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行體育運動，受傷是常事，更何況是籃球、足球等存在身體對抗現象的項目，偶爾犯規、碰撞，實屬正常。然而，如果不慎受傷，相關責任該如何劃分？

近日，記者采訪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上海一中院”）了解到了一起相關案例：在一場校內籃球賽中，兩名大學生在攻防之間身體相撞，一人摔倒受傷，一人被判犯規。事后，摔傷者起訴犯規者擔責賠償，二審法院判決犯規者無需承擔侵權責任。判決后，“犯規致人受傷不需擔責依據何在”迅速引發熱議。

“犯規即擔責”，和體育精神沖突嗎？

01

從技術犯規到違體犯規

二審為何這樣判決？

事情要從2019年10月說起，那天大學生小張和小韋共同參加學校組織的籃球比賽，分屬兩隊。小張搶到籃球快攻上籃，小韋跳起蓋帽，二人在空中發生碰撞，小張倒地受傷，小韋被判犯規。

小張因此左肩受傷。此后的近半年里，小張因傷耽誤了學業，還花費了數萬元診治費，隨后，小張將小韋起訴至法院，請求判令小韋賠償醫療費、營養費等共計6萬余元。

比賽現場監控截圖

一審法院認為，小韋的防守行為屬犯規行為，應當承擔侵權責任，然而籃球運動系高對抗性、高風險的體育競技運動，小張自愿參加應當視為“自甘風險”，據此判決小韋和小張各自承擔50%的責任。小韋不服，上訴至上海一中院。

“小韋認為，自己起跳時并未與小張發生身體碰撞，更沒有用膝蓋頂撞對方，小張則認為，對方不僅撞了自己，還惡意用膝蓋將自己頂傷，裁判也因此判了違反體育精神犯規（以下簡稱‘違體犯規’）。”該案二審主審法官韓朝煒告訴記者。

雖然事發籃球場沒有裝監控攝像頭，但附近一幢房子屋頂上裝了攝像頭，恰好對準籃球場。根據監控視頻可以看到，小韋有正常封蓋動作，小張未投籃成功，看不到小韋用膝蓋或腳頂到小張。大學體育教學部先后出具的兩份《情況說明》將小韋的犯規種類從技術犯規改為了違體犯規。

現場究竟是何情況，小韋又屬于何種犯規？帶著這些問題，審判長方方及合議庭成員邀請球賽裁判出庭作證，并前往上海市籃球協會（以下簡稱上海籃協），尋求專業建議。

比賽的當值主裁判也是一名學生，沒有裁判員證書，另一名證人是學校老師，負責比賽的事務性工作，兩人都表示自己在現場“沒看清小韋有沒有用膝蓋頂小張”。上海籃協的一名國家級裁判看過監控錄像后表示，認可雙方發生身體碰撞，不屬于籃球規則中的技術犯規種類，同時當值主裁判吹罰犯規時的罰則是兩罰一擲，與違體犯規罰則相同，學校出具第二份《情況說明》將技術犯規改為違體犯規，確有依據。

那違體犯規不應該擔責嗎？韓朝煒并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作了一個簡單假設：像籃球、足球這樣激烈的競技體育運動，如果犯規就要承擔法律責任，參賽者必將畏首畏尾，賽事的精彩程度和觀賞性將會大大降低。

“法律是底線，現代體育競技項目有一套完整規則，是懲罰競技中不當行為的依據，但不能將體育競技項目中的犯規簡單等同于侵權法上的故意或重大過失。”韓朝煒進一步解釋說，只有當犯規行為是對規則的嚴重違背，顯然置他人人身安全于不顧，且造成的損害完全超出可預見的范圍，犯規者才需要承擔侵權責任。

延展到該案中，要判定小韋是否有故意或重大過失，需要綜合考慮校內籃球賽的對抗性程度、具體規格，以及他的蓋帽行為是“對球不對人”，還是“名為對球實則對人”以及“以假借犯規的行為施行惡意人身傷害”等哪一種形態，此外，更要考慮判決結果是否有利于促進體育運動發展，是否能更好地彰顯體育精神。

由于除監控錄像外，小張無法再拿出其他證據證明小韋用膝蓋頂撞自己，根據“誰主張誰舉證”原則，不能據此認定小韋惡意撞傷小張。同時由于身體碰撞發生在進攻上籃的關鍵時刻，不能苛求小韋防守時經過深思熟慮，合理規范；此外，這場籃球賽事屬于業余性質，對業余參賽者的犯規行為不能過于苛責。因此可以認定，小韋主觀上不存在故意或重大過失。

綜上，合議庭認為，小張盡管在籃球比賽中因小韋的防守行為摔倒受傷，但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條第一款規定，小韋不應當承擔侵權責任，二審基于此作出改判。

02

類似事件常有發生

參加體育活動須知“自甘風險”原則

任何體育活動都存在受傷的風險，尤其是存在對抗和競爭的體育比賽。相較于訓練有素的專業運動員，普通學生、一般愛好者在業余比賽中缺乏自我保護的意識和對規則的充分理解，因“打球受傷”而引發責任糾紛的報道近年常有：

2024年11月，新鄭市人民法院發布了一起案例，高二學生小馬和小劉在課余時間打球時撞到了一起，造成小馬鼻子流血、嚴重受傷，小馬遂起訴小劉。法院經審理認為，原告小馬作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可以作出理性的分析和有效的選擇，自愿參加該活動，表明其自愿接受了因打籃球活動可能產生的損害，屬于自甘風險的行為。在此過程中小馬受傷，小劉不存在幅度過大或者故意為之的舉動，故其并不存在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無需承擔責任。其次，該體育活動是在課間舉行，非校方組織，校方也在小馬受傷后及時履行了救助義務，因此學校無需承擔賠償責任。

同樣是籃球賽，2023年3月，15歲的丁某參加學校籃球賽時，被位于后方的梁某推倒，導致摔倒后右手受傷骨折，后經鑒定達到十級傷殘。丁某將梁某的父母訴至深圳市羅湖區人民法院，丁某父母表示，學校已為該比賽購買保險，應由保險公司賠付，另外，賽前培訓中也曾向學生告知風險，丁某是自愿參賽、自甘風險。法院經審理認為，學校在比賽前的培訓中已告知了潛在風險，丁某自愿參加比賽，并在學校的統一安排下購買了人身保險，可以判斷丁某是自愿參加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其次，根據梁某父母提交的視頻可知，梁某在比賽中因搶球與丁某有身體接觸，丁某失去重心摔倒，而在籃球比賽中這種身體接觸和對抗是不可避免的；最后，丁某主張梁某父母需對自己的人身損害承擔賠償責任，但丁某未提交證據證明梁某對發生傷害的后果存在故意或重大過失，故對丁某的主張，法院不予支持。

自甘風險是指“被害人原可以預見損害之發生而又自愿冒損害發生之危險，而損害結果不幸發生”的情形。自甘風險是一種免責事由，由于文體活動參加者參加活動時，應當能認識到活動存在固有風險且自愿承受風險后果，因此在適用自甘風險規則時，通常免除行為人責任，所受到的損害由受害者自行承擔。該規則常適用于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例如運動比賽、戶外活動、極限運動等等。具體責任承擔應綜合考慮各方面因素，包括活動性質、參與者的年齡、受傷原因、主觀過錯等。

法官提醒，運動參與者在運動前應合理預估活動風險，熟知運動規則、掌握運動技巧，運動時要佩戴好必要防護裝備，集中注意力、遵守運動規則，避免因疏忽大意造成意外損失。

法條鏈接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條

自愿參加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因其他參加者的行為受到損害的，受害人不得請求其他參加者承擔侵權責任；但是，其他參加者對損害的發生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除外。活動組織者的責任適用本法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條至第一千二百零一條的規定。

03

這種情況

不適用“自甘風險”原則！

需要明確的是，并非所有體育活動都適用這一原則。

當下，不少家長會給孩子報一些文體類培訓班，“上課時受傷”是很多家長擔心出現的情況。今年5月，總臺報道了一起相關案例：11歲的樂樂在學習花樣滑冰時不慎摔倒骨折，培訓機構以“自甘風險”為由，主張免責。但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綜合所有證據后作出判決：被告體育公司承擔80%侵權責任，賠償原告醫療費、護理費等共計八萬多元。

這一次，為啥“自甘風險”原則不適用了？

從現場視頻可以看到，樂樂是當時訓練的多名學員其中之一。樂樂的家長認為，教練明知孩子腿部疼痛，不僅沒有調整訓練計劃，安排也存在技術性錯誤，孩子熱身不足就被要求做難度較大的跳躍動作，以致事故發生。

此外，現場視頻顯示，樂樂摔倒后，教練到她身邊詢問了幾句便離開了，后見樂樂因疼痛無法起身，才再次返回，扶起樂樂離開冰場。原告方認為，教練沒有第一時間對其采取科學的醫療措施，沒有盡到妥善的積極救助義務，理應為此承擔責任。

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法官李青表示，根據民法典的前述規定，“自甘風險”原則的適用要具備4項條件：

受害人是自愿參加的相關活動；

在適用范圍內，僅限于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

造成損害的原因僅限于其他參加者導致；

其他參加者對損害的發生并不存在主觀上故意或者是重大過失。

法官解釋，從表面看，樂樂在花滑訓練期間受傷，與適用“自甘風險”原則的情形存在相似點，“但原告是在練習一個具有一定難度的考級動作時摔倒受傷，并沒有其他參加者的因素介入，所以本案并不適用‘自甘風險’原則。”

法院審理認為，花樣滑冰是具有一定危險性的體育運動，未成年人學員在學習、訓練過程中摔傷較為普遍，學員及其監護人對訓練過程中可能發生的受傷情況應有一定的預期，因此原告也需自行承擔部分責任。

法官提醒，小學員在培訓過程中意外受傷，教育培訓機構不能將“自甘風險”原則當作“擋箭牌”來免責。尤其對于具有一定危險性的運動培訓，機構更應該注意確保學員的人身安全。同時，家長在為孩子安排訓練日程時，也應兼顧孩子的身心承受能力。發現孩子身體不適應與機構溝通，暫緩訓練并送醫檢查，確保孩子的健康安全。

原標題：《打球犯規致人受傷，為啥不用擔責？法官詳解》

欄目主編：周春晟 文字編輯：夏徐寅 題圖來源：上觀題圖

來源：作者：央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