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泛黃的歷史照片，凝固了一段永志不忘的記憶：1954年12月30日，烏魯木齊，中蘇金屬公司蘇聯股份移交儀式慶祝大會會場。

這一天，依據中蘇關于將各股份公司中蘇聯股份移交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聯合公報，重工業部決定：自1955年1月1日起，中蘇有色及稀有金屬股份公司更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重工業部有色金屬工業管理局新疆有色金屬公司。

這張照片，是可可托海命運轉折的起點，也由此拉開了這座“功勛礦脈”為國鑄劍的壯麗史詩。

創業的篝火在雪山凍土上燃起。

1951年1月1日，中蘇有色及稀有金屬股份公司在戈壁荒原中誕生。蘇聯專家攜先進技術與設備而來，至1954年，公司生產總值較1951年增長兩倍有余，年均增速高達50%，規模躍升550%，在5.6萬平方公里土地上探明豐富礦藏。阿爾泰山間一個名叫“可可托海”的小鎮，從此人聲鼎沸，生機勃發。“發現了大量有色及稀有金屬資源，在某些地區內探明了若干種主要礦產的可觀儲量”——《新疆日報》的報道不僅記錄著這里資源勘探的碩果，更見證了哈薩克族少年琑路堂從牧羊人蛻變為精通選礦、取樣、能鑒別17種稀有金屬、熟練操作多種碎石機的技術工人；俄羅斯族姑娘貝利伊拉從擦地女工成長為卷揚機操作能手。5000余名各族技術工人匯聚成產業大軍，為獨立運營的新疆有色注入不竭動力。

國家的脊梁在冰封歲月中挺立。

1960年，蘇聯撤援。黨中央毅然決策：自力更生還債！翻閱1962年至1964年的《新疆日報》，三年間中蘇簽署貨物交換議定書的新聞公報中，有色金屬礦砂被列為償債的首項物資。可可托海三號礦坑，成為沒有硝煙的戰場。在零下50攝氏度的極寒中，礦工們揮動鋼釬，藤編安全帽凝結冰霜，雙手與凍硬的鋼釬粘連，一扯便皮開肉綻。哈薩克族礦工恰盤身患硅肺病，昏迷四次仍堅守下井；“累不死的王立德”“干不死的耶里杰夫”“凍不死的白山別克”……為多給國家作貢獻，各族工人以“扛著紅旗不放、站著排頭不讓、誓死也要完成任務”的樸素情感舍身報國。1964年底，周恩來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莊嚴宣告：“我們不但沒有借一文錢外債，而且把過去的外債幾乎全部還清了！”既無內債，又無外債，三號礦坑的巖壁上，每一道鑿痕都是國家尊嚴的銘刻。

沉默的功勛在星辰大海間閃耀。

當《東方紅》樂曲響徹寰宇，鮮有人知衛星原子鐘的銫源自阿依果孜礦洞的巖層；當羅布泊升起蘑菇云，無人察覺氫彈的鋰輝石曾浸潤礦工的汗血。代號“111礦”的可可托海，如同隱世的鑄劍師，以三號礦坑為基，為“兩彈一星”鍛造核心材料。翻開1964年5月28日《新疆日報》第3版，礦區工人演出話劇《當冰雪覆蓋的時候》，劇情簡介中只字未提劇中“某礦段”正是可可托海。它的名字已悄然從地圖上抹去，成為國家機密卷宗里的隱秘坐標。但歷史銘記：在這里，曾有3萬多名工人、技術員從祖國四面八方匯聚，他們以生命和汗水，為國防和航空航天事業奉上鋰、鈹、鉭、鈮、銫等稀有金屬，淬煉出“吃苦耐勞、艱苦奮斗、無私奉獻、為國爭光”的可可托海精神。三號礦坑蘊藏的86種礦物中，最珍貴的正是滿腔忠誠熔鑄的“精神稀有金屬”。

精神的涅槃在時代長河中奔涌。

1998年，三號礦坑結束開采使命。當尾礦堆淹沒最后一臺鉆機，老礦工巴哈提別克·加斯木汗卻在廢棄家屬區開始了他的“收集”：凍裂的牛皮背簍、熏黑的礦燈、印著“保出口大會戰”的獎狀……5000件礦工舊物在他手中重獲新生，與阿依果孜礦洞的冰霜巷道、地下136米深水電站轟鳴的機組一同化作鮮活的紅色地標。今日，螺旋礦坑碧波蕩漾，礦洞中回響著研學少年的驚嘆，地下水電站“普通一兵”的賀電字跡如新。可可托海以世界地質公園之姿重生，紅色文旅與冰雪經濟比翼齊飛，那深嵌巖層的忠誠，已化為滋養新時代的信仰之源。

功勛礦坑靜臥群山，盤旋而下的礦道如時光年輪，銘刻著從“移交儀式”的黑白影像到“兩彈一星”金色勛章的壯闊征程。當信仰融入血脈，一座礦山便能挺起民族的脊梁；當記憶化作長河，每粒礦砂都將折射時代的光芒。額爾齊斯河的波濤正攜著歷史奔向遠方，這永不枯竭的精神礦脈，仍在為中華民族復興偉業熔鑄永恒的光輝。

可可托海的故事，永遠是《新疆相冊》里最熾熱的篇章。

石榴云/新疆日報作者：梁偉