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含露憶故人

——追憶與抗戰老兵、詞作家張景坤先生的忘年之交

王富強

人生途程里,遇見的人和經歷的事很多,有的事不值一記,有的人也不屑一談。但張景坤先生不一樣,他的很多方面是值得回顧的。

獲知94歲的抗戰老兵、詞作家張景坤先生仙逝的消息,很是痛惜!

張景坤先生

我與張景坤先生的相識緣于音樂。

張老是一位抗戰老兵,曾參加魯南戰役、孟良崮戰役,兗州戰役、淮海戰役及插入敵后大小戰斗數十次,榮獲“抗日戰爭紀念章”“解放戰爭紀念章”“淮海戰役紀念章”及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兩次、四等功若干次。他自幼受到擔任私塾先生的父親的熏陶,學習古文、唐詩、宋詞等。1944年7月參加運河縣宣傳隊從事抗日演出活動,1945年1月投奔新四軍運河支隊宣傳隊,先后在五個部隊文藝團體工作。1951年進疆,1952年至1978年在新疆軍區文化部從事文藝創作和領導工作。1978年轉業至江蘇,先后在蘇州市文化局和蘇州市文聯工作,1991年8月離休。

張老在文藝領域特別是在歌詞創作方面勤耕多年,作品很多,歌詞代表作品有《咱們新疆好地方》《江南柳》等,出版《張景坤自選集》《張景坤詞作歌曲集》,歌詩集《美哉,蘇州》、歌詞集《綠色的夢》、詞文集《山水集》、散文集《帕米爾紀行》等10余部,在全軍、全國省(區、市)以上獲獎100余件。1959至1965年曾受到毛澤東、周恩來等老一輩革命家多次接見。其生前系中國音樂家協會會員、中國音樂文學學會主席團榮譽委員、中國社會音樂研究會理事、江蘇省音樂文學學會榮譽主席、蘇州市文聯藝術指導委員會顧問,是“中國音樂文學杰出貢獻獎”獲得者。

張老雖經歷豐富,德高望重,但為人謙恭和藹,臉上常帶微笑,特別關心和愛護那些有德有賢的人。

張老先我出生近半個世紀,年齡僅比我現年101歲的母親小幾歲,所以我發自內心地敬他為前輩,但他卻始終親切地稱我為“摯友”。從認識他至今,無論是私下書信交流,或是當著多人的面,他一直叫我“富強主席”或“王主席”,我覺得很不好意思,非常認真地向張老報告:“張老:您別這樣叫我,就叫我‘小王’或‘富強’吧!”張老說:“那我叫你‘王縣長’?”嘿嘿一笑后,又接著說:“叫‘王縣長’太官場化了,還是叫‘富強主席’吧!”多年里,他向我簽名贈送他的作品集時,扉頁上的題簽都是這樣寫的:“王富強摯友雅正……”

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我應江蘇有關方面邀請去鹽城出席2016中國大豐荷蘭花海郁金香音樂節“音樂與旅游”高峰論壇。論壇期間,我和張老較為密切地在一起共同活動了幾天。那次蒞臨大豐出席荷蘭花海郁金香音樂節“音樂與旅游”高峰論壇的,除我和張老夫婦外,還有上海市音樂文學學會主席、歌詞作家湯昭智,江蘇省音樂文學學會主席、作曲家解華,浙江省音樂文學學會主席、歌詞作家錢建隆,遼寧省音樂文學學會常務副主席、《新歌詩》雜志主編、歌詞作家馬強等來自全國多地的業界大咖。開會、座談、采風、看表演、合影、用餐……張老都與大家一樣,沒有任何特殊,且一直精神飽滿,不知疲倦。因我的年齡相對出席論壇的其他音樂家們小,故用餐、照相時我悄然隨便找一個普通的位置落座,但細心的張老每一次都要把我拉到他身邊或他認為合適的位置,生怕我被冷落了。后來我才知道,那次江蘇方面邀請我出席這個論壇,是主辦方按張老向組委會提交的邀請專家的建議名單而向我發出邀請的。

最難忘的是幾年前張老偕江蘇省音樂文學學會主席、作曲家解華,昆山市音協主席、作曲家許明生等一行6人來川采風考察。張老在蓉那幾天里,我攜夫人陪同張老一行前往武侯祠、錦里、杜甫草堂、天府廣場、春熙路、青城山、都江堰等地采風創作。采風沿途,張老興致勃勃,尋經問典,問這詢那,拍照合影,有時還敞開嗓子吼上幾句,很是有趣。張老對川菜、火鍋、青城山臘肉、都江堰野菜以及賴湯圓、龍抄手、夫妻肺片、川北涼粉等四川小吃和成都市市花芙蓉花特有興趣,牙口頗好,不挑食,可飲酒,酒量不大,但紅酒、啤酒等均可小酌一點點。每天晚上,他都要將根據白天采風所得創作的詩文用微信發給我,其精力之充沛、創作之勤奮,令人絲毫感受不到他是一個80多歲的老人。

本文作者王富強與張景坤先生夫婦在都江堰采風

本文作者王富強與張景坤先生在青城山采風

因張老年歲較高,聽力不及年輕時那么好,近年我提醒自己不打擾他,偶爾只是在微信上問候他一下。倒是他時常想起我,常常主動給我打電話、發微信、寄作品,告訴他的身體和寫作近況,或發來某張圖片,或分享某個視頻,有時還聊起對我新近作品的感受,有時也收到他寄來的書信或寄贈的新著,并且交流的文字內容基本上成句、成段及成篇,但文字干凈利索,條理清晰,從無啰唆,可見他文藝功底之厚實和做人做事之精細。我手機微信里至今保存著他多年來與我交流的內容及他各個時期發給我的新作,如《春筍》《琴韻詩情美南渡》《美哉江南美哉中國》《紫藤花》《五花海》《我的2020年》《我幸福我生在中國》《再打一場人民戰爭》《在一起》《中華兒女勇于擔當》《消滅一切害人蟲》《石榴籽兒》《海棠花兒開》《媽媽栽下三棵樹》《長三角禮贊》《澤國》《路》《常州三杰》《勇于擔當顧炎武》《寒門貴子》《愛的長河》《山外青山樓外樓》《登楓橋》《美麗的石湖五堤》《大運河蘇州十景》《四河匯集》《未婚妻的一封信》《大嫂送我一雙鞋》《冰河水仙》《野菊花》《士兵與雪蓮》《陽澄湖畔一枝花——國壽嘉園?雅境組歌》《月照陽澄》《飛花的中國人禮贊》《這里是歡樂的海洋——獻給養老院孤寡老人》等。

2020年抗疫期間,他創作了不少抗疫歌詞,斷斷續續分多次發給我欣賞或邀我譜曲,后又整理成《抗疫情歌詩18首》集中發給我。這些作品,亦詩亦詞,主題明晰,生活氣息濃,用藝術的形式講述了一個高齡藝術家文藝戰“疫”的故事。他說,他正在著手將我和他合作的歌曲編配制作成音樂成品,準備明年邀請我再去蘇州參加筆會,并在蘇州搞一場我倆作詞作曲作品的音樂會。曾深度采訪過張老并寫下長篇專訪文章的上海歌詞作家孔鴻聲先生5月19日在電話里告訴我,說張老生前特別向他說起,準備在明年組織創作筆會時再次盛邀我參加。想來,真令人感慨!

2024年6月,張老自姑蘇給我寄來他簽贈的新作《花木集》。這本書容量很大,16開本,524頁,8輯,從輯名“光輝歷程”“人間有愛”“花木有情”“山水有意”“愛在蘇州”“棠棣之親”“藝海拾貝”“摯友之誼”,可窺知其心之所往和情之所歸。他對給了他才華展示平臺的組織,對給過他關心幫助的領導,對與他合作或共事過的朋友,對給過他創作靈感的山水和給過他知識營養的大地,都深銘于心。

張景坤先生向本文作者王富強簽贈的《花木集》扉頁

重情重義的張老記憶特好,工作、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記得很清楚。他在寫給我的書信中曾這樣敘述原成都軍區副政委屈全繩對他的關心和幫助:“屈全繩政委的文章是近年來許多寫我的文章中,最為全面、最為接近我的人生道路、最為理解我的思想情感的好文章。他身為高官,不忘熱愛文學,不忘經受過苦難的老人,我對他僅有半滴水的提攜,而他卻一直牢記在心,涌泉相報。這種品德實在令人感激涕零!有的人,為自己升官發財,對于身受磨難之人,躲得遠遠的,生怕誤了自己的宏大前途。而屈卻不同,他對于我身受不白之冤,始終抱著既同情但又無奈的心態,始終關心我的一行一動,暗暗地為我抱打不平,為我的命運祝福……”

著名詞作家李幼容是《少年少年祖國的春天》《金梭和銀梭》《珠穆朗瑪》等歌曲的詞作者,也是20世紀80年代我作曲的歌曲《愛唱歌的陽雀花》的合作伙伴(李幼容詞,王富強曲)。李幼容先生去世后,我寫了一篇題為《愛唱歌的陽雀花因他而芬芳——深切緬懷著名音樂詩人李幼容先生》的紀念文章,于2021年8月23日借助有關媒體發表了出來。張老讀到這篇文章后,從蘇州給我打來電話,談起他與李幼容的認識和交往。通完電話的第二天(8月24日)14:47至1514,他又用微信分三次完整地發來了他寫作的《追憶與李幼容二三事》一文。文章最末一段文字是這樣的:“1972年,我和李幼容一起參加了蘭州片匯演,李幼容與田歌等創作的節目也參與演出并獲得好評。李幼容嶄露頭角后,《解放軍歌曲》主編田光向我提出,借調李幼容到《解放軍歌曲》編輯部幫助工作,擔任文學編輯。經與兵團宣傳部商量,同意將李借調給他們,后因李未解決軍籍,一年之后,李又回到兵團文工團。事后,田光告訴我李在他那里工作勤勤懇懇,又堅持創作,只因未能解決軍籍問題,故只好放他回新疆原單位。大約在1974年,國防科委文工團團長,我的老戰友孫晉奎(作曲家)得知李幼容是一位很有才氣的詞作者,想讓我幫助將其調到他們文工團搞創作。我答應他的要求,又向兵團宣傳部做了一些工作,同意李調到國防文工團。為此事,孫晉奎親自到新疆辦理李幼容的入伍調動事宜。李幼容到國防科委文工團不久,便與孫晉奎合作一首《藍天上有顆會說話的星》,這是第一首反映我國“兩彈一星”的歌曲,由此,李幼容在樂壇名聲大振。不久,他又創作了《金梭與銀梭》。直到國防文工團取消,他被合并到總政歌舞團,之后,又創作了大量歌曲,在全軍、全國廣為流傳。自李幼容調到總政歌舞團后,我就較少與他聯系了,不過在北京、蘇州和中國音樂文學學會的會議上,每次相逢,倍感親切!對于他的走,我倍感沉痛。愿他一路走好,到了另一個世界繼續發揮他的才華,創作出天籟之音……”

在與張老的尋常交往中,我們也有不少合作,且愉快又輕松。他從不固執己見,很善于聽取合作者的建議或意見。他發來他創作的歌詞《芙蓉花》時,告訴我這是他根據到成都實地采風和經過多年對芙蓉花的觀察、研究后,反復構思才寫成的一首歌詞。我在思考音樂時,根據對芙蓉花的了解和對作品的解讀,對歌詞提了一些小建議。張老閱聽后回復說:“富強摯友:謝謝您為《芙蓉花》付出的心血,意見非常中肯。此前我試改了幾個方案,感覺都不太理想。您提出的修改建議很好,就按您的意見定稿譜曲吧,我完全贊同!”旋律創作好我將曲譜發給他并撥通電話清唱給他聽后,張老既高興又興奮,通完電話后他還發來了一句信息:“這首歌應成為成都市的市歌,因為與成都的雅稱不謀而合!”

芙蓉花(2024年10月5日蓬州閑士攝于成都世界園藝博覽會,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張老非常愛才、惜才。我所知道的,作家、劇作家唐棟,作家左銘元、綦水源、李斌奎,作曲家田歌,歌唱家李雙江等都得到過他的發現、抬舉或扶持。我在一篇文章中閱讀到,張老是將軍作家屈全繩“業余文藝創作的啟蒙者”,是“作曲家田歌、歌唱家李雙江的推舉者”,是“劇作家唐棟等人的知遇者”。偶然的機會,我從一位某戰區首長的文章中獲悉,張老曾主動把我推介給一些文藝界的大腕和軍界、政界的領導,而我卻從沒請托過張老,張老也從沒有向我透露過他默默的獎掖之舉,實乃伯樂襟懷!很多人都夸贊張老是軍內外文藝界的伯樂,我深有同感!

張老的才華、人品、文品、藝品得到了方方面面的認可,與我有交往的朋友一談起張老,都異口同聲地贊揚他。我閱讀過上海詞作家孔鴻聲專訪張老的文章《做一棵笑傲春寒的江南柳——訪著名詞作家張景坤》,也關注到了張老辭世后《新華日報》《澎湃新聞》等媒體和微信群里各地藝術家們緬懷張老的文字,特別細讀了將軍作家屈全繩撰寫的有關張老的兩篇文章,一篇是2022年3月21日寫作的《拜讀張景坤先生〈山水集〉有感》;一篇是“方志四川”微信平臺、四川省情網、四川文藝網2025年元旦期間推出的屈將軍撰寫的《一個抗戰老兵的文藝情懷》,非常感人。一個閱歷豐富、威望特高的高級將領以親歷親感公開地記張老、寫張老、憶張老、評張老、贊張老,表達他對張老才華的認可、人品的敬仰、由衷的感激、內心的牽掛和樸素的祝福,這是非常罕見的!

2024年12月4日,張老致函我,問我收到中國音樂文學學會即將在重慶舉行的中國音樂文學學會首屆盛典會議通知沒有,告訴我中國音樂文學學會已將他列為對學會做了貢獻的20人之一,他已將他的材料和照片報給了學會。他說他年歲較高,是否去盛典現場還沒最后決定,屆時他如去重慶出席盛典,打算先坐飛機到成都來看我,然后再和我一起坐高鐵去重慶參加盛典。

張景坤先生與夫人胡清濓女士

張老最后一次分享給我的喜訊是2025年1月20日他告知我他的醫療待遇提高了,從2024年6月起,他自原來享受的副省級醫療費標準待遇提高到了正省級醫療費標準待遇;張老贈給我的他的最后一本專著是他的作品集《花木集》;張老評點我作品的最后一篇文章是《“一帶一路”歌飛揚 兩國雙園花芬芳——欣賞王富強新創歌曲〈海絲情緣〉》;張老與我合作的最后一件作品是2025年1月22日創作定稿的歌曲《芙蓉花》(張景坤作詞,王富強作曲);張老用微信分享給我的最后一個視頻是4月3日他發來的小程序“小年糕”《天平杜鵑賞花季(下)蘇州》;張老發給我的最后一張圖片是4月4日早上9:39他發來的太陽光下兩個小朋友微笑著手牽手回眸一笑的“早上好”主題微信圖片,圖片上的文字是前四排每排9個字、第五排8個字的五排文字:“春天的腳步浩浩蕩蕩,平安的路上順順暢暢,健康的路上如意吉祥,情誼的路上并肩共享,相約春天彼此安康”;張老與我最后一次通電話的時間是2025年4月6日早上9點16分;張老4月6日與我通電話的最后一句話是“代我向小夏(本文作者夫人姓夏)問好!祝你媽媽活到120歲”;張老令我最感動的文字是一篇公開發表的文章里原文錄入的他寫給一位中將軍銜的首長的推介信中有句話:“王富強先生是我的一個忘年交,四川省一個模范人物,此人可交!”

九秩烽火鑄詩魂,千章錦繡頌國恩,芙蓉含露憶張老,德藝雙馨耀乾坤。

致敬張老!

深切緬懷抗戰老兵、詞作家張景坤先生!

2025年5月29日于蓉城“靜仙齋”

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文/圖:王富強(中國作家協會、中國音樂家協會、中國音樂文學學會、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中國文藝志愿者協會會員,中國音樂文學學會常務理事。現供職于四川省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