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省埋廢、獵殺保護動物，手段多樣的違法行為危害著長江流域的生態安全。6月5日，是第54個“世界環境日”，上游新聞（報料郵箱：cnshangyou@163.com）記者從江蘇高院、上海高院和江蘇省人民檢察院了解到，自202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長江保護法》實施以來，涉長江流域的環境資源刑事案件比例有所下降，但非法跨省偷倒仍是打擊重點，江蘇省人民檢察院黨組成員、副檢察長鮑書華介紹，江蘇檢察機關牽頭制定了滬蘇浙皖檢察機關協作意見；聯合多部門開展打擊危險廢物非法處置等專項行動，目前已辦理案件360件涉1184人。

江蘇省人民檢察院通報了涉環境案件相關情況。圖片來源/江蘇省人民檢察院

跨省偷倒固廢 多人獲刑

長三角三省一市相互毗鄰，生態環境問題休戚相關，但跨區域傾倒固廢問題時有發生，已成為當前生態環境保護突出問題。上游新聞記者從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和江蘇省人民檢察院新聞發布會上就了解到兩起多人涉案的跨省偷倒固廢刑事案件。

江蘇省人民檢察院普通犯罪檢察部主任周緒平介紹，2021年1月至3月，鄧某等22人在不具備垃圾處置資質和能力的情況下，將未經處理的生活垃圾、建筑垃圾、工業垃圾形成的1.1萬余噸混合固體廢物，從A省轉運至B省某廢棄礦坑內，傾倒后覆土掩埋，共獲利55萬余元，產生清運、處置涉案固體廢物費用高達549萬余元。經鑒定，鄧某等人傾倒的混合固體廢物屬于有害物質，在無防滲漏措施情形下，有害物質滲漏到土壤中，導致案發地土壤中銅、鋅、鉛等多種重金屬濃度超標，修復土壤等生態環境損害費用需103萬余元。2023年7月，檢察機關對其中3人作出相對不起訴決定后，2022年4月至2024年3月，檢察機關以鄧某等19人涉嫌污染環境罪分批向法院起訴，法院以污染環境罪判處鄧某等19人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至拘役三個月不等，并處罰金，禁止從事與排污或危險廢物處置相關的經營活動。

“本案系一起跨省傾倒固體廢物污染環境案件，涉及居間介紹、長途運輸、接收傾倒、現場填埋等多個犯罪環節。檢察機關在審查起訴過程中，還提起了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最終鄧某等人賠償生態環境損害費用41萬余元，剩余62萬元的環境損害費用采用綠化種植、認領樹木等方式進行等價替代修復。”周緒平說。

在6月5日，江蘇省高院的線上新聞發布會中，同樣涉及非法跨省傾倒固廢案件，2020年11月至2022年3月期間，朱某假借水泥砌磚項目回收固體廢物的名義，接收陳某、李某等11人提供的來自上海、無錫、南通等地的固體廢物約450車11896噸，填埋在某建筑材料廠內。經鑒定，涉案固體廢物、土壤及地下水均檢出含有重金屬，案涉固體廢物包括工業固廢、生活垃圾及建筑垃圾，屬于有害物質。經評估，案涉地塊土壤和地下水環境損害費用共計1062萬余元，其中固體廢物規范化處置費用835萬余元。東臺市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被告人朱某等12人違反國家規定，非法傾倒、填埋有害物質，嚴重污染環境，構成污染環境罪。被告人朱某、陳某、李某3人在長江經濟帶區域跨省（直轄市）實施非法傾倒、處置有害物質犯罪行為，酌情從重處罰。最終朱某等12名被告人分別判處各被告人有期徒刑五年至一年二個月不等，并處罰金。同時，判令各被告人按照各自參與犯罪部分，對造成的生態環境損害費用1062萬余元承擔連帶賠償責任，并在新聞媒體公開賠禮道歉。

此類案例也被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列入典型案例予以公布。但在以往司法實踐中，還存在對固體廢物性質認定難、個別案件法律適用存在分歧的狀況。如何解決這一問題？上游新聞記者從江蘇省人民檢察院了解到，2024年，省人民檢察院牽頭與省人民法院、省公安廳制定《辦理污染環境刑事案件座談會紀要》，統一了全省類案處理的依據與標準。聯合省生態環境廳、省公安廳開展“嚴厲打擊危險廢物非法處置、重點排污單位自動監測數據弄虛作假和廢水偷排”專項行動，聯合省高法、市場監管局等部門開展第三方環保服務機構弄虛作假問題專項整治行動，并參與省委部署的深入推進打擊非法轉移處置傾倒固體廢物違法犯罪專項行動。2024年以來，全省共辦理相關案件360件1184人。并通過提起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的方式，讓犯罪分子既承擔破壞環境的刑事責任，也承擔環境侵權的民事責任。

江蘇省人民檢察院黨組成員、副檢察長鮑書華還提到，針對長三角跨省傾倒固體廢物違法犯罪增多的情況，江蘇省人民檢察院牽頭制定了《滬蘇浙皖檢察機關關于打擊和治理跨區域傾倒固體廢物違法犯罪的協作意見》，6月將在滬蘇浙皖檢察機關服務保障長三角一體化發展座談會上簽署。該協作意見明確規定了長三角三省一市檢察機關將搭建線索移送、信息共享、執法協作、聯席會議等工作機制。

獵殺東方白鸛案庭審現場。圖片來源/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

非法獵殺東方白鸛 4人被判實刑

上游新聞記者了解到，自2021年長江保護法實施以來，長三角地區各級司法機關通過對刑事犯罪案件的嚴厲打擊，涉長江流域的環境資源刑事案件明顯下降，2021年上海市各級人民法院年審結案件148件，到2024年下降至67件；2024年江蘇全省檢察機關共辦理破壞環境資源犯罪案件1512件3708人，受理移送批準逮捕和起訴案件數比2023年下降21.1%。

對于當下涉環境保護刑事案件的類型，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相關負責人稱，主要集中在資源類犯罪，如非法捕撈水產品、非法采礦、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等。據悉，危害瀕危野生動物案件仍存在多發現象。

其中，較為典型的是2024年江蘇省審結的非法獵殺國家一級野生保護動物東方白鸛案。2023年8月12日下午，楊某、李某、劉某、熊某相約獵捕野生動物以供食用。4人在淮安市淮安區蘇嘴鎮章集村附近發現有4只白色“大鳥”，在明知“大鳥”系野生動物的情況下，仍共同商議將“大鳥”獵殺。隨后，熊某使用氣槍多次射擊“大鳥”，“大鳥”受驚飛離，4人駕乘車輛搜尋。4人欲將擊落的“大鳥”裝袋帶走時，被周邊村民發現并阻攔，在試圖含糊蒙蔽村民未果后丟下“大鳥”駕車逃離現場。村民發現“大鳥”受傷嚴重后當場報警，2只“大鳥”不久后均死亡。經鑒定，2只被獵殺的白色“大鳥”為東方白鸛，系國家一級野生保護動物，目前已處于全球瀕危狀態。盱眙縣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被告人楊某等4人違反國家野生動物保護法規，實施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的行為，均已構成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后分別判處楊某等4人有期徒刑五年三個月至四年不等的刑期，并處罰金。

另在上海高院公布的典型案例中，顧某受聘于上海一環保部門，負責保護區內野生動物環志及采樣工作，但其罔顧工作要求，與陳某商議，由顧某以鳥類環志及采樣人員身份為掩護，將部分野鴨私自帶出保護區，以150元/只左右的價格銷售給陳某，用于和其飼養的家鴨配種。經查，顧某多次將所狩獵的野鴨銷售給陳某官，共計68只。某日交易后，顧某被民警抓獲，并在其車上查獲待售的野鴨33只。經認定，上述101只野鴨均屬于國家保護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經濟、科學研究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價值共計50500元。上海鐵路運輸法院經審理認為，顧某、陳某官違反狩獵法規，在禁獵區進行非法狩獵，破壞野生動物資源，情節嚴重，其行為均已構成非法狩獵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陳某官犯非法狩獵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個月，緩刑一年；違法所得予以追繳。

上游新聞記者了解到，為了維護長江流域生態安全和生物多樣性，跨區域、跨部門聯合治理，成為各地司法機關的普遍做法。以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為例，2024年，其聯合湖北高院等10家法院共同發布《加強長江流域生物多樣性司法保護倡議書》；聯合安徽法院、安徽銅陵市政府設立皖蘇長江大保護司法協作（銅陵）示范基地，此外，南京環境資源法庭還與昆明、鄭州、長春、烏魯木齊、重慶、成都、合肥等七家環境資源法庭共同發布《關于加強環境資源法庭專門化審判工作持續推進環境資源審判改革創新的共識》促推跨部門協同治理，通過跨區域合作強化長江經濟帶環境司法協作。

檢察機關對水韭保護提起公益訴訟。圖片來源/長興縣人民檢察院

發布禁止令 法院出手保護水韭

采訪中，上游新聞記者了解到，在涉長江流域生態保護中，預防和修復工作也已成為司法機關工作的重點。其中，浙江省入選最高法環境資源審判典型的案例就是通過發布禁止令，從預防入手保護了全球新物種。

2023年，一種水韭植物在浙江省長興縣域某村被首次發現，后被確定為全球從未報道過的新物種，定名為長興水韭。而長興縣農業農村局在現場勘查時發現某村合作社正在距離長興水韭生長地僅十余米處實施景觀提升工程，附近人員流動大、淤泥堆積、存在大量揚塵，對長興水韭物種生存造成現實威脅。于是，長興縣農業農村局向浙江省湖州市南太湖新區人民法院申請禁止令，責令某村合作社禁止實施破壞長興水韭生存環境的行為。

法院認為，長興水韭被發現以前，我國已有多種水韭屬植物，水韭屬（所有種）均被列為國家Ⅰ級重點保護植物，因此長興水韭具有重要的科學研究和物種多樣性保護價值。當前長興水韭現存種群極小、生境極為脆弱，附近實施的景觀提升工程產生揚塵、建筑垃圾堆積等，已經對長興水韭物種生存造成重大風險。隨后，人民法院裁定在長興水韭生態保護項目啟動前，某村合作社應停止實施破壞長興水韭生存環境的行為，包括但不限于周邊施工向長興水韭生存環境揚塵、人員行走踩踏長興水韭等。在禁止令發出后30天內，某村合作社與第三方機構簽約并啟動了保護項目，因30天內協商達成調解協議，避免了訴訟。

“碳匯+司法”修復模式被普遍應用

對于環境案件而言，案后修復也同樣重要，在實踐中，“碳匯+司法”的修復模式正在被普遍應用。在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的一起修復案件中，某測量公司與某海塘管理所簽訂協議租借灘涂，實際使用過程中將灘涂地表硬化后用于碼頭經營中的物料堆場、搭建機械設備和建設辦公樓，并將部分灘涂轉租給他人用于水泥預制件生產。2021年上海市開展清理灘涂利用、整治歷史遺留問題工作，其中包括案涉灘涂。2022年8月17日，雙方協議終止案涉灘涂租賃，并明確按長江大保護及環保督察要求做好整改，然而某測量公司未及時將灘涂恢復原狀。檢察院提起民事公益訴訟。

上海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某測量公司遲遲未拆除自行搭建的硬質圍堤，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長江保護法》等規定，導致案涉灘涂生態功能無法恢復，氣候調節（固碳）、生物多樣性支持等生態功能長時間持續受損，應承擔民事賠償責任和修復責任。檢察院提出的要求某測量公司以賠償款購買上海碳普惠減排量，以替代性修復方式恢復生態環境功能，有利于生態修復，且某測量公司亦愿意以此方式進行賠償。法院遂判決其賠償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損失7余萬元，以購買上海碳普惠減排量方式履行。

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在案件詳情中提到，案發地位于上海市崇明區長江口，是典型的河口灘涂區域。判決某測量公司以認購碳普惠減排量的方式承擔生態環境侵權賠償責任，從而實現生態環境固碳功能損失的精準修復和補償，為灘涂資源、岸線保護構筑全方位司法保護屏障。

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的案例中也提到了通過探索適用司法碳匯跨省認購、代償機制修復受損環境，江蘇省高院相關負責人告訴上游新聞記者，在審結的一起污染環境案中，法院對被告人干擾重點排放廢氣單位自動監測設施、違規增加碳排放量的犯罪行為依法判處刑罰，在修復環境時就曾引導案涉公司更新在線監測設施，指導其認購相應的中國核證自愿減排量（CCER），以履行生態環境修復義務。

上游新聞記者 時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