾將以“穩定的方式”處理韓中關系，但他也強調要

“修復因非法戒嚴而受損的韓美同盟信任基礎，將其發展成為面向未來的全面戰略同盟關系”。

這一表態顯示，在其施政規劃中，韓美同盟仍是韓國安全戰略的核心支柱。

參照文在寅執政時期的情況，即便作為進步派勢力的文在寅政權重視韓中關系，試圖在中美之間尋求平衡，但他仍然在2017年完成了薩德反導系統在韓國的部署，并在2021年與美國協商廢除了《韓美導彈指南》，使韓國能夠開發和擁有任何類型的導彈。雖然文在寅政權將這些舉措解釋為提升韓國自主防衛能力的必要手段，但這些舉措在客觀上對中國構成了安全威脅。

在當前中美戰略競爭的背景下，韓美之間安全關系的深化必然會對中韓之間的戰略互信造成損害。在其競選綱領中，李在明提到將對美國

“持續加強軍事及尖端科技領域的信息共享、人員交流、聯合研發等實質性合作”。

由于朝鮮半島安全環境尚不穩定，李在明政府可能會采取措施在安全領域強化與美國的聯合開發與情報共享。

他也可能會進一步增加美國在朝鮮半島的軍事存在，甚至在韓美《關于朝鮮半島核威懾與核作戰指南》的基礎上推進美國核力量在韓國的進駐。此外，李在明政府也可能會進一步尋求發展韓國自身的軍事力量，甚至突破《韓美原子能協定》的限制發展核力量。即便李在明政府在主觀上無意針對中國，但這些舉措一旦實施，將會對東北亞地區的安全形勢造成沖擊，并且在客觀上對中國構成安全威脅。

此外，美國特朗普政府具有要求盟友承擔更多安全責任的政策傾向。如果李在明政府在經貿領域強化對華合作，可能會被美方視為在經濟上向中國靠攏。在這種情況下，特朗普政府可能會施壓韓國在安全領域采取某些措施作為對華友好行為的補償。

例如，美方可能要求韓國擴大薩德系統的雷達監測范圍至中國腹地，以滿足美國在印太地區的偵查需求，或者要求韓國參與到臺海“航行自由”行動等更為敏感的軍事活動之中。一旦李在明政府屈從于美方壓力實施上述行為，必然會引發中國方面強烈的安全關切，嚴重破壞中韓關系的政治基礎。

2月28日，韓國國防部與樂天集團就“薩德”部署用地正式簽署換地協議。圖源：路透社

第四，中韓漁業沖突引爆兩國民族主義情緒的風險。

李在明在競選綱領中提出要“加強海上執法、要求中方遏制非法捕撈”，這一主張可能會導致韓國海警與中國漁民之間產生沖突。

回顧歷史，韓國海警在執法過程中多次出現動用武器暴力執法，甚至造成中國漁民傷亡的嚴重事件。例如2014年10月韓國海警在執法行動中開槍造成一名中國漁民死亡，2016年11月韓國海警在執法行動中使用具有極大殺傷力的M60機關槍進行暴力執法等。

李在明政府加強海上執法的舉動很有可能再次引發海上沖突，甚至導致惡性事件發生。一旦有中國漁民在韓國海警的執法行動中出現傷亡，屆時中韓國內的輿論也會加劇對對方的敵意和不信任情緒。

當韓國的民族主義情緒在輿論場中不斷激化，政府決策層將面臨巨大的輿論壓力而難以保持戰略克制。李在明政府可能會在國內輿論的壓力下不得不展示“維護國家主權”的強硬姿態，采取進一步加強海警的執法力度，向中國政府提出外交抗議，甚至對中方進行經濟制裁等措施。韓方的民族主義情緒與韓國政府的這些舉措，不僅會嚴重影響中韓經貿合作與人文交流，還將嚴重破壞兩國的政治互信基礎，對雙邊關系的長期穩定發展形成重大阻礙。

本文作者

徐偉鈞 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 助理研究員

（點擊圖片閱讀更多徐偉鈞的文章）

IPP公共關系與傳播中心

審閱 | 劉 深

排版 | 周浩鍇

終審 | 劉金程

徐偉鈞：我們有能力來對抗美國的單邊霸凌

如何理解“貝森特經濟學”？

“交易的藝術”：特朗普對華關稅戰的限度

關于IPP

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IPP）是一個獨立、非營利性的知識創新與公共政策研究平臺。IPP圍繞中國的體制改革、社會政策、中國話語權與國際關系等開展一系列的研究工作，并在此基礎上形成知識創新和政策咨詢協調發展的良好格局。IPP的愿景是打造開放式的知識創新和政策研究平臺，成為領先世界的中國智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