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醫 行 業 的 良 心 和 大 腦

■作者| 賈海彬

中藥，是中醫藥產業的核心物質基礎；更關乎臨床療效與民眾健康福祉。但由于清末民初以來的“中醫西化”和“廢醫存藥”思潮影響，醫不懂藥、藥不知醫成為常態，中藥品質和評價標準脫離實戰，療效明顯下降，甚至出現“中醫亡于中藥”的極端說法。

那么，什么才是好的中藥？筆者結合多年實地調研，認為應該從以下六個維度切入，方可傳承創新，正本清源。

好的中藥應該具備“靈魂”

每一味中藥都承載著天地精華、歲月痕跡、歷史傳承和工匠精神，都是有靈性的。我經常給中藥質檢和炮制工作人員灌輸一個觀點——好的中藥，首先要從感官上征服你！就像看到一塊“和田玉”一樣，那種感覺上的差異非常大。

圖1：不同產地和生產方式的麥冬

然而，當前中藥生產流通中卻存在一些令人擔憂的現象。例如，當前的中藥大量使用化肥農藥，甚至添加化學成分以提高產量和含量，我把這種中藥稱為“化學藥”（如圖1中的部分麥冬），是缺乏靈性，甚至是沒有靈魂的。

圖2-3 熏硫山藥、凍干山藥（左）與脫硫山藥（右）

部分中藥在加工過程中，如山藥、茯苓和黨參等，普遍存在先熏硫再脫硫的情況。盡管這類中藥在檢測時可能符合標準，但外觀慘白，毫無生機，這樣的中藥我把它稱作“死藥”。試想，這樣失去靈性的“死藥”，又怎能治愈活人的疾病呢？

好的中藥一定要符合東方哲學

東方哲學強調天人相應、陰陽平衡，“鼓掌成聲，沃水成沸”，中藥亦不例外。中藥是多種成分的組合，絕非單一成分在發揮作用。其中的有效成分可視為“陽”，而雜質和非活性成分則為“陰”，二者協同才能發揮最大價值，正所謂“孤陰不生，獨陽不長”。

以冰片為例，傳統的梅花冰片主要從龍腦樹干中提取，其主要成分是右旋龍腦，但同時也含有異龍腦和其它雜質。如今我們使用的冰片大多從龍腦樹葉中提取或通過工業合成，右旋龍腦含量可達99%以上，純度極高，幾乎不含異龍腦和其它雜質等。若按照當前的藥典標準，傳統“梅片”可能會被判定為劣藥、假藥。然而，在實戰應用中，無論做熏香還是中醫臨床，“梅片”的開竅醒神、化腐生肌之功都遠超同類產品，是一個典型被埋沒了的“貴細好藥”。

圖4-5：浙江天目山3年生“于術“與河北一年生“蛙術”對比

再比如，從法象藥理角度，白術強化坤土之德，穩固中焦，主運；蒼術發揮巽風之力，驅散濕邪，主化，二者常作為對藥使用，共同恢復脾胃的升降平衡。而在用量選擇上，白術常用量9-15g，因為9為老陽之數，15為洛書中宮土數，暗合「土得火助而健運」；蒼術常用量6-12g，是因為6為老陰數，12應地支之數，暗合「水土相制而化濁」。但無論是白術還是蒼術，生長期都應超過3年方可見效，以合洛書“陽火3，火生土”之理。這些基于東方哲學的藥性藥理認知，應該成為每個中醫藥人的基本功。

好的中藥一定要遵從中醫基礎理論

中醫的“理法方藥”自成嚴密的邏輯體系，好中藥的選用與配伍必須嚴格遵循中醫基礎理論，確保醫藥合一、選材合理、配伍精當、炮制規范，如此方能治病救人。

以黃連、黃芩為例，黃連交通心胃，以連為上。所以經方用藥選材上，品質最好的黃連應該是“連橋”明顯的四川“雅連”，其次才是“味連”和“云連”。

圖6 雅連，單枝，有明顯過橋

黃芩輕清，應肺與大腸中空之性，以通為用。黃芩以承德枯芩為上，其次是“枝芩”。然而，如今藥典中的黃芩其實是“條芩”，雖然黃芩素含量較高，但主要用于清下焦濕熱，應該和“枯芩”分開使用。

圖7 枯芩（左）與條芩（右）

令人惋惜的是，由于我們對中醫基礎理論認知的不足，如今像雅連、枯芩這樣的頂級藥材正瀕臨消失，這無疑是對中醫臨床療效的一大損失。失去中醫基礎理論支撐，中藥研究和開發應用必將成為無源之水，進而影響到中醫藥產業的健康可持續發展。

好的中藥應尊重傳統，追根溯源

好的中藥，必須尊重傳統，追根溯源，將道地選材、傳統鑒別經驗和臨方炮制等工藝，內化為每個中醫藥人的基本功。

綠衣枳實

圖8-9： 2011年，筆者調研“綠衣枳實”的路線與綠衣枳實樹。

以枳實為例，作為中醫藥常用藥材，筆者當年對國內6種常見枳實商品做了實地調研。最終發現：一是從源頭上看，枳實的源頭來自于仲景師家鄉的野生“綠衣枳實”，后隨著客家人南遷移栽到江西和福建等地，后世的多種蕓香科植物主要用其作為母樹嫁接而成。目前，綠衣枳實種源僅在河南伏牛山區和福建戴云山區成規模留存，部分百年老樹可以追溯到明代。商品年產量不足200噸，主要出口日本和韓國作為“經方”用藥；二是從品質鑒別上，綠衣枳實具備“植株帶尖刺、綠衣、味苦酸辛涼”的典型特征，性味較其它酸橙枳實、甜橙枳實、柚類枳實和香緣枳實更復雜，從而保障其“破氣消積、化痰散痞”功效更明顯，療效也更多維；其三，枳實在入藥前需經過開邊切制、三年以上陳化和麩炒等工序。這些陳化炮制過程，旨在降低其峻烈之性，使藥性更溫和，更契合臨床應用需求，而不是揮發油含量越高越好。

好的中藥應順應時代變化，積極創新

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中醫藥事業亦需與時俱進。當前，中藥的來源主要以家種家養為主，與古代野生來源為主的中藥相比，其藥效已不可同日而語；同時，現代人體質和生活方式發生了巨大變化，疾病譜也隨之改變。因此，臨床中醫藥人不能一味拘泥于古法，而應根據時代變化，在傳承基礎上合理選材，調整用法用量，創新劑型與應用場景。

例如，連翹在經方中實為“翹根”，歷代本草學又多有演繹，從而形成了“青翹”、“老翹 ”和“翹心”三大臨床應用。通常認為青翹升發，清熱解毒之力較強，但易傷正氣和脾胃陽氣；老翹質輕透散，長于透熱達表、疏散消積；翹心長于清心火、去心包之熱，其中后兩者尤為“溫病學派”所推崇。現如今，為應對大規模工業化需要，我們可以選擇“白露”前后采摘的普通青翹，作為中藥工業和飲片投料；但為了滿足中醫臨床多元化需要，則應允許“霜殺老翹”（霜降后采收，藥典含量通常難以達標）和“翹心”，甚至“翹根”的使用，而不能被單一的標準捆住手腳。

同時，中藥還應積極順應變化，貼近生活。如今市場上的新型膏丹丸散、各類中式養生產品和各類生活化應用，正是中醫藥順應時代、積極創新的成果。這些產品不僅滿足了現代人對健康養生的需求，還拓寬了中醫藥的應用領域，使中醫藥更貼近“生活化”。

好的中藥應強調“靈活應用”原則

中醫藥的精髓之一在于辨證論治。好的中藥，在遵循上述5條標準的基礎上，更應強調“靈活應用”原則。中藥好不好、如何用、用多少，必須由臨床中醫根據實戰需要進行判斷和決策，體現中醫藥多維度、多元化、個性化治療特點。主要包括：

▌因時制宜：“人以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臨床不但應根據四時之變化合理選材，還應靈活調整配伍和治法。例如，中藥采收應嚴格遵循季節甚至時辰，艾草需在端午前后的上午，陽氣最鼎盛時采收；連翹、桑葉等需在霜降前后采收，殺其峻烈之性。

圖10：河北承德黑柴胡頭頸身分節明顯，和解少陽之功最強。

▌因地制宜：“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中藥治一方病”，不同的地域、不同的體質，對中藥的需求也各不相同。“能毒者以厚藥，不勝毒者以薄藥”，藏柴胡用在藏藥中是良藥，但在漢方中可能因患者體質差異而成為“毒藥”。

▌靈活用量：附子的用量從3克到120克不等；桂枝小劑量可升陽，大劑量可利水；黃芪小劑量可升壓，大劑量可降壓，其用量需根據病情和患者體質進行調整，豈可一概而論？

圖11：白花前胡與紫花前胡

▌臨證選材：白花前胡形近防風，法象上呼吸道，向上發散止咳并退熱，但咳中帶喘時忌用，以免加重病情（目前藥典正品定為白花前胡，臨床使用時可酌情與白前配伍，以引其下行）；紫花前胡法象支氣管，向下降氣，故咳在咽喉時不宜，以免引邪入內；云木香芳香上行，長于溫中和胃止嘔，陽虛者忌用；川木香醇香下沉，長于行氣止痛調經，臟腑燥熱者不宜。因此，選擇哪種藥材，必須由臨床中醫根據自己的實踐經驗來把關和選擇，不可將主動權交由他人。

未來方向：從“吃飽”到“吃好”

當前，國內對中藥質量的認知和標準，主要是為了滿足嚴肅醫療基本保障和大規模工業化生產需求。然而，隨著多元化時代來臨和社會生產力發展，中藥標準不能僅滿足“吃飽”需要，更應進一步滿足中醫臨床多元化和個性化需求；同時契合民眾對綠色、高效且能融入生活化場景的健康訴求，此二者實為未來好中藥應達到的關鍵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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