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春的名義

——河南省第十六屆戲劇展演青年組演出綜述

李紅艷

2024年12月21—27日，河南省第十六屆戲劇展演青年組的比賽在歷史文化名城許昌如火如荼展開。作為本屆展演新增設的單元，本輪演出所掀起的劇場熱度、話題熱度、人氣熱度，讓人始料未及，該組也當之無愧成為本屆戲劇展演四輪演出中的華彩篇章，為歷時46天的第十六屆戲劇展演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壹

以青春的名義集結

河南省第十六屆戲劇展演承續設立于1985年的河南省戲劇大賽，已歷經四十年，是河南省規格最高、規模最大、持續最久的藝術賽事活動，但青年組的設立尚屬首次。它不同于三年一屆的河南省青年戲劇演員大賽，以折子戲的形式參演，而是以領銜大戲進行展示。其初衷是為那些已經嶄露頭角、擁有一定實力但沒有更多機會擔綱主演的青年演員搭建平臺，以戲促人，以人帶戲，加速青年人才的成長，為河南戲劇事業的可持續發展積蓄力量，營造健康有序的戲劇生態。

李向峰《秦雪梅》劇照

通知下達后，得到廣大青年演員的積極響應，通過各地市、省直各劇團選拔，最終有13名青年演員入選,其中7人來自省直院團，3人來自地市級院團，2人來自縣區級院團，1人來自民營劇團。他們中既有畢業于中國戲曲學院的本、碩高材生，也有扎根基層的民營院團新生代精英；既有在觀眾中有一定影響力的流量新星，也有讓人眼前一亮的初出茅廬者；既有傳統流派的優秀傳承者，也有新編劇目的勇敢嘗試者；既有豫劇這樣的強勢劇種，也有曲劇、越調、京劇……參展演員中年齡最大的44歲，最小的29歲，平均年齡36歲，為他們配戲的主要角色也多是同齡的青年演員。

這是一次以“青春”名義的集結，也是一次青春的赴約，所有參賽團體和演員珍惜機會，克服困難，全身心投入，呈現出昂揚向上的精神狀態，從一個側面體現出河南戲曲后繼有人、朝氣蓬勃的崢嶸氣象。

貳

以青春的姿態綻放

13臺參演劇目中，傳統經典劇目有9臺。其中，豫劇流派劇目6部，分別為常（香玉）派的《花木蘭》《大祭樁》，馬（金鳳）派的《花打朝》《花槍緣》，以及閻（立品）派的兩部《秦雪梅》。其他三部為京劇的《楊排風》、豫劇的《梨花歸唐》，還有河南豫劇院三團創作于20世紀50年代的現代戲《劉胡蘭》。這些流派經典或傳統經典，凝聚著幾代藝術家的心血和創造，其唱腔、表演已然成為教科書般的存在。學習演出這些劇目，不但是后進者提升藝術水平的必經之途，更是藝術得以代代相傳的必然要求。當然，學習經典并非容易，因為它樹立了高標：藝術水準高，在觀眾中認知度高，學習的門檻高，對學習者的評判標準自然也“水漲船高”。看似捷徑，實為險途。通過這次展演，我們欣喜地看到,這些經典劇目在年輕一代身上得到了高質量傳承，而借助經典，這些青年演員的藝術才華也得到了淋漓盡致的施展。

袁娜娜《大祭莊》劇照

以《大祭樁》參演的袁娜娜，系常派再傳弟子。她形象好，音域寬，爆發力好，同時懂得節制，懂得把握分寸，既體現出黃桂英作為閨門旦的含蓄端莊，也塑造出其敢于反叛的一面。劇中重點場次“哭樓”體現出她用唱腔傳達人物復雜情感的能力，而唱做并重的“路遇”，則展示出她唱念做打的綜合素質，是一位比較全面的優秀演員。以常派名劇《花木蘭》參演的李娜，文武兼備，既有女性的柔美，又不乏女扮男裝的英氣。常派的這一經典劇目在常香玉生前所在的河南省豫劇一團得以傳承，別有意義。

謝彥巧《花打朝》劇照

以《花打朝》參演的謝彥巧，是馬金鳳先生年齡最小的親傳弟子，因形象酷似馬金鳳老師，格外受到廣大觀眾的厚愛，是當今豫劇舞臺上最具票房號召力的青年演員之一。她天賦歌喉，音質純凈，聲音通透，對馬派唱腔的精心研磨，使得她在韻味和神韻的把握方面比較到位。加上她的外在形象與所飾人物程七奶奶由內而外的喜感，以及馬派清新明快的風格之間，具有天然的內在契合，因而她的表演，呈現出一種舉重若輕的松弛感，鮮活、生動、準確。而且，謝彥巧戲曲工作室（戲音閣）+商丘市梁園區戲曲傳承保護中心的合作模式，也具有獨一無二的開拓意義。洛陽市豫劇院的趙小星，是一位脫穎而出的馬派新秀，飾演《花槍緣》中的姜桂芝，有模有樣，她和人物之間因巨大的年齡差而透露出的稚嫩中的老成，同樣具有喜感，與本劇濃郁的喜劇風格也極為妥帖。兩出馬派劇目，給觀眾帶來輕松愉悅的審美體驗，讓人在藝術的享受中看到馬派藝術后繼有人的希望。

杜永真《秦雪梅》劇照

河南豫劇院二團的李向峰和青年團的杜永真，均以閆派代表劇目《秦雪梅》參演，同場競技，頗有對比意味。李向峰的表演，以唱取勝，她音質清純，高低不擋，有很強的聲音“表情”能力。“觀文”“吊孝”均是40分鐘的重點場，她唱得游刃有余，而且能夠用情去唱，用心去演，以聲帶情，以情托聲，故而產生較強的藝術感染力，現場觀眾數度落淚。杜永真飾演的秦雪梅，端莊、典雅、溫婉、含蓄，舉手投足都拿捏得很到位，分寸感、行當感很強。頗有師祖閆立品先生“舉目半轉輪，出語半張唇，抬袖半遮面，舉步半提裙”的風范。杜永真是當今豫劇舞臺上一位難得的多面手，她主工刀馬旦、花旦，先習陳派，后學閆派。又拜京劇名家為師，博采眾長，轉益多師。《秦雪梅》是她拓展行當的重要成果，從表演方面來說，她完成了從刀馬旦、花旦向閨門旦的跨越，可喜可賀。

王志華《楊排風》劇照

京劇在河南屬于“弱勢群體”，近些年在有關領導的關心支持下，河南的京劇事業取得了突破性發展，一批青年演員以群體的方式成長，王志華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她本工武旦，從《扈家莊》《盜仙草》《虹橋贈珠》等一系列折子戲開始，夯實基礎，直至領銜傳統大戲《楊排風》，允文允武，而且繁重的武打戲沒有出現任何失誤，顯示出非常扎實的基本功。來自平輿縣東方豫劇團的趙娜，在《梨花歸唐》中飾演樊梨花，同樣是文武兼備，唱做俱佳。對于基層劇團而言，能演出這樣有難度的劇目，亦很難得。張鷺名參演的現代戲《劉胡蘭》，系豫劇名家柳蘭芳的演出版本，她的唱腔頗具老師清脆甜美的特點，表演亦發揚了三團“生活”在人物中的藝術特點，較好了傳承了這部有著近70年歷史的現代戲……上述演員通過對經典的高質量傳承，讓傳統經典常演常新地活在舞臺上，同時也通過經典實現了自身成長。

趙娜《梨花歸唐》劇照

曲劇演員方方參演的《義烈女》，系從豫劇移植過來。她所飾演的童玉珊是個前后變化很大的人物，從開始的純真爛漫到遭遇兄弟被殺、情人遭陷、丈夫是殺人兇犯等一系列人生打擊，隨著真相的層層剝開，她承受的心理和情感打擊越來越大，從希望到絕望，從大喜到大悲，行當也從閨門旦到青衣。難得的是演員由內而外演出了這種變化，而且細節處把握得很好，技巧的運用也做到了為戲服務。整個戲完成度很好，特別是后面，有漸入佳境之感，為曲劇舞臺奉獻了一個新的劇目，難能可貴。

以現代戲《英雄無名》參演的悅慶龍，師從豫劇名家賈文龍，形象、聲音都頗具乃師風范，未來可期。以《蘇武牧羊》參演的李多偉，唱腔韻味濃郁，吐字清晰，表演老到，是一位優秀的須生。越調這個劇種無論是歷史上還是當下，均以女須生領風騷，優秀的男演員鳳毛麟角，主演《赤壁公瑾》的聶磊，殊為難得。

方方《義烈女》劇照

叁

為青春的希望助力

本屆戲劇展演青年組的設立，既是為青年演員的成長搭建展示的平臺，某種意義上也是河南近十年培養青年人才的一次成果檢閱。河南是戲劇大省，在演員人才隊伍的建設上，文化主管部門一向重視，常抓不懈，多管齊下，共同發力，為青年人才鋪路架橋，助力成長。多年耕耘，成效明顯。

三年一屆的河南省青年戲劇演員大賽已經進行了十屆，2025年將迎來第十一屆。這是一個年輕演員夢想開始的地方，無數青年演員通過這個平臺嶄露頭角，不斷成長，走向更廣闊的舞臺。本屆參演的青年演員大多參加過這一賽事，如京劇演員王志華，參加過三屆比賽，兩次獲得表演一等獎；杜永真參加過三屆，三次獲得表演一等獎；張鷺名參加過兩屆，兩次獲得表演一等獎……她們從演這個平臺起步，走出了一條堅實清晰的成長之路。

悅慶龍《英雄無名》劇照

青年人才扶持項目結碩果。“河南省青年藝術人才扶持”計劃，是河南省文化和旅游廳針對45周歲（含）以下的優秀青年藝術人才開展實施的一項人才建設工程，主要是給予優秀青年藝術人才一定的資金支持，進行立戲和推介。項目自2016年開始實施，截止2024年，共推介44 人。經過大戲的鍛煉，一大批后起之秀得到突飛猛進的進步，迅速成長為中堅力量。本次展演中方方的《義烈女》、王志華的《楊排風》、張鷺名的《劉胡蘭》，均是青年藝術人才扶持項目。

張鷺名《劉胡蘭》劇照

戲曲表演高等教育使人才隊伍整體素質得以明顯提升。2009年，河南與中國戲曲學院聯合開設了地方戲培訓班，拉開了河南地方戲演員高等教育的帷幕，24名學員成為豫劇歷史上第一批本科生，此后又先后開設了曲劇、越調本科班。通過高等學府的再受業、再教育，一批青年演員開闊了視野，提高了藝術，踏上了快速成長、藝術精進之路。本屆展演中的謝彥巧、杜永真、李多偉、袁娜等，均是中國戲曲學院的本科或碩士生。

傳統的拜師學藝，仍是最重要的傳承途徑。不但被廣大青年演認為是最受益、最有效的學習路徑，而且政府層面也做了大量工作，如組織了河南省京劇院的三次集體大拜師活動，共有24名青年演員、演奏員拜在19位京劇名家門下。本屆大賽，我們看到，每位參演者背后都站著他們的師傅甚至一個團隊，王志華的老師閆巍專程從天津趕到許昌為她指導；78歲高齡的虎美玲老師親赴現場為弟子袁娜娜助陣；河南豫劇院三團數位一級演員，為青年演員張鷺名配戲……每一位青年演員的背后，都有一群人在提攜，在關心，在托舉……

李娜《花木蘭》劇照

以上種種，為河南青年戲劇演員的成長營造了良好的環境，提供了健康多元的成長平臺，他們學習有路徑，前行有動力，后浪推前浪，代際有更替，以新的姿態實現了整體的崛起，謝彥巧、杜永真等還擁有很強的票房號召力，讓我們對年輕一代充滿信心。

肆

在青春的遺憾中成長

青春之所以可貴，就在于它是昂揚的，是奮斗的，是朝氣蓬勃的，也是經得起遺憾和失敗的。本屆大賽，固然成績喜人，亮點多多，驚喜不斷，但也有不少問題和遺憾，正視它們，才能為未來的成長提供經驗。

聶雷《赤壁公瑾》劇照

1.選擇劇目不夠慎重。戲曲界有“人保戲，戲保人”之說。所謂戲保人，就是戲好，演員差一點也能遮丑；如果演員好，那就是錦上添花。本次展演，以傳統經典劇目參演的演員為什么表現得都相對好，而且受歡迎程度相對高？原因就在于這些劇目和人物形象在觀眾的心中已經牢固樹立，而且觀眾、演員和流派之間已經達成一種內在的默認，觀眾能夠很快進入既有的審美經驗中。沒有來自劇本和情節問題的干擾。相反，如果選擇的劇目不夠成熟，即使演員使盡渾身解數，也是出力不討好，非但戲難保人，而且還會嚴重分散觀眾的注意力。本屆展演表現不盡人意的演員，問題多出在劇目。或劇目選擇不適合演員的氣質，或劇本生澀，問題太多，主要人物都立不起來，最終影響了演員的發揮。劇目選擇，某種意義上考驗的是劇團和演員的眼光和判斷力，這個把關人的角色應該由誰承擔，這是本屆展演暴露出的值得反思的問題。

趙小星《花槍緣》劇照

2.塑造人物的能力需進一步提升。首先是技巧的運用。技巧是為塑造人物服務的，如果技巧的運用不在情境中，不在人物中，為表演而表演，結果一定是適得其反。本次展演中，“為技而技”的現象或多或少在不少演員身上存在，有的時候觀眾通過技巧能看得見的是演員，而非人物。其次是表演的分寸問題。藝術的分寸很多時候就在毫厘之間，多一分則過，少一分不及。本屆青年演員的表演，往外“放”的多，懂得“收”的少；過頭的多，不及的少。從“多”到“少”的過程，正是未來的求進之路。再次是塑造人物復雜內心的能力需提升。個別演員心里沒戲，情感缺乏層次，對人物的理解還不到位，故感染力、表達力受到影響。最后，就是有些流派劇目，流派的韻味不足，還要在把握流派的精髓上下功夫。

3.陰盛陽衰問題突出。13位參演者中，旦角占了10名，生角只有3位，比例失衡嚴重。而且3位男演員均為小生或須生，花臉、丑行、武生等行當稀缺。未來的人才培養行當建設任重道遠。

李多偉《蘇武牧羊》劇照

上述問題和遺憾，有些是演員個人的，有的則是事業長遠發展層面的，它們和本屆展演收獲的驚喜一樣，也是展演的重要成果。作為首次設立的單元，這些問題和遺憾甚至更加珍貴，它們會化為未來努力的目標和動力。希望這個青年版塊能在未來的河南省戲劇展演活動中保留下來，成為常設性單元，和三年一屆的青年演員大賽交錯進行，彼此呼應，成為河南青年戲劇人才成長的雙平臺、新高地。從本屆展演青年組設立的現實成效看，這一意義已經初步實現且蘊含巨大價值空間待開發。

作者簡介：

李紅艷，河南省文化藝術研究院研究員，《東方藝術》主編，戲劇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