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未來：

每年六一節寫信給你，這是遲到的第十一封。

6月1日凌晨四點，我一邊失眠，一邊工作，忽然發現已經是“六一”了，我竟然把寫信的事情忘記了，十一年，第一次忘記，那一刻的感覺，怎么說呢？又抱歉又沮喪。我想起你很小的時候，有一次旅行回來的飛機上，你把發箍拿在手里玩，不小心掰斷了。然后你崩潰大哭，我說可以買個一模一樣的，而你搖頭：“那是好朋友送我的，再買就不是了。”如今，你肯定不記得這件事，連那好朋友也隨著告別幼兒園就生疏了。但我當時腦海中就是那個場景，別人眼中不值錢的小發箍，讓你頭頂的一小片天塌了。此刻的我，何嘗不是呢？

第二天一早，我說：“今年我忘了寫信。但還是祝你六一節快樂！”你笑笑：“沒關系，忘一次也不要緊。”貼心體諒了我最近的狀態。我也心里盤算，忙過周末就補上。可當終于有時間打開文檔，卻又一次次合上，心里亂如麻的我，像一只干癟的氣球，無法滾動。昨天晚上我因為你沒考好大發脾氣：“如果每次結果都不好，還要努力干嘛？我連給你的信都寫不出來！”你低頭流著淚說：“不要寫了，我總是讓你失望，不值得你寫。”好難過呀！那些話其實是借著你在責備自己。被誤傷，是不是很不公平？

我看了十年前寫的第一封信，你當時只有15個月。字里行間，你的模樣，我們的相處，便歷歷在目。這些年，以信為名的“年記”，腳印一般，見證母女同行路上彼此的成長。你知道嗎？昨天聽我的一個好友傾訴，他現在與兒子全然無話，上大三的男孩子每天沉浸在游戲中，拒絕交流，父母嘗試種種，也沒能在那銅墻鐵壁上鑿開一條縫隙，那種無力感或許只有你也成為媽媽時才能了解。于是，我想要把信寫下去，不僅僅是記錄，更是我們之間的情感流動。十年后，若也那般咫尺天涯，這或許是我們找到對方的路吧。

“我喜歡你哄我的樣子，有時我故意裝可憐，裝受傷，裝哭泣，你遠遠地看見，像個大人一樣走過來，抱抱我，拍拍我，媽媽那一刻好像是你的孩子……”（寫于2015年6月1日）

是什么讓我錯過了“六一”呢？今年咱們就聊聊不如意吧。

5月中旬我離開你去新疆踩線，非常辛苦，回來又熬夜做行程，力求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在去年和前年的基礎上實現體驗感再升級。“跟著羊毛回新疆”此前的四次出行都很成功，我本能地相信只要全心全力付出，就會有更好的未來。但事與愿違，今年的招募異常不順利，對比往次一個周末就滿員的經驗，我像被一棒子打暈了似的。雖然有很多原因是客觀的，你說：“那些最信任你的人都已經和你去過了，甚至去了不止一次。”朋友說：“現在經濟大環境比想象的更糟，消費都在降級。”還有本來約定同行的伙伴因為突發事件不得不放棄……但我沒有放棄，整整兩周，寫推文，調整安排，細化行程，有問必答，甚至為了不辜負已有的報名者，決定減員成行，零利潤零酬勞，就當是最后一次吧。但即使是這樣，仍阻力重重，狀況不斷，身心俱疲。以至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是不是跟我一起出去的朋友其實都不滿意？是不是那些感動和收獲都是我臆想出來的？”

親愛的，我就是要告訴你：媽媽做了多么錯誤的示范。你記住，你的人生一定也會有許多不如意，絕不能在失敗的時候就否定自己成功的時刻，不能成為自己的敵人。

此刻，我已然平靜接受，盡量周全取消。其實，沒有“跟著羊毛回新疆”，你和我，依然可以一次次回去，依然可以仰望星空，在草原奔跑，在雪地打滾，因為那是故鄉啊。而且我特別真切地體會了一個道理：盡人事，聽天命，一半是人事，一半是天命。有志者，未必事竟成。人生起起落落，但拼盡全力做一件不成功的事，也是值得的。就像你花那么多時間學數學，整理那么多錯題，卻還是考不出一個好成績。為什么要責怪你呢？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力不從心啊。

你記得嗎？冬天帶大家回新疆，我提前一周就和酒店訂了接機車，當天也再三確認，結果到了機場，因為他們安排失誤，車子就是沒來。我當時眼淚就在眼眶里，又急又氣。可是現在回憶起來，想起的是我的朋友們開車來當司機解圍；是你克服社恐，替我帶大部隊先回酒店，分配房卡，一一安排大家入住；是最后陪我一起打車的伙伴，全然安慰，沒半句抱怨。后來我們去喀納斯，一路上，我事事安排細致妥帖，已經謹慎到極限了，但因為道路雪崩，最終還是沒能行至湖邊看見“三灣”和“雪蘑菇”——到了喀納斯，卻沒到喀納斯湖，我真的沒有辦法。但現在想來，除了我，沒有人表達遺憾，反倒都在訴說一路的驚喜。你在禾木拉著我往山上爬，笑聲和喘粗氣的聲音混在一起，覆蓋了那些不如意。

接納失敗，就是一件很難的事。那天開車聽播客，你喜歡的張春說：“一件事情昨天能做，今天也能做，不是理所當然的。”我聽到這句，就忍不住大哭起來。是啊，失敗、困境，甚至是終止，都是隨時可能發生的，但如果沉浸在惶恐與焦慮中，就成了那些壞事情的同謀，一起向自己捅刀子。

去年期末，你明明狀態挺好，卻在考試前三天生病，不得不請假，往來醫院，打針吃藥，昏昏沉沉。但最后你還是做決定如期參加考試。你覺得自己復習好了，也調整了情緒狀態，但結果就是不如人意。那種懊喪，是人對失敗的反應，不代表你的決定和努力是錯的。還記得《老人與海》里的圣地亞哥嗎？“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尤其，我們不能被自己打敗。或許你的成績真的上不了心儀的學校，或許我的書店在如今的環境下面臨關張，但是我們盡己所能了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們就不要自責了。我特別無助的時候，你跟說我：“如果知道怎么辦，那意味著只有一條路可走。如果不知道怎么辦，正好很自由，因為有很多路或許都可以走。”我把這句記在了備忘錄里，希望有一天你也用得上。

由于我的心境，這封信寫得過于喪了，其實還有許多好事值得記錄。去年夏天在木壘書院，咱倆和一只貓咪共同見證了一顆巨大的火紅的罕見的火流星；你和喜歡的作家成了好朋友，你說那是你真正意義上的“大人朋友”，“她管我叫姐，你管她叫姐”的友誼好酷啊；你迷上了打羽毛球和刺繡，愿意在喜歡的事情上花時間，或許別人看來離專業還差得遠，但真正的愛好像是堅定的朋友，日后肯定會在困境中拉你一把；我們依舊攜手旅行，即使五一假期，在山海關長城上，也能獨享一方清凈，在阿那亞海邊，獨占一段岸線，好像我們合體，就有驅散人流的特異功能，屢試不爽。

你長大了，我偶爾給你梳頭時，需要你彎下腰了；并排走路時，我會非常自然地挽你的胳膊，就像從前你挽著我那樣；我出遠門的時間里，你不再需要特別照顧，而且還說“不知道為什么，只有你在家時，我才會賴床，可能是安全感吧”；你在媽媽的故鄉滾雪，在爸爸的故鄉撿貝殼，你說：“故鄉，就是一個人的小時候。”對了，你當上了升旗手，讓我想起自己小時候升旗的樣子，你在彩虹布拉克推雪，讓我看見了自己小時候推雪的樣子……你總是帶我踏入時間的河，撿起那些干凈明亮的小石頭。生活往往并不如意，所以美好的發生都應當被視為幸運，好好保存在回憶里。

最后，還是想要感謝你最近的陪伴和寬容。雖然“跟著羊毛回新疆”劃上了休止符，但我會記得你說：“媽媽，這次我也付錢跟你去，你幫我把壓歲錢取出來。”你還去問好朋友“要不要跟我媽去新疆？”我知道這兩件事都突破了你的底線，但卻抵達了愛我的上線。親愛的，我會記得2025年初夏，生活給我的當頭棒喝，以及，你給我的愛。

像《愛麗絲夢游奇境記》里的非生日聚會一樣，我祝你“非六一快樂！”

愛你的羊毛

2025年6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