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看，這張志遠是不是又要進胡寡婦家里了？”

“張娃娃！你不是一個人住嘛，為什么要挑4桶水啊！”

話音剛落，村民間就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哄笑聲。

即使行事端得正坐得直，可張志遠畢竟也是一個20歲不到的年輕人，臉皮還薄，抿抿嘴，他只當聽不到，一門心思往自己的大嫂家去。

自從大哥佘林海離世后，大嫂能依賴的只有自己了，4個孩子無論在哪里都是一個沉重的負擔，更別提在這個貧窮落后的農村里了。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一次的大嫂，卻沒給自己好臉色看，而一切的原因，無非就是村里人的種種閑話。

為了改變這一切，張志遠毅然做了一個不一般的決定……

病倒的頂梁柱，無人照顧的妻與子

佘林海倒了，就在他勞作了數十年的田埂間。

毫無征兆地，上午還好好的一個人，下午愣是一點聲響都沒發出來，直直地砸在稻田里。

當人被抬回來的第一時間，胡庭秀是不愿意相信的。

她又怎么敢相信呢？

那時候的中國經濟不發達，農民在田里辛苦一輩子也僅僅是勉強養家糊口罷了，如今家里唯一的支柱倒了，沒了收入來源，胡庭秀連自己男人的病都看不起！

更何況，4個孩子們怎么辦？

4個孩子年齡都還小，就算最大的那個也才8歲多，別說下地幫忙了，能照顧好自己就已經十分不錯了，最小的那個甚至都還沒斷奶！

只是生活總得過。

佘林海被胡庭秀托人送進了醫院里，畢竟再難也得把自己男人救回來，孩子們則每天給他們準備好伙食，大的也懂事，能稍稍照顧一下弟弟妹妹們。

更多的時間里，胡庭秀得一個人呆在自家的田地里，農活一旦開始了是不能停的，否則前頭費的功夫就全打水漂了。

她從此幾乎沒有休息過，田里的活是不能停下來的，而家中的孩子又是放不下的心肝，更何況還有一個病床上的丈夫。

幸運的是，這樣緊張的日子還沒過多久，一個年輕小伙子就主動站出來幫忙了，得知自己的大哥倒下后，他就自告奮勇地擔起了絕大多數的活計。

張志遠，一個十八歲的娃兒，1972年響應國家的號召下鄉當知青，所以這個白白嫩嫩的城里小伙才會出現在這個偏遠農村。

胡庭秀看著他全心全意照顧自己“大哥”的樣子，思緒不由得飄飛到了那個烈日炎炎的中午，佘林海也是這么幫助這個剛來農村的小娃娃的。

知青下鄉遇好人

張志遠已經快被晃吐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當知青給自己的第一個下馬威，居然就在前往鄉下農村的路上。

路本身就是石子路，時間長了坑坑洼洼的，牛車本身又不穩，一路顛簸差點給張志遠的魂都抖散了。

這個重慶城里長大的娃，自小又哪里遭過這種罪呢？

搖搖晃晃中，張志遠終于是來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四川江南縣的一個偏遠小村落。

看著和大城市完全不同的景象，張志遠的心中有些打鼓了，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難言的善與惡。

農村的房都是小平屋，有些甚至還是用茅草搭起來的，村民們的臉上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表情。

又有羨慕，又有嫉妒，還帶著對外來人的防備，這些細微的情緒刺地張志遠汗毛直立，擔心起自己的未來。

幸運的是，住在自己旁邊的大哥看上去就很好說話，面相很和善，對自己更是十分熱情，那質樸的笑容，張志遠相信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在村里的知青點報完到后，張志遠就領著自己的一些東西回去了，第一頓飯也是在隔壁大哥家里吃的，他也暗暗記下了這個好人的名字——佘林海。

從此，張志遠就成了佘林海身后的小跟班。

不知怎么地，佘林海十分喜愛這個城里來的孩子，有些靦腆，但看上去就十分乖巧，透露著一股書生氣。

書生氣呵！要是自家的孩子有哪個能像這個小娃娃一樣就好了。

剛開始的張志遠還不太熟悉田里的農活，往往這個做錯那個做錯，完全是幫倒忙的樣子。

可在佘林海的細心教導下，張志遠很快就掌握了其中訣竅，漸漸的也開始像模像樣起來了，或許是為了報答大哥的恩情，他干活十分地勤快，不用佘林海催促，每天的活都干得十分漂亮。

夕陽橘色，余暉照地，折射在稻上更襯得穗葉金黃，拄著鋤頭，站在田間遙遙望，張志遠很快就愛上了當知青的生活，有時候他會覺得，似乎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或許是因為這個想法，命運隨后給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照顧好嫂子和孩子

佘林海醒來，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邊的張志遠。

白天的他剛幫自己的大嫂忙完農活，晚上為了避諱，再加上自己也不擅長帶孩子，張志遠索性就來醫院照顧大哥了。

說是醫院，其實也就是村里的一個小診所，沒什么藥，只有一個毫無名氣的老郎中。

佘林海睡了一星期，這郎中也沒瞧出來得什么毛病，只好估摸著是勞累過度了，開了點便宜藥給這個莊稼漢。

以前農村人治病就是這樣的，好與不好全靠天意，郎中開的藥頂多起個安慰，反正也不貴。

張志遠是極為激動的，天真的他以為大哥只要能醒來就沒事了，后面只要在家調養調養，終究能好起來。

要是大嫂知道這個消息，她又該多高興啊！

稍微給大哥收拾一下后，張志遠索性也沒有什么顧忌了，深夜直接沖進了胡庭秀的家中報喜。

得知此事后，胡庭秀喜極而泣，整個人似乎都小了一圈，實在是先前壓力太大了，壓得人都浮腫了。

很快，佘林海就得到了兩人的精心照料，力氣似乎也慢慢恢復了，都能和別人說上幾句話了。

就當大家都以為一切都要好起來的時候，命運再次和他開了個玩笑。

就在他第一次嘗試著站起來的時候，佘林海又和最開始一樣倒下了，氣息更是一度虛弱到了快沒有的地步！

兩人這才知道，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大哥，先前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

三天后，佘林海又醒過來了，這一次，他直接吐了數口血。

或許是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可是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怎么辦？

張志遠或許是看穿了大哥的顧慮，淚眼婆娑的他緊緊地握住自己大哥的手，泣不成聲地向大哥保證：

“大哥你放心，嫂子和孩子們，我一定替你照顧好！沒有你們，我現在還不知道會成什么樣呢！”

此時的佘林海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看著床前的張志遠和胡庭秀，拼盡全力點了點頭，隨后似乎是心愿已盡，手一松，這名樸素善良的莊稼漢，就此離開了人世。

閑話最傷人心

“你看那佘林海家里的寡婦！丈夫剛死，現在就和這年輕小伙走這么近！”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這小伙心里怎么想的，怎么就對胡寡婦這么熱情呢？”

自從大哥去世后，這樣的場景似乎每天都在上演。

張志遠也想過放棄，可是一想起大哥大嫂對自己的幫助，想著自己對病床上大哥的承諾，想著無助的大嫂，他又怎么能釋懷呢？

“4桶水大概夠嫂子和孩子用了吧，不夠我再去挑點”，又是一天，張志遠正和往常一樣給大嫂家里挑水，邊走邊默默地盤算著這點水夠不夠用，到了就敲響嫂子的家門。

只是令他沒想到的是，這一次的嫂子不再像從前一樣對自己和顏悅色。

“吱呀”一聲，房門猛地被打開了一道縫，胡庭秀躲在門背后，嘴里已然是哭腔。

“求求你了，別再來了，他們天天說天天說，你嫂子抵不住這樣的閑話的啊！我能照顧好小寶他們，是嫂子對不起你，真的不用來了。”

即使張志遠再怎么堅持，嫂子也沒肯放他進屋，連那4桶水都沒要。

回家的一路上，張志遠都有些失魂落魄，他知道嫂子的難處，只是他想不明白的是，為何清清白白的兩個人要懼怕這些捕風捉影的流言。

更要命的是，別人可能不知道嫂子家里的情況，可照顧了嫂子一家這么久了，張志遠自己心里還不清楚嘛？

自從大哥去世后，嫂子家就過的十分艱難，胡庭秀不僅要養活自己，還要養活四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對一個沒什么大本事的女人來說，這不是在要她的命嗎！

心中無比地焦急，當晚，張志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著。

一個計劃漸漸在他的心中成型，他決心要改變這一切，畢竟，他可是對自己大哥做出承諾的——“我一定會照顧好嫂子和孩子！”

而胡庭秀今晚也不好過，她也明白這小娃娃的一片善心，可她是真怕了村里人說的胡話啊！

迎娶大嫂

天剛放亮，張志遠就前去大嫂家敲門，告訴她，自己愿意和大嫂結婚。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胡庭秀的心都還是發懵的。

一夜之間，這個曾經的小弟弟成了自己的丈夫了？

要知道，那時候的張志遠才剛剛年滿20歲，而此時的胡庭秀已然31了，自己還帶著四個“拖油瓶”。

難道張志遠不知道嘛？自己很有可能不會再生孩子了，難道他不在乎嘛？

一直到回家，胡庭秀都還是暈乎乎的，可她也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方案了。

結了婚，張志遠照顧起自己和孩子來就名正言順了，而作為寡婦活不下去了改嫁也是一個十分正常的事情。

“就是張志遠……”心中雖然這么想著，可胡庭秀也不敢多說，生怕這個小弟弟改了主意。

張志遠從此深深地扎根于農村了，而他的生活也不再像最開始那樣輕松、簡單。

一共六張嘴要養，從此以后，張志遠每天都要從白天忙到黑夜，自己的一畝三分田照料完后，往往還要去別人家里幫忙做小工。

胡庭秀也沒有閑著，在家不僅照顧孩子，同時也起早貪黑地做女工，就是想給小家攢點錢。

那時候的村里有什么臟活累活了，你準能看見張志遠的身影，砍的柴比別人多，拉的車比別人快，他似乎將自己的一切都放在了辛苦工作上，有時候甚至累到了一坐下來就能睡著。

別的青年只能一次背幾十斤柴火，可張志遠一次能背100多斤，幾乎是別人的兩倍有余！

在這種高強度的勞作中，張志遠很快就肉眼可見地蒼老了起來。

不僅整個人都變得黝黑無比，腿還因為常年的工作有些微瘸，整個人更是胡子拉碴的，完全不修邊幅，曾經的那份書生氣，更是被他深埋在生活的田地里了。

1977年，國家恢復高考，張志遠的家人們也來接他回家了。

可他卻不愿意回到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里，回到自己舒適的家。

對他來說，江南縣里的一切已經構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意義，胡庭秀和四個孩子在的地方，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長輩勸，知青點勸，村里人勸，甚至胡庭秀都在勸他回去，可固執的張志遠一個人都沒有聽，甚至為了自己的清凈，他越發地將時間埋進了自己的莊稼地里。

他的父母走了，知青點也在1980年離開了，過往的一切似乎都在離他而去，有的時候，夜深人靜之時，張志遠也在想自己這么做值不值得。

無數次，張志遠的腳就要踏出小屋的家門了，可想著屋內胡庭秀和孩子們的睡眼，他還是回來了。

月光下，這名曾經的男孩早已成為一個成熟可靠的男人，他忘不掉的是自己剛來村莊時大哥對自己的微笑，他忘不掉自己對大哥的承諾。

和平常一樣，天剛放亮，張志遠就扛著自己的鋤頭摸索著出門了，往后的生活皆是如此。

如果是你的話，你會和張志遠做出一樣的選擇嘛？

參考文獻：

[1]熊開達.巴山之戀[J].椰城,2018(03):46-51.
[2]熊開達.巴山之戀 [J].椰城,2019(09):6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