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的街頭巷尾漫步，總能聞到若有若無的咖啡香。這縷香氣歷經百余年，早已深深融入上海的血脈，成為上海生活的生動寫照。

隨意走入一家咖啡廳，當咖啡豆在虹吸壺中翻滾出琥珀色漣漪，當拉花杯在咖啡師手中劃出優雅弧線，這座東方大都會的百年風云，便在氤氳的香氣里徐徐舒展。

見證歷史與開放

1844年，上海對外貿易的原始文獻，一頁泛黃的紙頁記載著“枷榧豆5包，每包70斤；皮條3扎，每扎94斤”進境記錄。咖啡與上海，彼時就結下不解之緣。

“咖啡來上海有180年歷史了，是上海近代商業文明的最好見證者之一。”曾經舉辦咖啡文化展的上海近代商業史研究學者邵毓挺說，這一記錄不僅提供了咖啡的一個曾用譯名“枷榧”，還明確1844年上海已經有咖啡豆進口這一重要事實。“枷榧”這個曾用譯名，承載著咖啡初來乍到的模樣。這不僅是咖啡的曾用譯名，更是一枚穿越時空的郵票，將我們的視線拉回百年前的上海灘。

1935年，中國第一家華人咖啡行——上海德勝咖啡行誕生。張寶存租下南京西路1441號店面，開辦德勝咖啡館，成為海派咖啡的鼻祖，被尊稱為“咖啡大王”。這不僅是商業上的突破，更標志著上海人開始主動擁抱并發展咖啡文化，將其融入本土生活。1946年前后，上海已有近200家咖啡館，它們大多集中于霞飛路（今淮海中路）、南京路等工商業繁榮區域。在這里，咖啡不僅是飲品，更成為人們談生意、交流的重要媒介，彰顯著上海作為國際化大都市的商業活力與社交氛圍。正如邵毓挺所說，咖啡館是當年上海的會客廳，工商業脈搏在這里跳動，城市氣質在這里成型。

百年時光過去，上海已成為“咖啡之城”。在2024年上海咖啡消費數據中，上海地區外賣咖啡訂單為3285萬份，上海地區咖啡門店總數達9115家。靜安區每平方公里分布約57家咖啡店，密度遠超紐約曼哈頓和東京澀谷。

《2025中國城市咖啡發展報告》顯示，2024年中國咖啡產業規模達3133億元，較前一年增長達18.1%，人均年飲用量提升至22.24杯。咖啡這一來自異域的飲品，從時髦象征變身為城市基因，在靜安寺的鐘聲里，在陸家嘴的玻璃幕墻間，在衡復街區的梧桐影下，流淌成上海獨有的文化血液。

“當下中國咖啡消費市場是全球增速最快的市場，年均增速在20%左右。”長三角咖啡行業協會會長丁山說，全球精品咖啡通過“咖啡之都”加速走進中國，有望幫助國內咖啡市場跳出卷價格的陷阱，引導消費者提升對高品質咖啡的認知。

當2025上海國際咖啡文化節在北外灘點亮萬家燈火，350個展位將咖啡與非遺、體育、藝術編織成璀璨的文化圖譜。值得一提的是，中華老字號品牌雷允上與咖啡品牌GABEE推出創意聯名飲品，甘草、茯苓、當歸成為咖啡調味品，讓外國游客也忍不住嘗鮮。這恰似這座城市對待傳統的態度——既守護文化根脈，又敢于破界創新。“上海咖啡沒有同質化味道，這是上海咖啡的創新精神。”同濟大學文科資深教授諸大建說，從上海咖啡“小文化”可以一觀上海城市“大文化”。

激蕩創新與活力

對上海而言，咖啡不僅是一種飲品，更與海納百川、追求卓越的城市精神緊密相連，成為激發創新、孕育夢想的催化劑。

上海楊浦區大學路，700米長的街區，一頭連接高校，一頭連接“大創智”園區，匯聚了眾多獨立咖啡館與連鎖品牌，成為白領、師生、居民喜愛的“第三空間”。

“除了生活場所、工作場所，人們迫切需要第三個場所，咖啡館就能起到這個作用。在意大利，人們能就著一小杯濃縮咖啡暢聊兩三個小時。”加拿大萊橋大學迪隆商學院終身教授、復旦大學管理學院EMBA項目特聘客座教授鮑勇劍說，“咖啡有種迷人的風味，它能讓你放下很強的目的性、功能性，并轉向隨機性、偶然性、審美性。輕松友好的社交氛圍能產生很多‘臨場發揮’‘臨時起意’，進而為創造新的鏈接帶來機會。”咖啡的迷人之處，在于它能將功能性交流轉化為審美性創造。

聲網公司就是從咖啡館里成長起來的。2014年，聲網創始人趙斌來到大學路，當時辦公空間有限，大家常在咖啡館討論問題、談合作。那些在會議室里難以啟齒的天馬行空的點子，在喝咖啡時順口說出，最終成就了聲網如今在全球實時互動云服務領域的領先地位。如今，聲網公司的員工們時常來這里，坐在Peet's咖啡館的原木桌前，啜飲著深烘黑咖啡的微苦回甘。

美國社會學家馬克·格拉諾維特的弱關系理論，在大學路的咖啡館里得到了充分體現：咖啡館為不相熟的人提供了交流信息的平臺，讓創新靈感不斷迸發。

在浦東張江，咖啡館同樣是創業精神的延展。這里的白領對咖啡館的需求，本質上是對一個能放松、交流、表達的空間的渴望。在張江的咖啡館里，人們可以對“權威”祛魅，無論是各領域的頂尖“大牛”，還是普通的職場人，都能在咖啡的香氣中平等交流，孕育出無限的可能。

如果只把眼光局限在大學路或者上海張江高新區，還是狹隘了。上海徐匯區天平街道的梧桐樹下，“95后”咖啡主理人秦舒琪在放學鈴聲中推出“買一送一”活動，她的Q BOX咖啡館像塊磁石，吸引著穿校服的少年與遛狗的老年人。

秦舒琪并不孤單。在團市委“青春經濟”方案的孵化下，“口袋咖啡”主理人何凰棋，將咖啡館變成社區的會客廳，舉辦寵物友好集市活動；“毛姆禮帽”咖啡館創始人邱見，為咖啡館增添文學情懷，形成“文商展一體”的青春經濟模式……這些“咖啡+”跨界實驗，在徐匯的街巷間生長出新的商業生態。

“天平街道是上海咖啡店密度最高的街區之一，140余家咖啡店星羅棋布，600多名青年從業者在此逐夢。”天平街道黨工委副書記王慧說，咖啡早已超越了飲品范疇，成為海派文化的鮮明符號，融入街區的肌理，“特色咖啡館不僅是味蕾的棲息地，更是青年社群的‘第三空間’和城市更新的‘微引擎’”。

蛇年第二個工作日，瑞幸咖啡上海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畢宏成從上海市市場監管局局長倪俊南手中接過了嶄新的延安西路九店的營業執照。瑞幸成為“市場準入登記便利化十條措施”發布后首批受惠的企業之一。

上海市水務局排水許可的“免圖紙”改革試點后，瑞幸咖啡新店開業的審批流程從15天縮短至1天到2天。畢宏成說，瑞幸咖啡180家待辦證門店通過“組團服務”快速落地，這座城市用制度創新為咖啡經濟注入活力。

假如再一次放寬視野，就會發現，咖啡正與上海的城市精神相互成就。藍瓶咖啡與Marimekko的聯名藝術裝置，將芬蘭設計美學注入黃浦江畔；Daily Vinyl黑膠廠牌用爵士樂為咖啡萃取注入靈魂；馬利畫材的咖啡渣再生工坊，讓環保理念在杯盞間萌芽……何止這些，年輕人把咖啡玩出了更多新花樣，“咖啡+音樂”“咖啡+文創”“咖啡+美學”“咖啡+非遺”……咖啡文化成為城市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為這座城市的奮斗者們提供靈感與交流的空間，奮斗者們則回饋咖啡以新的內涵與價值。興趣各異的人群在咖啡香氤氳的空間里相遇，碰撞出更多消費場景、社交體驗。

在浦東美術館的露臺上，德國游客漢斯啜飲著特調咖啡，望著陸家嘴的天際線感嘆：“這里既有紐約的繁華，又有巴黎的浪漫，但最獨特的是，每一杯咖啡里都能品出中國故事。”

承載文化與溫度

在上海虹口，魯迅與咖啡的故事是一段佳話。魯迅曾與內山夫婦在內山書店一起喝咖啡。如今，1927·魯迅與內山紀念書局還原魯迅喝咖啡場景的油畫懸掛在二樓，將人們帶回那個年代。在這里，咖啡成為人們緬懷魯迅、感受歷史文化的媒介。

這種文脈傳承有了當代演繹。位于徐匯區永康路的咖啡店“熊爪咖啡”，門面只有一個小小墻洞，毛茸茸的“熊掌”遞出咖啡，還會與客人互動。“熊掌”背后是個溫暖人心的故事。店長是聾啞咖啡師，遞咖啡的店員面部燒傷。熊爪咖啡的誕生，不僅為殘疾人提供了就業機會，更傳遞了溫暖與關愛。熊爪咖啡創始人王湉的創意讓殘疾咖啡師找到了尊嚴，它的成功讓更多咖啡店開始雇用聽障咖啡師。

2024年12月3日，世界殘疾人日，興業太古匯的熊爪咖啡黑暗體驗店開業。“歡迎來到我的世界。”這是視障咖啡師陳思穎的聲音，“跟著我的聲音走，這里非常安全。”這聲音，像咖啡里的微小顆粒，沉淀著上海最本真的溫度。在熊爪咖啡，咖啡不只是飲品，更是傳遞愛心、承載社會責任的載體，體現了上海這座城市的人文關懷。

這種人文關懷滲透了城市毛細血管。在上海遠郊的金山，“和”咖啡隱匿于萬畝生態林中，將湖光樹影、四季更迭盡收眼底。店長馮啟雯精心經營，將咖啡與自然、文化相結合，推出“森林騎行”“圍爐煮茶”等多元化體驗。

在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副院長徐劍看來，咖啡已經融入了上海都市生活、市民日常起居，“當傳統風味遇上都市詩意，咖啡里的上海腔調體現了中國特色、上海調性的多元融合”。

這不僅是生椰拿鐵與茉莉花香的味覺融合，更是弄堂煙火與全球視野的文化共情。咖啡與上海的文化情懷，如同咖啡與牛奶的交融，相互滲透，密不可分。它見證了上海的歷史變遷，傳遞著人文關懷，成為上海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妨再品一杯咖啡。上海的城市精神就藏在這杯咖啡中——既有百年前的開埠勇氣，又有新時代的創新鋒芒；既容得下陸家嘴的金融鋒芒，也熬得住弄堂口的市井煙火；既能托起科技新星，也肯為熊爪咖啡的玫瑰花留一扇窗。

這或許就是上海給世界的答案：當一座城市將開放、創新、包容的基因融入每一杯咖啡中，它便永遠年輕，永遠沸騰。

原標題：《品味上海咖啡香，“上海的城市精神就藏在這杯咖啡中”》

欄目主編：張武 文字編輯：董思韻 題圖來源：新華社

來源：作者：經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